規模龐大的計畫
印尼最南端省分的天色尚未破曉，一棟藍白色小建築裡的工作人員便開始準備數千份餐點。在帝汶島沿岸村莊托伊內克，這裡距離澳洲比距離雅加達更近，尤弗里安蒂・豪蒂亞斯負責監督每天製作 2,500 份午餐，供當地學校與衛生中心使用。這間廚房只是總統普拉伯沃・蘇比安托以驚人速度部署、為群島各地數百萬名兒童供餐的龐大網絡中的一個據點。這項計畫於 2025 年 1 月啟動，如今迅速成為全球同類計畫中規模最大的計畫之一，目前已有超過 25,000 間廚房在構成印尼的數千座島嶼上運作。
「免費營養餐」（Makan Bergizi Gratis，MBG）計畫的規模驚人。政府目標是服務近 8,300 萬人，約占總人口的 30%，包括學童、幼兒、孕婦與哺乳期婦女。當局為 2025 年編列 51.5 兆印尼盾（約 38 億美元），但 2026 年預算已暴增至 335 兆印尼盾（約 197 億美元），接近國家總支出的 10%。曾任陸軍將領、於 2024 年就任的普拉伯沃總統，在競選期間大力承諾提供免費營養餐，並將此計畫定位為改善營養、提高留校率，以及刺激村莊經濟的途徑。
儘管抱負遠大，這項計畫已成為各界關注財政永續性的焦點。印尼依法須將預算赤字控制在 GDP 的 3% 以內，這項法律限制多年來一直是維持總體經濟紀律的指引。2025 年赤字達 GDP 的 2.92%，已逼近上限；2026 年目標為 2.68%，幾乎沒有犯錯空間。中東局勢緊張推升國際油價突破每桶 100 美元，能源補貼也已耗資 210 兆印尼盾（123 億美元），免費供餐計畫正進一步擠壓原已吃緊的財政空間。經濟學家對資源集中投入單一計畫提出警告，指出印尼稅收占 GDP 比率約為 9%，收入不足以支撐如此大規模的社會計畫，卻不危及債務永續性。
偏遠地區的執行挑戰
要在印尼遼闊的地理範圍內配送餐點，實際作業遠比規劃者預期複雜。在托伊內克，為了供應新鮮食材，往返就得花上四小時，因為當地農民無法生產足夠數量，滿足廚房需求。卡車試圖向偏遠衛生據點送貨時，泥濘道路與頻繁淹水往往迫使車輛停下，工作人員只得徒步搬運餐盤完成剩餘路程。豪蒂亞斯形容，每天都得費力服務分散各地的社區，有些配送點服務對象僅有 10 或 20 人。國家營養署（BGN）已指示廚房主管不得強迫民眾參與，並承認在偏好傳統家常菜或商業餐飲的地區，接受度仍不一致。
這些第一線困難反映出更廣泛的結構性問題。負責監督計畫的國家營養署，因衛生違規已勒令超過 2,000 間廚房停業，並暫停向其他廚房付款。食品安全問題困擾著計畫推行；根據政府數據，自 2025 年 1 月以來，已有超過 5,900 起有紀錄的食物中毒案例影響學生。獨立監測者認為，實際受害人數可能接近 6,500 人。帝汶島東努沙登加拉省曾發生一起事件，孩子們一臉嫌棄地把四季豆撥到餐盤一旁，盯著淋有濃稠紅醬的煎蛋，寧可吃外頭攤販賣的零食。
國家營養署署長達丹・欣達亞納承認計畫起步不順，但堅稱仍會按原定設計推行。他每週與總統通話數次，收到的指示始終是加快進度，而非暫停。該署提出廚房評鑑制度，依績效指標將廚房評為「A」、「B」或「C」，並把數量置於品質之前。然而，批評者認為，這種軍事式指揮架構或許適用於物流，卻不適用於公共衛生；它讓專業營養師遭到邊緣化，改由缺乏食品安全或兒童發展專業知識的退役軍官主導。
經濟影響與機會成本
普拉伯沃總統聲稱這項計畫提升了村莊繁榮，但量化評估呈現的景象較為複雜。國家研究與創新署的經濟模型推估，計畫可為國內生產毛額增加 14.5 兆至 26 兆印尼盾。相較每年支出，這只是很小一部分，顯示乘數效應有限。印尼經濟與金融發展研究所（INDEF）的分析人士警告，龐大的預算排擠其他重要領域的資金。總部位於雅加達的經濟與法律研究中心執行主任比瑪・尤迪斯提拉・阿迪內加拉，嚴厲批評這項計畫的財政效率。
我會給它不及格。免費供餐計畫無論在財政空間或第一線執行上，都相當有問題。
財政負擔迫使政府做出艱難取捨。供餐經費大多來自削減教育與衛生預算，使教師薪資和學校營運經費遭到挪用。印尼經濟與金融發展研究所估計，教育部門面臨 27 兆印尼盾的資金缺口，可能導致約 723,000 個職位消失。古邦一所小學的校長指出，免費午餐固然有幫助，但改善校舍、圖書館與科技設備，更能有效提升學生留校率。該校數百名學生共用一台投影機和三台筆記型電腦。
原本應透過在地採購受惠的農民表示，與廚房營運者的往來零星且令人疲憊。古邦市場的攤商說，他們有時會收到很晚才下的訂單，得慌忙找貨；有時價格只比生產成本高一點，根本不值得接單。26 歲的蔬菜農民林托・賈米拒絕了一份供貨合約，因為對方開出的價格會讓他虧損。他的母親迪娜・烏朱・埃多在田裡整理蔬菜時質疑其中道理：「如果我們都在賠錢，到底是誰在餵孩子，是農民還是政府？」
信用風險與全球壓力
