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停業，正值緬甸危機核心
6月底，位於仰光瑞比達鎮區的成衣工廠 Kings Rich Fashion 將在營運約十年後關閉。此舉將使逾千名工人失去收入，其中多數為女性；而緬甸早已飽受經濟崩潰與政治動盪衝擊。Kings Rich 為全球最大時尚零售商之一 H&M 供貨。這是瑞典品牌決定減少、最終停止向緬甸採購後，迄今最明顯的後果之一。
工廠管理階層告訴員工，全球訂單已經枯竭，只提前一個月通知。工人對此說法抱持懷疑。他們認為，這次停業是軍政府統治下產業全面衰退的一環：外國品牌紛紛撤離，通膨侵蝕薪資，勞工組織則遭到解雇打壓。一名工人表示：「他們說訂單已經枯竭，只提前一個月通知我們。我們會拿到補償，但還是得另找工作。」
停業及其立即衝擊
即將停業尤其令人心寒，因為不久前，政權領導人敏昂萊才承諾重振外國投資、緩解經濟困境並創造就業機會。這些承諾是在他的總統就職典禮上提出；這場典禮由自2021年2月政變以來統治緬甸的軍方領導階層舉辦。政變後，許多西方企業已撤出或縮減在緬業務，緬甸也一直難以吸引新投資。一家長期供應商關閉，顯示政權描繪的經濟前景在工廠現場正逐漸失去說服力。
Kings Rich Fashion 並非剛起步、仍在克服初期問題的新工廠。它營運約十年，曾度過緬甸轉向民主體制期間的動盪。如今停業顯示，問題在於買家信心崩跌，而非例行調整。多年來為出口市場縫製成衣的工人將獲得部分補償，但在物價飛漲、類似工作又稀少的城市裡，這筆錢恐怕難以緩解失業帶來的衝擊。
西方品牌為何離開緬甸？
Kings Rich 關閉，距離 H&M 宣布將逐步停止向緬甸採購已有兩年。2023年8月，該公司表示，經過持續觀察局勢，並發現依照自身標準營運面臨更多挑戰後，決定停止採購。當時，公司正在調查成衣工廠涉嫌侵犯勞工權益的約20起事件，涉及拖欠工資及強迫加班等問題；這些工廠都是 H&M 的供應商。
H&M 加入了日益增多、已切斷與緬甸供應商合作關係的全球品牌行列。Zara 母公司 Inditex、Primark、Marks & Spencer 等企業也已縮減或停止採購。政變使緬甸陷入政治與人道危機後，品牌撤離速度加快。國際制裁、供應鏈中斷，以及工廠環境惡化的相關報導，使緬甸成為生產成衣風險更高、倫理考量也更複雜的地方。
H&M 在官方聲明中表示：
經過審慎評估，我們已決定逐步停止在緬甸的業務。我們密切關注緬甸最新發展，並發現依照我們的標準與要求營運面臨更多挑戰。
「負責任撤離」是全球工會聯合會 IndustriALL 制定的一套架構，呼籲品牌以盡量降低工人損害的方式撤出。其宗旨是避免工廠突然關閉、確保欠薪與資遣費獲得支付，並在過渡期間支援工人。然而，批評者指出，無論撤離過程管理得多完善，只要撤出就會奪走重要的收入來源；在緬甸，成衣業是女性最大型的正式就業部門之一。
緬甸負責任企業中心主任、曾任英國駐緬甸大使的維琪・鮑曼警告，企業離開將帶來人道代價。
我對 H&M 的宣布感到遺憾，因為這將對緬甸數千名女性工人造成負面影響。
解雇、抗議與打壓工會的連鎖現象
Kings Rich 並非唯一陷入困境的工廠。仰光各工業區的勞資糾紛不斷增加。5月初，瑞比達的 Nay Shwe Win 成衣廠以原料短缺為由，解雇19名工人。當同事發起聲援抗議後，管理階層又在幾天後解雇另外103人。瑞林班工業區的 Handa (2) 工廠則在約100名工人要求加薪後將他們解雇。
同樣位於瑞比達的 Sun Rise (Myanmar) Fashion，近來有近900名工人離職，原因是管理階層拒絕將日薪從15,000緬元調高至17,000緬元。只有200名工人返回工作。大規模離職反映出員工即使有工作，收入仍無法支付基本開銷的絕望，也顯示雇主寧可讓有經驗的員工離開，也不願協商。
