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已抵達北京
本月，數百家製造商齊聚北京車展，展場位於中國首都郊區，面積達 38 萬平方公尺。上千輛汽車在展燈下閃閃發亮，數十萬名車迷湧入展館。然而，在這座展現汽車雄心的殿堂裡，有個細節格外醒目：幾乎沒有人坐在駕駛座上。
全球最大規模的汽車展覽，已成為一場重大轉型的展示舞台。中國車廠在掌握國內電動車市場後，如今正競相投入他們認為是移動方式下一個前沿領域的發展。自動駕駛技術主導了這場展覽，各家車廠展示智慧系統，宣稱將改變人類與車輛互動的方式。
小鵬發表一款 AI 模型，讓駕駛人能以對話方式下達「停在購物中心入口附近」等指令，而不必選取特定地圖座標。家電與智慧型手機巨頭小米跨足汽車業，展示一套作業系統，可偵測駕駛人的壓力程度，並在車輛抵達住家車道前，相應調整家中燈光與音樂。這款車也能透過語音整合服務預約餐廳、在行車途中整理筆記，以及訂購咖啡。
這場科技展示正值產業關鍵時刻。中國國內乘用車銷量今年第一季下滑 17%，原因是政府補貼計畫逐步退場。身為產業風向球的比亞迪，已連續七個月銷量下滑。面對硬體利潤空間縮小，車廠正轉向軟體與人工智慧，將其視為可能帶來營收的救命繩索。
從金屬轉向軟體
中國汽車製造業的經濟模式已大幅改變。專注中國汽車市場的顧問公司 Sino Auto Insights 董事總經理 Tu Le 表示，競爭激烈，使在中國國內銷售乘用車不再是可獨立維持營運的商業模式。
幾乎每家車廠都有某種形式的智慧駕駛功能，這使中國市場有別於全球幾乎所有其他市場。
Le 指出，中國企業如今競相提供更多附加服務，並尋找新方法，在賣出車輛後繼續創造營收。出租 AI 驅動軟體就是其中一種方式，讓汽車轉型為訂閱服務與持續性收入的平台。
積極拓展汽車科技業務的電信巨頭華為宣布，未來五年將投資最高 800 億元人民幣（約 87 億英鎊），開發自動駕駛軟體與運算基礎設施。這項龐大投資展現出產業轉向科技發展的決心。
這場轉型也延伸至商用車。北京自動駕駛新創公司小馬智行在展覽中發表其所稱的全球首款完全符合規範的 L4 級輕型自動駕駛卡車。這款車由電池製造商寧德時代共同開發，目標應用於城市配送與城際貨運。公司也宣布，第四代自動駕駛重型卡車已進入量產階段，預計今年稍晚開始貨運營運。
法規門檻與安全現實
儘管展場氣氛樂觀，自動駕駛要普及，仍受技術故障與監管審慎態度所制約。中國主管機關採取安全優先策略，在允許更廣泛部署前，收緊規則並釐清責任歸屬。
上個月在武漢，多輛百度 Apollo Go 自動駕駛計程車發生系統故障，在車流中停擺，乘客受困高速公路數小時，卡車從旁呼嘯而過。警方接獲多起通報，稱故障車輛停在車道上阻礙交通。社群媒體流傳的影片顯示，一輛車停在行駛車道上，而非路肩；重型車輛從旁經過時，車內可見一名乘客。
株洲則發生更嚴重的事故，一輛哈囉自動駕駛車撞上兩名行人，造成兩人受傷並入住加護病房。路人不得不合力抬起車輛，救出一名受困車底的傷者。這輛車依據數月前才核准的測試計畫上路，事故後已遭停用。
這些事故之前，3 月也發生一起涉及小米 SU7 的致命車禍，該車配備駕駛輔助技術。車輛在安徽省一條高速公路上撞上水泥護欄，造成三名乘客死亡。根據公司說法，車輛當時以每小時 72 英里的速度行駛，偵測到施工封閉車道後發出警示。駕駛人在撞擊前一秒接手操控。
這起車禍引發罕見的公眾檢視；在這個產業，類似事故通常會遭到審查機關封鎖。事故也促使監管機關採取行動。4 月，工業和信息化部禁止 L2 級車輛使用「自動駕駛」和「解放雙手駕駛」等容易造成誤解的行銷用語，此前已有證據顯示，駕駛人過度依賴輔助功能。
近期 L3 技術的核准結果，反映出這種審慎作法。工業和信息化部在九家申請者中，僅向北汽集團與長安汽車兩家授予有限許可。即使如此，許可範圍也受到嚴格限制，只能在兩家公司所在地指定的高速公路路段行駛，且禁止由電腦控制變換車道。在其他道路上，車輛都必須由人類駕駛控制。
事後回看，當時看似即將推出的 L3 自動駕駛，其實是由行銷帶動的加速發展，跑在治理、保險制度與公眾信任之前。
駐上海電動車顧問 Bill Russo 表示，政府的決定正式確立了暫緩措施，目的是放慢進展、縮小適用範圍並建立防護規範，而非全面停止發展。
全球雄心遭遇地緣政治現實
國內銷量萎縮之際，中國車廠正加快拓展海外市場，尤其是限制較美國或歐盟寬鬆的市場。第一季出口量激增逾 60%，各家公司瞄準英國、加拿大及部分歐洲國家。
