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障礙：漁船編隊何以成為浮動屏障
1月11日，東海各地的船舶追蹤畫面出現異常動態。約1,400艘中國漁船排成隊形，綿延超過200英里，在亞洲最敏感的水道之一形成一道浮動屏障。商船船長突然面臨抉擇：完全繞過該海域，或在擁擠的航道中曲折前行，而一次碰撞就可能引發國際事件。這並非偶發事件。兩週前的聖誕節，約2,000艘中國漁船在同一片爭議海域排成兩條平行隊列，綿延約290英里，呈倒L形。美國國會一個委員會事後將這些集結行動形容為新型灰色地帶威脅，並指出，這種編隊可能顯示出一種潛在戰術，未來或可用於涉及台灣的封鎖或入侵行動。對附近船隻而言，這種情況不只是追蹤螢幕上奇怪的訊號，而是散布在開闊海域的交通堵塞，稍有差池就可能釀成災難。
更大的隱憂不只在軍事策略。東海是漁船編隊、爭議邊界、商業航線及承受壓力的海洋生態系統交錯擠壓的海域。雷達上看似拖網漁船的船隻，可能肩負與捕魚毫無關係的任務。數百艘船以幾何隊形定點停留，足以減緩航行、干擾雷達判讀、迫使船隻繞道，也讓其他船隻更難判斷哪些船只是在捕魚，哪些可能是奉命行事。這些編隊綿延約200至290英里，涉及數千艘船，造成實際航行挑戰，並連帶影響商船航班安排。
北京的說法與追蹤資料的侷限
中國官員強烈否認這些活動具有軍事性質。中國駐美大使館表示，東海仍是重要漁場，11月至2月則是冬季捕魚旺季。大使館發言人劉鵬宇談到船隻集中現象時表示：
因此，在這段期間看到大量漁船在海上作業，屬於正常現象。
中國官媒也提出類似說法，將大批船隻聚集歸因於捕魚季、魚群探測技術，以及舟山附近的傳統漁場。這番解釋並未平息爭議，但提醒人們，同一片海域會因觀察者解讀資料的方式不同，而呈現截然不同的面貌。公開的船舶追蹤資料能揭示活動模式，卻無法證明海上每艘船的確切角色或接獲的命令。然而，聖誕節和1月11日的編隊呈現高度幾何規整且密集的特徵，使許多海事分析人士持續尋找季節性捕魚以外的解釋。
深入灰色地帶：模糊民用與軍事界線
灰色地帶指的是一般民間活動與公開軍事衝突之間的空間。在海上戰略中，國家可以藉此施加壓力、阻礙航行並宣示控制權，不必開火，也無須升起海軍旗幟。漁船在這個空間中特別有用，因為它們受國際海事法保護，同時又能混淆雷達操作人員的判讀、耗盡海巡資源。根據《國際海上避碰規則》（COLREGs），軍艦不得干擾正在從事捕魚作業的船隻。分析人士指出，中國利用這套法律架構，為船隊爭取行動空間；有些人將這種手法稱為法律戰。
這項策略建立在更廣泛的權力架構之上。中國目前擁有全球規模最大的海軍、海警，以及研究人員所稱規模最大的海上民兵。這支部隊的官方名稱為中國人民武裝力量海上民兵（PAFMM）；北京將其定義為由維持原有工作的平民組成的武裝群眾組織。它既被視為中國武裝力量的一部分，也是解放軍的輔助預備役力量。自2012年宣布海洋強國戰略以來，最高領導人習近平親自推動擴大海上民兵力量，並到海南省漁村視察，凸顯保護主權主張的重要性。
分析人士常將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中國海警和海上民兵的整合稱為「三海力量」架構。在此模式下，民用船隻構成外圍的存在與摩擦層，海警和海軍部隊則待命，作為升高衝突的選項。這種分層方式讓周邊國家難以回應，否則可能被視為對民用船隻反應過度。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地緣政治與外交政策部主任維克多・查表示，中國的行動經過審慎拿捏，目的是強化區域控制，同時避免引發戰爭。
