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就為城市備餐
凌晨 3 時，吉隆坡大部分地方仍在沉睡，Zainab Dali 女士已在 Kampung Datuk Keramat 一間樸實的廚房裡準備餐點。到了上午 5 時 30 分，這位 55 歲、曾任飯店主廚的女性，便把炒飯、蒜香橄欖油義大利麵、通心粉和 kuih 裝盤，送到安邦廣場捷運站的自動販賣機；從那裡步行不久便可抵達雙子星大樓。每份餐點售價介於 3 至 5 令吉，讓她成為仍在努力維持低收入社區能買得起平價餐食的少數業者之一。
Zainab 女士參與的是經濟部一項名為「人民收入倡議」的計畫，協助參與者透過自動販賣機銷售價格上限為 5 令吉的平價餐食。這項計畫旨在提高家庭所得最低 40% 群體（稱為 B40）的收入。然而，參與三年後，她表示利潤空間正逐漸消失。為了壓低價格，她已改用較便宜的雞柳取代整塊雞肉，並四處尋找超市折扣。
「以前我還能放整塊雞肉。現在我改用雞柳，因為比較便宜。你得精打細算。我通常會留意超市優惠。」她說。
她每月營收約 10,000 令吉，利潤約 7,000 至 8,000 令吉，主要是靠瓶裝水銷售來彌補餐食微薄的利潤。目前政府補助她的販賣機和租用空間，但她為期兩年的合約將於 5 月底到期。失去這項支持後，她不確定這門生意能否繼續維持。
「如果租金和機器費用增加，我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做下去。對我來說，這更像是在做公益。我賺不了多少，只夠糊口。但還是有人需要這些餐點，所以只要我做得到，就會繼續下去。」她說。
日益萎縮的 Rahmah 餐點
Zainab 女士經營的販賣機業務，只是政府更大規模扶助措施的一環，而這項措施的參與者正迅速減少。「Rahmah 餐點」（Rahmah Menu，意為「仁愛餐點」）於 2023 年 1 月推出，旨在為低收入群體提供支援。計畫啟動時，約有 15,000 家餐飲業者加入，從俗稱 mamak 餐館的印度穆斯林餐館，到大型連鎖業者都有，提供平價餐點。到了 2025 年 10 月，國內貿易及生活成本部副部長 Fuziah Salleh 表示，仍在營運的業者只剩 3,141 家。換言之，五家業者中有四家已退出。
這項計畫最早的倡議者也已離世。時任部長 Salahuddin Ayub 於 2023 年 7 月逝世，距離計畫推出還不到六個月。失去主要推手後，計畫在成本上升之際難以維持動能。
一些大型零售業者仍持續參與。Mydin Mohamed Holdings 董事總經理 Ameer Ali Mydin 表示，公司仍致力以 5 令吉供應 Rahmah 餐點，內容包括米飯、雞肉或魚肉、蔬菜和冰茶。速食連鎖品牌肯德基也持續販售 5 令吉套餐，包含一塊雞肉、一個麵包和瓶裝水。
「即使面臨成本壓力，我們提供 5 令吉餐點的目標也沒有改變。這是為了幫助社區，尤其是 B40 群體。」Datuk Ameer 說。
但小型業者就較難維持這份堅持。由前經濟部長 Rafizi Ramli 創辦的社會企業 Kesum，目前販售香料炸雞椰漿飯，售價 4.90 令吉，炒麵則低至 3.90 令吉。主管兼廚師 Izzan Ilham 表示，店裡每天服務 200 至 300 名顧客；自 3 月開齋節以來，需求持續增加，顯示家庭預算正進一步吃緊。
「重點不在食物好不好吃，價格才是關鍵。顧客告訴我們食物很好吃。利潤非常薄，但我們還是能維持下去。」他說。
家庭與業者面臨的經濟擠壓
這些餐飲業者的困境，反映出馬來西亞家庭普遍承受的經濟壓力。政策智庫 Khazanah Research Institute 近期一份報告警告，從疫情、戰爭到能源供應中斷等全球危機，暴露出國家經濟的結構性弱點。能源和物流成本上升，同時衝擊企業與家庭；低收入群體承受的壓力最大，因為多年來薪資停滯不前。
