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府一樁備受爭議的結盟
緬甸軍政府找上共和黨資深操盤手、也是美國總統唐納・川普長年親信的羅傑・史東，協助修復其在華府的外交形象。根據近期依美國《外國代理人登記法》提交的文件，史東透過遊說公司 DCI Group，為緬甸資訊部提供公共事務服務，每月可領取 5 萬美元。這項合作源自一份總額 300 萬美元的合約；奈比多於 2025 年 7 月與這家華府公司簽約，試圖擺脫國際孤立，已到了孤注一擲的地步。自 2021 年 2 月 1 日軍方奪取翁山蘇姬民選政府政權以來，這是受困政權最肆無忌憚的形象重塑行動之一。政變引發內戰、壓制公民自由，也使緬甸淪為遭西方政府全面制裁的國際棄兒。軍方將領找上史東，似乎是在賭他能憑藉與川普政府的特殊關係，打開一直對這個遭控犯下系統性暴行的政府緊閉的大門。
現年 73 歲的史東，向來與政治爭議形影不離。他與川普維持長達 40 年的關係，在川普從政期間，曾先後擔任顧問、親信與策略師。2019 年，史東因妨礙國會調查遭定罪；該調查旨在釐清川普競選團隊是否在 2016 年大選期間與俄羅斯勾結。他被判處 40 個月徒刑，但川普於 2020 年給予特赦後，他從未入獄服刑。緬甸任命史東之際，軍政府正試圖在多年流血衝突與經濟崩壞後，向世界展現新面貌。政權近期舉行受到嚴密操控的選舉，結果不出所料，由軍方盟友勝出，翁山蘇姬所屬的全國民主聯盟則遭排除在外。不久後，政變領袖敏昂萊脫下軍服，自行就任總統；批評者形容，這不過是替軍方持續掌權披上一層文人外衣。
合約內容與目標
提交給美國司法部的揭露文件顯示，DCI Group 去年登記為緬甸提供服務，如今又聘請史東擔任顧問，以加強對外接觸。其任務目標明確：重建緬甸聯邦共和國與美國的關係，並將重點放在貿易、自然資源與人道救援。軍方將領希望，這名以強硬保守派活動人士著稱的人，能軟化美國對緬甸的立場；西方大多數國家都已與這個政府保持距離。
選擇 DCI Group 別具歷史意義。早在 2002 年，緬甸軍方情報部門就曾聘用同一家公司，當時軍方將領試圖洗白在華府的形象，塑造溫和改革者的樣貌。那場遊說行動為長達十年的外交接觸奠定基礎，最終促成國務卿希拉蕊・柯林頓與總統巴拉克・歐巴馬訪問緬甸；歐巴馬於 2012 年成為首位訪問緬甸的在任美國總統。當時，歐巴馬稱緬甸改革成果卓越；次年，登盛總統也訪問白宮。然而，許多行動人士如今認為，那段充滿希望的時期不過是軍事牢籠中的海市蜃樓，並在軍方 2021 年重新全面掌權後徹底破滅。
《外國代理人登記法》於 1938 年制定，原本旨在打擊外國宣傳活動；凡代表外國利益與美國政府交涉者，都必須揭露其活動與報酬。DCI Group 與史東提交這些文件後，與軍政府的合作便正式成為公開紀錄。文件顯示，合約是透過與軍方宣傳機器關係密切的資訊部簽訂，而非民間貿易部門。這項細節顯示，奈比多主要將此事視為一場針對華府政治菁英的資訊戰，而不是一般商業談判。
行動人士與人權捍衛者強烈譴責
史東參與這項合作的消息，引發緬甸行動人士與國際人權團體猛烈譴責。追蹤軍方侵害行為的公民社會組織「為緬甸伸張正義」發表措辭強烈的聲明，指控 DCI Group 與史東從受到嚴厲制裁的軍政府牟利，而該政權正肆無忌憚地犯下戰爭罪與危害人類罪。該組織指出，史東加入這份與國際罪犯簽訂的合約，而他的工作將使軍方非法奪取、由國營企業經營的自然資源產業受益。行動人士表示，這些企業協助軍方籌措資金，在全國各地擴大攻擊學校、教堂、寺院與醫院。
監督軍方侵害行為的公民社會團體「為緬甸伸張正義」指控，史東與 DCI Group 加入了一份與國際罪犯簽訂、為鎮壓行動提供資金的合約。該組織在聲明中明確指出利害關係所在。
羅傑・史東加入了這份與國際罪犯簽訂的合約，讓軍政府非法奪取的國營自然資源企業受益；這些企業遭到美國制裁，軍政府正利用它們為不斷擴大的攻擊提供資金，攻擊目標包括學校、教堂、寺院與醫院。
系統性侵害的指控並非只是修辭。聯合國人權理事會設立的緬甸問題獨立調查機制於 2024 年警告，自政變以來，已有大量證據顯示緬甸軍方犯下戰爭罪與危害人類罪。聯合國數據顯示，2021 年軍方接管政權以來，已有超過 7,700 名平民遭殺害，數萬人被捕。衝突監測機構指出，光是 2026 年 3 月，空襲與無人機攻擊就造成逾 450 人死亡，創下政變爆發以來單月死亡人數新高。軍方辯稱，軍事行動針對的是意圖破壞國家穩定的恐怖分子；但獨立監測機構表示，暴力事件範圍廣泛且不分目標。