從台灣到南海的施壓熱點
在台灣周邊，灰色地帶船隊已成為持續施壓的工具。2025年全年，北京加大使用民用和準軍事船隻的力度，在正式衝突門檻以下試探台灣防線。大型抽砂船隊和漁船屢次出現在馬祖附近，有時多達數百艘，將台灣海巡的巡邏能力逼至極限。2024年2月，金門附近發生涉及中國快艇的致命事件後，北京加強海警巡邏，並將其定調為例行執法，逐步將中國船隻出現在長期由台灣管轄的海域一事常態化。
關鍵基礎設施也受到施壓。2023年初，服務馬祖的兩條海底網路電纜在數日內相繼遭切斷，居民數週無法享有正常的網路連線。近期，台灣當局扣押貨輪「宏泰58號」，並以蓄意破壞連接台灣與澎湖的電纜為由起訴船長。雖然意圖不一定總能證明，但這類事件暴露海上數位基礎設施的脆弱性，也顯示商業航運網絡可能被用於戰略訊號傳遞。
南海則發生更直接的對峙。研究人員記錄到，自2012年以來，中國海上民兵船隻對區域國家進行270起具體的騷擾與攻擊事件。2021年3月，200多艘中國船隻在菲律賓專屬經濟區內的牛軛礁緊密集結，停留數週而未下網捕魚。2014年，據稱中國海警人員在仁愛暗沙附近以斧頭及肢體暴力攻擊菲律賓補給船，造成一名軍人受傷。2026年2月，菲律賓例行海上巡邏在黃岩島上空執行任務時，遭解放軍海軍一艘船隻以無線電分別喊話28次，隨後又有一架中國軍機出現。菲律賓海岸防衛隊發言人傑伊・塔里埃拉披露這起無線電喊話事件，指出此舉傳遞出經過蓄意拿捏的訊息。
印尼也在北納土納海面臨類似考驗。2024年3月的一項調查發現，73%的印尼民眾認為中國在南海的行動構成威脅。儘管雙邊經貿關係價值超過1,350億美元，雅加達仍多次面臨中國研究船和海警船侵入；北京也日益在印尼海域內主張傳統捕魚權。中國船隻還長時間進行海床測繪，並要求印尼停止在納土納海域的鑽探作業，反映出一項經過審慎拿捏的策略，意在促使印尼默認北京所界定的海洋權利。
暗船隊與遠洋作業的全球觸角
這項挑戰並不限於亞洲海域。中國擁有全球規模最大的遠洋漁船隊，現已在印度洋、南大西洋和太平洋作業。有估計指出，中國掌控超過57,000艘工業漁船，在90多個國家及地區可見的全球捕魚活動中約占44%。這些船隻經常成群在外國專屬經濟區邊界附近活動，有時會關閉自動識別系統（AIS）發報器以躲避偵測，這種做法稱為「暗船航行」。
在印度洋，中國拖網漁船在印度海域周邊的活動日益頻繁，包括孟加拉灣、阿拉伯海及安達曼群島與尼科巴群島附近海域。印度海軍監測到高風險船隻、非法捕魚事件及軍民兩用作業增加；拖網漁船尾隨軍事演習，並在夜間穿越敏感水道。在南大西洋，阿根廷觀察到約200艘中國魷釣船在其海域附近作業，船隊規模在過去十年間增加近50%。阿根廷和美國官員懷疑，部分船隻配備與捕魚活動不符的天線，可能從事未經授權的海床測繪。華府協助阿根廷提升海上監控能力，包括批准採購P3C獵戶座式海上巡邏機，以防範非法捕魚並監控外國船隊活動。
這些船隊常與補給船一同巡航數月，並在中國海警或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軍艦尾隨下機動。2025年6月，菲律賓海岸防衛隊通報，50多艘中國海上民兵船隻在菲律賓專屬經濟區內的羅祖爾礁群聚。2021年至2023年間，厄瓜多追蹤到約510艘中國漁船在加拉巴哥群島專屬經濟區附近作業，其中許多船隻同時關閉追蹤訊號，引發外界對情蒐與海洋測繪的警覺。
水面之下的環境與經濟代價
戰略盤算之下，是一個承受嚴重壓力的活生生生態系統。多項研究指出，東海已因捕魚及管理問題承受沉重壓力。2022年刊於《海洋科學前沿》的研究指出，中國因漁業資源枯竭，採取季節性禁漁、零成長政策及網目尺寸下限等措施。同一研究發現生態系統有緩慢復原的跡象，但警告季節性禁漁結束後仍須降低捕撈壓力。另一項2023年發表的研究檢視東海的竹筴魚和糯鰻，結論直指兩種魚類資源都已遭過度捕撈且數量下滑，因此管理措施應更加保守。