中國最大汽車出口商奇瑞，自 2025 年 8 月進軍英國後，已成為當地成長最快的品牌之一。該公司在 2025 年 9 月至 2026 年 3 月間售出 13,500 輛汽車，並宣布雄心勃勃的目標：到 2030 年全球年銷量達到 1,000 萬輛，高於 2025 年的 500 萬輛。
這項亮眼成長凸顯奇瑞英國公司將成為推動整體業務在 2030 年前成長的重要力量。
奇瑞英國公司董事總經理 Farrell Hsu 強調英國市場的戰略重要性。業界人士指出，與基於國家安全理由禁止中國電動車進入的其他國家相比，英國在文化上似乎較不排斥中國電動車。
自動駕駛技術合作也沿著貿易路線展開。百度宣布與 Lyft 和 Uber 合作，計畫在 2026 年前於倫敦、德國及其他歐洲城市部署 Apollo Go 自動駕駛計程車。吉利則公布計畫，明年透過旗下叫車服務公司曹操出行，在全球部署數千輛無人計程車。
這些擴張面臨重大阻力。面對西方主要市場的關稅，中國企業正設法因應涉及資料主權與安全標準的複雜監管環境。另一家自動駕駛新創公司文遠知行已在法蘭克福設立法遵辦公室，並承諾將所有歐洲用戶資料儲存在當地，以回應隱私疑慮。
全球競爭升溫
科技競爭不只涉及汽車出口，也包括與西方既有車廠直接較量。今年稍早，比亞迪宣布免費提供「天神之眼」駕駛輔助套件，震撼產業，價格上低於特斯拉在中國售價近 9,000 美元的全自動輔助駕駛軟體。
常駐深圳的美國投資人 Taylor Ogan 曾駕駛兩家車廠的車款。他認為，比亞迪的系統在中國城市環境中比特斯拉的產品更有能力。這項評估反映了兩者根本不同的技術路線：中國系統通常採用結合雷達與光達的感測器融合架構，特斯拉則完全仰賴攝影機與人工智慧。
巴黎基準分析公司 A2MAC1 的分析指出，比亞迪中階「天神之眼」系統的硬體成本約為 2,105 美元，特斯拉僅使用攝影機的方案則為 2,360 美元。受中國電動車熱潮帶動的規模經濟效益所賜，中國感測器價格比歐洲與北美的同類裝置低約 40%，光達裝置則便宜 20%。
外國車廠不再與中國科技公司競爭，而是改以合作方式因應。凱迪拉克宣布推出首款在中國搭載駕駛輔助功能的車款，也就是豪華休旅車 VISTIQ，所用軟體由該公司與自動駕駛新創公司 Momenta 共同開發。現代汽車新款 IONIQ V 也採用同一合作夥伴提供的類似技術。福斯發表四款新車，搭載騰訊、阿里巴巴與百度的 AI 技術，其中 ID. UNYX 09 是與小鵬在短短兩年內共同開發完成。
展覽期間，福斯集團執行長 Oliver Blume 被拍到在保時捷展區與寧德時代董事長曾毓群互動；小米創辦人雷軍則與理想汽車及賓士高層一同參觀展區。這些互動展現出當今全球汽車產業複雜的相互依存關係。
超越四輪
北京車展也展示了超越傳統汽車的移動方案。小鵬執行長何小鵬承諾，今年稍晚將推出人形機器人，接續公司新款 GX 休旅車登場，飛行汽車則將在未來進入量產。
中國航空新創公司 AutoFlight 展出一款 10 人座空中計程車，吸引大批訪客排隊參觀內裝。這反映出中國正更廣泛推動官方所稱的「低空經濟」，涵蓋無人機配送與城市空中交通。
業界分析師預測，如果試點計畫順利推進，明年可能會有超過 100 萬輛具備 L3 功能的乘用車行駛於中國道路上。高盛預測，到 2040 年，在中國銷售的汽車中，十輛有九輛將具備 L3 級或更高級別的自動駕駛功能。
然而，責任歸屬制度、保險費率與基礎設施準備程度等問題仍懸而未決。高精度定位系統與定期更新的高解析度地圖，在各地的普及程度仍不一致。駕駛人與製造商之間的法律責任界線尚未釐清，不過中國《道路交通安全法》修正草案提議增訂專章，規範自動駕駛。
北京產業智庫中國電動汽車百人會會長張永偉表示，目前的試點計畫不只是驗證技術，也有其他目的。計畫同時測試並改善配套系統，包括交通管理、保險理賠處理與監管協調。
這不只是技術試驗場，更是推動技術創新與監管制度走向成熟的過程。
重點整理
- 中國第一季電動車銷量下滑 17%，促使車廠從硬體銷售轉向 AI 驅動的軟體服務。
- 華為承諾未來五年投入 800 億元人民幣發展自動駕駛；小鵬與小米則展示先進的 AI 整合技術。
- 在百度與小米車輛發生系統故障及致命事故後，監管機關僅核准兩家製造商進行有限的 L3 測試。
- 中國汽車出口激增 60%，奇瑞等車廠瞄準英國與歐洲市場，並宣布與 Lyft 和 Uber 合作部署自動駕駛計程車。
- 凱迪拉克與現代等外國車廠正與中國科技公司合作，以維持在中國國內市場的競爭力。
- 業界預測，明年中國道路上可能有超過 100 萬輛具備 L3 功能的車輛行駛，前提是能克服責任歸屬與基礎設施方面的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