報告引用央行資料指出，2010 至 2019 年間，所得最低 50% 家庭的實質薪資每年僅增加約 56 令吉。如今，所得最低 70% 的家庭難以跟上生活成本上漲的速度。簡單外食一餐動輒要花 20 令吉或更多；路邊漢堡起價 5 令吉，攤位上一盤雜菜飯則可能要 10 至 15 令吉。
全球能源供應受阻，連帶衝擊供應鏈，使壓力進一步加劇。政府目前每月花費數十億令吉維持燃油補貼並穩定汽油價格，但補貼本身也面臨壓力。隨著配額縮減，政府呼籲節約能源，將食材從農場運送到廚房的成本持續攀升。仰賴每日配送的業者，對每一次價格上漲都感受深刻。
34 歲的家庭主婦 Norlisa Ayub 於 5 月初在社群媒體貼文中得知 Kesum，立刻被其價格吸引。她經營居家烘焙生意，也親眼看著食材價格翻倍。
「食物好吃又實惠。現在很難找到這種價格了。可可粉以前每公斤 20 多令吉，現在要 40 令吉。奶油也從大約 10 令吉漲到 16.90 令吉。」她說。
40 歲的貨車司機 Din Ali 道出許多仰賴平價餐食度日的勞工心聲。
「大家想吃便宜又好吃的東西。現在經濟不好，我們也無能為力。就連路邊賣的椰漿飯現在都要 7 令吉了。」他說。
公共住宅裡隱形的勞動者
許多微型餐飲生意的背後，是居住在公共住宅計畫（Public Housing Projects，簡稱 PPR）公寓裡的 B40 社區女性。她們占全國中小微型企業中 70.1% 微型企業的一大部分。她們在僅有 600 至 700 平方英尺、同時充當生產空間的狹小公寓裡工作，支撐著整個低收入社區，貢獻卻往往不為人知。
馬來西亞統計局數據顯示，平均每個家庭只有 1.8 名收入者。對 B40 家庭而言，自營工作帶來的第二份收入已不再是可有可無，而是抵禦通膨的重要緩衝。然而，這些女性只能少量採購食材，每單位成本較高，每件商品的利潤可能薄至 50 仙。大型零售業者能承受成本飆升，也能議價爭取大量採購折扣；她們卻做不到。
融資管道不暢，仍是長期存在的障礙。馬來西亞國家銀行的金融穩定檢討報告確認，微型企業難以取得貸款，原因包括文件不足、現金流不穩，以及缺乏擔保品。許多住在 PPR 的女性把家庭和生意的財務混在一起，並依靠每日營收補貨，因此不符合 TEKUN、MARA DanaNita 或 BSN Micro i 等計畫的資格。
工作環境也加重負擔。廚房往往同時是孩子讀書和晾洗衣物的空間，造成營運效率不彰，也帶來食品安全風險。一些住宅大樓已設置共用廚房，但涵蓋範圍仍有限。社區領袖指出，即使有培訓計畫，也很少能轉化為持續進展。一次性的數位銷售或簿記工作坊，無法改變許多低收入家庭共用一支智慧型手機、網路連線又不穩的現實。PEDi 和 MDEC eUsahawan 等計畫提供了基礎，但參與者表示，他們需要持續的指導，以及專為微型營運設計、而非正式中小企業使用的簡明工具。
工作日往往長達 14 至 18 小時，沒有帶薪休假，也沒有托育支援，許多人因此瀕臨精疲力竭。疫情以來，同一小區內的市場飽和問題更加嚴重。更多家庭開始販售椰漿飯、kuih 和冷凍點心等類似商品，在購買力本已疲弱的市場裡壓低價格。沒有每日銷售紀錄或明確成本追蹤，許多女性工作數月後才發現，隱形支出幾乎耗盡所有收入。這些創業者缺少的不是動力，而是符合她們現實需求的支援體系。
區域經驗與借鏡
面對平價餐食計畫，馬來西亞並非孤例。區域鄰國採取不同策略，各有取捨。新加坡建屋發展局如今要求所有租賃咖啡店最遲於 2026 年提供平價餐點，價格通常介於 3 至 3.50 新加坡元，並提供租金折扣協助業者轉型。馬來西亞零售業高層認為，自願參與有助維持善意，強制配合則可能引發反感，或讓業者在品質上偷工減料。相較之下，新加坡當局已將提供平價餐點列為續租條件，並提供業者一年租金折扣以減輕衝擊。兩種模式都面臨攤商反彈，他們表示，在人力和食材成本上升的情況下，若沒有外部支援，低價餐點在經濟上並不合理。
印尼則是另一個鮮明例子。總統 Prabowo Subianto 推出免費供餐計畫，每年耗資約 200 億美元，目標是讓超過 8,000 萬人受益，其中大多數是學童。這項計畫約占中央政府支出的 11%，也遭民間團體向憲法法院提出挑戰，指預算法缺乏透明度和充分的財政保障。大型信用評等機構已將印尼展望調降為負面，理由是對財政支出優先順序的疑慮。
