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機車到電動計程車：一個正在前進的國家
胡志明市不再只是那座曾被機車洪流淹沒街道的城市。如今，青藍色電動計程車穿梭於玻璃帷幕咖啡館、豪華飯店和旗艦店之間；這些店家幾乎緊鄰著工人花幾美元吃午餐的塑膠矮凳小吃店。這種轉變不只是表面上的變化，也顯示經濟正快速成長並迅速多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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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已成為亞洲最受矚目的新興市場之一。2025年，國內生產毛額成長8%，接近東南亞平均值的兩倍。2026年第一季，受工業、營建業和服務業帶動，經濟成長進一步加速，年增7.83%。對美出口大增24.2%，達339億美元，出口總額則達1,229.3億美元。越南經濟跨越了一道象徵性的門檻：人均國民總所得從2024年的4,490美元升至4,970美元後，世界銀行於2026年7月1日將越南重新分類為中高所得國家。
印支資本共同執行長、工業不動產投資人邁可．皮羅，親眼見證了這場轉變。
六個月就能取得專案執照，12個月就能蓋好。我從沒見過這麼容易的事。在我20年的職涯中，從未遇過這樣的機會。
樂觀情緒也蔓延至金融市場。越南指數大幅上漲；富時羅素將於2026年9月把越南升級為次級新興市場，可能帶動數十億美元被動型基金資金流入。然而，世界銀行調升越南所得級別的同一天，摩根士丹利資本國際（MSCI）仍未將越南列入升級觀察名單，顯示資本市場准入仍有待改善。
宏大目標，更高代價：10%成長目標
河內不滿足於8%的成長率。政府希望經濟在2030年前每年成長10%，並於2045年前達到高所得國家地位。這代表人均國民總所得必須從約4,500美元增至近三倍、達到14,000美元。根據世界銀行資料，自1990年以來，只有27個經濟體達成這種躍升。
越南領導階層將這項目標視為經濟與政治上的雙重要務。68號決議是當前階段最具重大影響的改革方案，將民營部門從「重要」地位提升為經濟「最重要的推動力量」。決議稱企業家是「經濟戰線上的新戰士」，並呼籲在2030年前將民營企業數量增至200萬家，是目前的兩倍；此外，還要培育20家以南韓財閥為範本、具備全球競爭力的大型民營企業。
這些目標背後，是一份連富裕得多的國家也難以負擔的基礎建設採購清單。一條造價670億美元的高速鐵路，將把河內到胡志明市的車程從30小時縮短至5小時。政府計畫在2030年前投入250億美元興建機場，包括替代長期不敷使用、過度擁擠的新山一國際機場。軍方持有的電信集團越南軍用電子電信公司（Viettel）於1月為越南首座半導體晶圓廠動土，計畫在2027年前生產32奈米晶片。政府也提議在胡志明市和峴港設立國際金融中心，為銀行和投資人打造可接觸全球資本的監管特區。
這項計畫有罕見的政治焦點作為後盾。蘇林總書記於2025年4月兼任國家主席，目前掌握越南最有權力的兩個職位。越南超級港（Vietnam SuperPort）執行長楊廣榮表示，這種明確性有助於投資人。越南超級港是位於北部的物流樞紐。
我們看到領導人獲得更長期的職位，這有助於讓政策制定和執行更穩定。對我們這樣的企業而言，尤其從投資人的角度來看，政治穩定和政策持續落實極為重要。
越南如何走到今天：革新開放與「中國加一」紅利
現代越南的經濟故事始於一場危機。1976年統一後，共產黨建立中央計畫經濟，企業國有化、農場集體化。到了1980年代中期，惡性通貨膨脹和蘇聯援助崩潰迫使當局重新思考。1986年，總書記阮文靈啟動「革新開放」政策，允許私人持有財產、外國投資和證券市場發展。美國於1994年解除對越貿易禁運，越南則於2007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