國際信評機構已注意到印尼財政狀況惡化。穆迪與惠譽已將印尼的信用展望下調至負向，標普全球則警告，在中東局勢動盪之際，印尼的信用指標比東南亞鄰國更容易惡化。能源價格上漲推高補貼支出，加重赤字壓力；利率上升則可能增加政府債務償付成本。標普全球指出，荷莫茲海峽關閉造成的供應中斷可能持續數月；若通膨推升市場利率，政府利息支出也可能增加。
財政部長普爾巴亞・尤迪・薩德瓦承認財政吃緊，宣布將供餐天數從每週六天縮減為五天，預計每年可節省 40 兆印尼盾。政府也重新採取撙節措施，限制非必要出差，並考慮調降部長薪資。然而，普拉伯沃總統仍公開承諾擴大而非縮減計畫，並暗示可能納入年長者受益。3 月被問及是否會縮減計畫以控制預算時，他明確回應：
我不會動免費供餐計畫。我推動這項計畫，是因為我無法坐視我們的孩子營養不良。
他堅定不移的立場令投資人擔憂。布蘭德斯投資合夥公司投資組合經理路易斯・劉認為，計畫規模如此龐大整體而言是負面發展，也讓人質疑政府的財政優先順序。政府擴編內閣，增至 48 名部長與 56 名副部長，另設新的協調部會，增加了財政負擔，卻未帶來明確的效率提升。與此同時，稅收長期疲弱，稅收占 GDP 比率徘徊在 9% 左右，遠低於已開發經濟體的 30%，政府因此只能依賴舉債支應施政目標。
治理與監督失靈
除了物流與財政問題，這項計畫也暴露出更深層的治理弱點。國家營養署因採購作法受到檢視；有消息揭露，該署撥出 1,139 億印尼盾（665 萬美元）給 16 家活動管理公司，辦理從總部辦公室支援到國際反貪日路跑等活動。在教育預算遭削減、廚房監督又不足之際，這些支出引發外界對資金優先順序的批評。國家採購署公布的資料顯示，相關採購案包括國家營養署總部的 190 億印尼盾，以及塞納延路跑的 13.4 億印尼盾。
該署領導架構反映出更廣泛的現象：軍方人事任命凌駕技術專業。國家營養署雖有少數公務體系副手，但高階職位缺乏受過訓練的公共衛生專家，反而依賴退役軍警人員。一份內部備忘錄明確指出，該署將運用陸軍的物流網絡，並基於「餵養兒童就像軍事行動」的假設，把軍官納入組織架構。這種做法使了解兒童飲食需求複雜性與食品安全規範的營養師遭到邊緣化，讓關鍵計畫容易陷入低效率甚至失敗。
質疑計畫合法性的訴訟正由憲法法院審理。聲請人主張，普遍發放餐點會浪費資源，這些資源應用於確實有需求的地區。民調顯示，普拉伯沃總統的支持率仍接近 80%，但民眾對免費供餐計畫本身的支持度，在 2025 年 3 月至 10 月間於四分制中下滑 0.27 分，顯示大眾對成效的疑慮日益增加。
政治利害與民粹壓力
普拉伯沃總統將 MBG 計畫定位為道德責任，並表示自己在 2024 年競選期間遇見發育遲緩的兒童，促使他推動計畫。根據印尼政治指標研究所的數據，他的支持率仍接近 80%；免費供餐是看得見的競選承諾兌現，若他在五年任期後尋求連任，這項政績可能派上用場。鄉村地區的支持度最高，計畫的可見成果強化了總統如同父親般供養人民的形象。
然而，政府將供餐置於其他迫切需求之上，也招來批評。普拉伯沃推動軍事採購，包括一項斥資 4.5 億美元購買義大利除役航空母艦的提案；教育倡議人士則指出，仍有 430 萬名 7 至 18 歲兒童失學。MBG 預算遠高於教師培訓與學校設施支出，引發疑問：這項計畫究竟是真正投資人力資本，還是為鞏固支持度而上演的政治秀。
總統立場毫不動搖，顯示即使計畫執行失敗的證據日益增加，實質調整政策的空間仍不大。據報導，部長們擔心普拉伯沃的脾氣，也顧慮他對計畫的深厚個人投入，不敢提出成本問題。這種局面形成一種重忠誠、輕專業能力的治理環境，可能讓結構性財政失衡問題繼續無人處理，直到演變成全面危機。
重點整理
- 印尼免費供餐計畫目標涵蓋 8,300 萬名受益者，2026 年預算為 335 兆印尼盾（197 億美元），占國家支出近 10%，加重法定赤字上限 3% 所帶來的壓力。
- 穆迪、惠譽與標普全球等國際信評機構，已對印尼提出負面展望或警告，指出油價上漲與補貼負擔擴大，使印尼財政更易受衝擊。
- 自 2025 年 1 月以來，已有超過 5,900 起食物中毒案例；國家營養署也因衛生違規與管理不善勒令超過 2,000 間廚房停業。
- 計畫經費大多來自削減教育與衛生預算，可能導致 723,000 個教育職位消失；學校同時缺乏圖書館和電腦等基本設施。
- 儘管財政壓力升高，普拉伯沃總統仍堅持推動計畫，拒絕取消；官員則採取縮減供餐日數等有限度的效率措施，將每週配送從六天減為五天，以節省 40 兆印尼盾。
- 批評者認為，若把計畫限定於特定弱勢地區，而非普遍實施，成效會更好；他們也呼籲由專業人士取代國家營養署內的軍方任命人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