勞工組織者認為，這些並非個別的管理不善事件。他們指出，這是有系統地清除資深工人與工會領袖。一名勞工權益倡議者表示：「他們把帶頭提出訴求的組織者列入黑名單並開除，主要針對在工廠工作多年的工會成員。這是教科書等級的打壓工會策略。」
薪資追不上通膨：生存的算術
緬甸成衣業法定最低工資為每日工作8小時7,800緬元。這項標準多年前訂定，此後未曾調整，無法跟上緬甸經濟崩潰的步伐。通膨已大幅削弱工資的購買力。兩公斤一般白米如今約需5,000緬元；一 viss（1.6公斤）食用油則約售15,000緬元，按目前匯率約合3.50美元。
只領基本工資的工人，一天薪水可能全花在一桶食用油上。出勤、交通與膳食津貼等法定補助能稍微減輕負擔，但倡議人士表示，面對飛漲的食品、房租與醫療費用，這些補助遠遠不夠。工人要求的不是奢侈品，而是加薪以免挨餓。
緬甸成衣業在500多家工廠聘用約50萬名員工，其中多數是女性。這些工廠有相當比例由中國投資人持有，且以嚴苛的生產配額及不良勞動條件聞名。女性往往還得扶養大家庭，承受的壓力尤其沉重。薪資若追不上通膨，整個家庭都會受到影響。
緬甸工人能獲得保障嗎？
緬甸在紙面上具備勞工法律架構，但執法不力。勞工部普遍被視為工廠業者的橡皮圖章，員工遭非法解雇或列入黑名單時，幾乎求助無門。勞工法院效率緩慢，工人也擔心提出申訴會遭到報復。在這種環境下，組織工會與集體協商的權利正日益萎縮。
國際壓力促使品牌採用行為準則並稽核供應商，但這些機制並未能阻止政變以來所揭露的侵權行為。IndustriALL 推動的負責任撤離架構旨在品牌撤出期間保障工人，卻無法阻止訂單枯竭。一旦大型買家離開，小型工廠往往失去維持營運所需的訂單量，接著便會關閉。
工會與勞工權益團體持續記錄侵權事件，有時甚至得冒著極大的人身風險。他們呼籲品牌負起責任、支付資遣費並停止將工人列入黑名單。他們也表示，撤出的買家應提供過渡支援，例如資助替代生計或職業訓練，而不是逕自離開。
更廣泛的經濟衝擊
成衣業是緬甸過去十年建立的少數正式經濟支柱之一。政變前，這個產業吸引來自亞洲與歐洲的投資，創造數十萬個工作機會，並帶來出口收入。軍事接管逆轉了許多進展。西方制裁、能源公司撤離及銀行限制，加上國內局勢不穩，合力扼殺經濟成長。
時尚業以外的大型企業也已離開。法國石油公司 TotalEnergies 與美國石油巨擘 Chevron 於2022年初宣布撤出，理由是局勢持續惡化。能源投資者離開，減少了稅收，也使基礎建設更加複雜。在成衣業，每個品牌撤出都會對供應商工廠、承包商與運輸網絡造成連鎖衝擊。
政權的承諾並未轉化為投資人信心。若沒有政治穩定、法治與對勞工權利的尊重，緬甸不太可能重新吸引曾支撐當地工廠的西方買家。對工人而言，這意味著工廠更少、班次更少，選擇也更少。
重點整理
- 仰光 H&M 供應商 Kings Rich Fashion 將於6月底關閉，逾千名成衣工人將失業。
- H&M 於2023年宣布將逐步停止向緬甸採購，加入2021年軍事政變以來撤出緬甸的其他大型品牌行列。
- 工人與勞工權益倡議者表示，工廠關閉與大規模解雇是緬甸工業區打壓工會、壓迫勞工的普遍現象之一。
- 每日7,800緬元的最低工資已被通膨侵蝕，基本食品價格漲幅遠遠超過薪資。
- 勞工部被指偏袒工廠業者，工人遭非法解雇或列入黑名單時，幾乎得不到保障。
- 西方品牌與投資者撤離，恐使經濟危機進一步惡化；緬甸已因此失去大量外國投資與正式工作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