一套熟悉的欺瞞手法
緬甸軍方將領過去曾聘用形象顧問、安排政治轉型，這次遊說行動也符合熟悉的模式。1988 年，軍方屠殺數千名要求民主的示威者後，緬甸遭到西方嚴重孤立。1996 年，軍方將領以「緬甸觀光年」為名推廣旅遊與文化遺產，與此同時，強迫勞動、政治犯監禁及少數民族地區的侵害仍在暗處持續。政權也製作面向外國受眾的宣傳內容，包括為軍事統治辯護、將外國批評描繪成對緬甸本身懷有敵意的書籍。其一貫策略，是展現恰到好處的表面改變，讓改革希望看來可信，同時由軍方在幕後保有實權。
2011 至 2021 年這十年間，這個陷阱表露無遺。全國民主聯盟雖於 2015 年大勝並組成政府，軍方仍掌控國防部、內政部與邊境事務部，並透過國會中未經選舉產生的軍人席次，握有憲法賦予的否決權。翁山蘇姬必須宣誓維護保障軍方權力的 2008 年憲法，才能進入國會。即使在批評者稱為海市蜃樓的轉型期間，衝突仍持續延燒。克欽邦戰事於 2011 年再起，北撣邦多次爆發激烈衝突，若開邦也陷入戰火。2017 年，軍方對羅興亞人發動焦土政策，迫使超過 70 萬人逃往孟加拉。無國界醫生的一項調查顯示，光是第一個月就至少有 6,700 名羅興亞人遭殺害。2021 年 2 月 1 日，軍方再次奪權，最後一層偽裝就此揭開；這不是與既有體制決裂，而是體制公然重新展現自身。
登盛政府的重要部長梭登，外交官普遍視他為改革派；政變後，他以直白的說法揭露了這場幻象。在一本談論全國民主聯盟執政歲月的書中，他稱敏昂萊接管政權是「非常聰明的一步」，並表示緬甸的獨立就在那一天恢復。與軍方關係密切的人若口稱改革，華府就該聽出言詞背後的手銬聲。
分析人士為何認為成效有限
儘管合約金額可觀，少有觀察人士相信史東能為軍政府帶來實質突破。雪梨洛伊國際政策研究所東南亞主任亨特・馬斯頓指出，目前仍不清楚是緬甸當局親自邀請史東，還是 DCI 因他與川普關係密切而特別聘用他。無論如何，正常化關係面臨的結構性障礙極為巨大。美國已對緬甸高層將領及其關係人士祭出多層制裁，原因包括政變，以及緬甸軍方涉嫌對羅興亞穆斯林少數族群犯下種族滅絕；相關案件目前正由國際法院審理。
即使在華府可能具有戰略興趣的領域，軍政府也未必能有所作為。緬甸大部分稀土資源位於衝突地區，軍方無法可靠掌控。據報，商討如何取得這些資源時，甚至必須納入與克欽獨立軍合作的方案，正是因為軍方已失去邊境附近大片採礦區的控制權。若華府想尋求協助打擊跨國網路犯罪，敏昂萊更不是合適的夥伴。美國財政部已將克倫民族軍及其領袖梭吉杜列入名單，指其協助網路詐騙、人口販運與走私。財政部表示，該組織為詐騙園區提供保全，並將土地出租給犯罪組織；然而，梭吉杜仍身處與軍政府結盟的邊境勢力體系中，過去也曾獲敏昂萊本人授勳。
中國因素讓軍方將領與美國交好的任何可能都更加複雜。2021 年，軍政府聘用擁有以色列與加拿大雙重國籍的遊說人士阿里・班－梅納什，散布軍方將領有意轉向西方、遠離北京的說法。這套說詞當時就難以取信於人，如今更不可信。敏昂萊高度仰賴北京提供外交掩護、武器與政治支持，維繫其政權。緬甸雖位於中國後院，並不代表美國就該為了與北京競爭而接納一位搖搖欲墜的獨裁者。軟弱、殘暴且遭國際社會唾棄的政權，不是可靠的夥伴。它既無法充分掌控國家，也缺乏足夠正當性，無力終結自己引爆的衝突。
重點整理
- 緬甸軍政府透過 DCI Group 每月支付羅傑・史東 5 萬美元，請他遊說川普政府；這是 2025 年 7 月簽訂、總額 300 萬美元合約的一部分。
- 史東是川普長年親信，2019 年遭定罪後獲總統特赦；他的任務是重建雙邊關係，重點涵蓋貿易、自然資源與人道救援。
- 人權團體指控史東與 DCI Group 從受到制裁、肆無忌憚犯下戰爭罪與危害人類罪的政權牟利。
- 軍政府近期舉行遭廣泛譴責的選舉，並任命政變領袖敏昂萊為總統，試圖使軍方持續統治取得正當性。
- 分析人士表示，儘管軍政府高調聘用遊說人士，重大突破仍不太可能，原因包括制裁、戰場失利，以及政權無法兌現貿易或安全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