泰國方面，總理 Anutin Charnvirakul 面臨中東衝突引發的燃料短缺和價格飆升。出口與觀光業受挫之際，經濟學家也下修成長預測。這些區域壓力顯示，全球能源供應中斷和供應鏈衝擊，正使東南亞各地的社會安全網承受壓力。
營養均衡的兩難
除了經濟因素，平價餐點的健康價值也受到檢視。許多 Rahmah 餐點以油炸雞肉或魚肉為主，部分原因是油炸能延長保存期限，未售出的餐點也能在隔天再利用。餐盤裡的新鮮蔬菜和全穀類往往不足，因此有人擔心，削減成本可能以犧牲營養均衡為代價。
批評者呼籲建立更嚴謹的制度，確保餐點符合衛生部的飲食指引。完善的監管與稽查制度，可針對不同年齡層確保餐點品質、份量、衛生標準和營養均衡。有人建議為參與餐館提供菜單指引，並與地方政府及衛生部門合作進行抽查。透過鼓勵顧客自備餐盒、減少一次性塑膠容器，可降低業者原物料成本並減少浪費。為採行環保措施的小型企業提供稅務扣抵，也能減輕財務負擔，並使計畫配合國家永續發展目標。
反對派議員 Halimah Ali 曾在國會發表引發爭議的演說，暗示低品質平價食物可能使消費者面臨長期健康風險，事後她為此道歉。馬來西亞公共衛生組織顧問、醫學專家 Zainul Ariffin Omar 醫師表示，Mydin 等成熟零售業者提供的餐點營養尚稱均衡，但他也警告，加入計畫的速食連鎖業者可能藉此推銷較不健康的選擇。
「顧客必須知道，付低價不代表就該接受低品質。」他說。
Kesum 的廚房團隊盡力在低價之下滿足顧客對口味的期待，但更廣泛的產業現實是，當業者賺到的錢幾乎只夠支付食材成本時，加入新鮮蔬果便成了奢侈選項，而非基本標準。
如何讓平價餐食持續供應
政府已透過「Payung Rahmah」計畫推行一系列措施，包括現金援助、優惠寬頻方案、基本物資捐助，以及「人民收入倡議」。4 月，總理 Anwar Ibrahim 宣布，Rahmah 餐點業者可透過指定超市合作夥伴，以特別折扣價採購雞肉、洋蔥和米等原料。2023 年的 Rahmah 現金捐助向 870 萬名受助者發放近 80 億令吉，涵蓋近 60% 的成年人口。「人民收入倡議」至今已協助 4,100 戶家庭，但像 Zainab 女士這樣的合約都有期限，參與者擔心補貼一旦結束，市場租金將吞噬微薄利潤。
然而，倡議者表示，這些措施仍不夠全面。分析人士認為，政策制定者需要更妥善地平衡消費者保障與業者福祉。建議包括：為採行環保措施的小型企業提供稅務扣抵、擴大與非政府組織合作以觸及偏遠社區，以及透過數位平台建立監督管道，在地方層級監控食品品質。分析人士指出，若要把這些試辦計畫轉為長期常態措施，必須仰賴地方政府協調、定期抽查，並與衛生及教育部門建立正式連結，確保平價餐食也安全且營養充足。
對 Zainab 女士來說，相較於政策辯論，合約到期後可能面臨的租金調漲威脅更為迫切。她仍在天亮前為自動販賣機補滿餐點，因為她知道通勤族、上班族和附近居民都仰賴她送來的餐食。她的未來，和數以千計微型創業者一樣，取決於政府能否把短期慈善援助轉化為長期的制度性支持。
「我覺得 Kesum 應該到其他地方開店。食物很好吃，店面也很漂亮，而且有冷氣。」Din Ali 說，這番話反映出遠超目前供給的需求。
重點整理
- Rahmah 餐點的參與業者已從計畫啟動時約 15,000 家，銳減至 2025 年底的約 3,141 家。
- 食品、能源和物流成本上升，使小型業者利潤難以維持；大型連鎖業者則將吸收虧損視為社區服務。
- 在公共住宅計畫中經營微型企業的 B40 女性，面臨資金短缺、廚房狹窄、融資管道有限，以及每天工作 14 至 18 小時等困境。
- 平價餐點的營養品質參差不齊，許多餐點仰賴油炸肉類或魚類，蔬菜份量偏少，難以達到均衡飲食。
- 政府現金援助和原物料折扣計畫雖能提供紓困，但專家認為，若要維持平價餐飲，仍需更完善的監管、容易取得的微型融資及社區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