大規模船隊也帶來超出魚群資源的實際環境疑慮。數百或數千艘船聚集、停留後再分散，會增加引擎噪音、燃料消耗和碰撞風險，並加重本已政治緊張海域的壓力。2024年《海洋政策》期刊的一項研究發現，中國在東海、台灣海峽和南海的灰色地帶行動可能影響漁業，減少可捕魚海域並降低漁獲量。對沿海社區來說，這不是抽象的問題，可能意味著安全作業的地點減少，能運抵碼頭的魚也變少。在阿根廷，魷魚專家馬塞拉・伊瓦諾維奇表示，中國船隊在當地海域採取掠奪式捕撈，耗竭了當地產業賴以為生的魚群資源。
中國宣稱負責任行事，但與有記錄可查的欺瞞及規避規則模式形成對比。中國政府估計每年向遠洋船隊提供72億美元補貼，涵蓋捕魚與海洋情報蒐集。部分船隻上的船員只負責執行封鎖和採取恐嚇手段，而非從事捕魚。商業資源開採與國家脅迫手段交織，使民用船隻成為灰色地帶權力工具，同時耗竭全球海洋資源。
因應措施與模糊地帶的挑戰
要反制這項策略，必須認清中國灰色地帶船隊不只是漁業管理問題，更是蓄意運用的國家政策工具。提升海上透明度應列為優先事項。整合衛星影像、AIS追蹤和雷達監測，有助辨識可疑船舶行為及協同活動模式。台灣的安全夥伴應著重保護關鍵基礎設施，尤其是海底電纜，包括加強電纜路線沿線監控，並提升快速修復能力。強化監控工具、業務合作及海上執法法律架構，有助台灣與其他區域夥伴應對大批民用船隻，同時避免事件升高為軍事對峙。
美國及區域盟友有多項外交和行動選項。加強漁權合作，並依國際法在領海執法，包括遵守《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仍至關重要。透過印太地區的情報資源共享和外交非正式管道，可在避免直接對抗的情況下，反制北京支持的海上民兵。查明海上民兵行動的基地與港口，以及其指揮官，可提供實用情報，用於實施精準制裁和限制措施。強化夥伴國海巡力量，有助執法與嚇阻，應對中國試圖利用安全漏洞的行動。日本、法國和英國等國進行的聯合巡邏，可加強印太熱點周邊的海軍部署，展現集體決心。
部分分析人士建議建立分階段的外交警告機制。在戰時情境下，必須預先警告北京，反覆要求散開後仍拒不離去、形同解放軍海軍延伸力量的漁船，將被視為軍事力量對待。透過反覆警告並給予撤離時間，中國共產黨就不能再以COLREGs為擋箭牌；若船隻持續進行模擬封鎖的操演，也將面臨對峙風險。中國已展現無視國際法、同時選擇性將其武器化的意圖；一旦台海情勢或類似熱點爆發危機，其海上戰術便可能導致直接衝突。
重點
- 約1,400艘中國漁船於1月11日在東海排成綿延200英里的屏障；此前聖誕節期間，2,000艘船排成倒L形，綿延290英里。
- 美國國會一個委員會將這些集結行動形容為潛在的灰色地帶戰術，未來可能用於涉及台灣的封鎖或入侵行動。
- 中國擁有全球規模最大的海軍、海警和海上民兵，並以「三海力量」架構結合民用船隻、海警船和海軍力量，製造模糊地帶。
- 研究人員記錄到，自2012年以來，中國海上民兵船隻在南海發生270起騷擾與攻擊事件；針對台灣和印尼的施壓手段也在擴大。
- 中國遠洋漁船隊在印度洋、南大西洋和太平洋等全球海域作業，船隻經常關閉追蹤發報器，這種做法稱為「暗船航行」。
- 環境研究指出，東海已遭過度捕撈，魚群數量持續下滑；灰色地帶活動也使沿海社區可捕魚海域縮小、漁獲量降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