湄公河資本創辦人克里斯．弗羅因德回憶，早期的越南在各方面都像是一片尚待開拓的邊疆。他說：「當時民營部門其實不具備投資條件。合作對象對企業的長期成功沒有切身利害關係。」到了2000年代中期，氣氛已經轉變。皮羅回憶：「當時普遍對加入世貿組織抱持樂觀態度。那時整個市場還在起步階段。」
此後，越南成為「中國加一」策略最大的受益者。這項策略是指跨國企業將部分供應鏈移出中國，以避開關稅或建立韌性。三星、蘋果、任天堂及許多其他外國企業已投入數十億美元，在越南設廠生產筆記型電腦、電視、耳機和遊戲機。目前越南約80%的出口來自外人直接投資。
然而，繁榮背後藏著弱點。許多製造業由外國企業持有，許多供應商則有中國資金支持。艾森提姆（Ascentium）東協區高階主管阿爾貝托．維托雷蒂指出，包括香港、中國大陸和台灣在內的中國投資人在專案數量上排名第一。在印支資本的工業園區，約70%的承租戶是中國大陸製造商，另有20%來自台灣。
這代表出口成功不會自動轉化為廣泛的國內財富。皮羅直言：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並未為越南人民創造財富。這些是外資企業在經營外國業務，因此不是帶動一般越南人致富的核心引擎。
國內民營部門也仍然規模有限。約97%的登記企業是微型或小型企業，中型企業十分稀少，分析人士稱之為「缺失的中間層」。若沒有更強大的本土企業基礎，越南就有可能一直停留在組裝中心，而非高附加價值商品的創造者。
走在地緣政治鋼索上
越南長期以「竹子外交」為傲。這個詞由前總書記阮富仲提出，用來形容根基深厚、主幹堅實、枝條靈活的外交政策。這個比喻呈現河內同時與華盛頓、北京和莫斯科維持良好關係的能力。
2026年3月，時任總理范明政前往莫斯科，爭取核電廠和鐵路建設方面的支持。一個月後，蘇林就任國家主席後首度出訪中國，並帶回鐵路和飛機交易案。美國仍是越南最重要的客戶，每年採購逾1,900億美元的越南商品。2025年10月，華盛頓同意對越南商品課徵20%關稅，遠低於2025年4月「解放日」宣布時威脅課徵的46%，也大致與其他東協經濟體相當。
這項休戰協議並不穩固。協議也對被認定為從中國轉運的商品課徵40%關稅，這項規定可能波及以中國零組件在越南組裝的產品。美國貿易代表署也已依《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對越南展開調查，指控越南存在產業產能過剩和智慧財產權保護不力等問題。若美中在更深層的脫鉤過程中迫使各國選邊站，竹子可能在壓力下折斷。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越南有很多事情都做得相當正確，」維托雷蒂說。「問題在於地緣政治溫度升高時，越南能否讓各方都滿意。
兆美元問題：越南負擔得起嗎？
雄心勃勃的基礎建設計畫需要同樣雄心勃勃的融資。多數外部分析人士估計，越南在2030年前需要投入1,600億美元的基礎建設資金。越南最大民營銀行之一越南技商銀行（Techcombank）執行長延斯．洛特納則估計，融資缺口達2,000億美元，總投資需求更高達1.1兆美元。
單靠本地銀行體系根本無法承擔這項負荷。洛特納說：「所有這些基礎建設投資不可能全靠本地銀行體系融資。越南創造存款的能力就是不夠大。」越南需要外國資本，但面對資本管制、退出選項有限和金融基礎建設仍在發展中的市場，機構投資人依然審慎。
資本市場准入最能清楚呈現雄心與準備程度之間的落差。世界銀行的升級反映經濟成長，但MSCI仍將越南列為邊境市場，而非新興市場。MSCI在2026年6月的評估中，指出外資持股限制、外國投資人權利不平等、外匯規定、交割與結算程序、資訊揭露、證券借貸及放空等問題尚未解決。越南指數在過去12個月上漲逾35%，但漲勢集中於少數大型股，包括與Vingroup相關的股票。若排除四檔Vingroup相關股票，指數將低於2025年底的水準。
胡志明市和峴港規劃中的國際金融中心，旨在處理部分限制，但計畫仍處於初期階段，很少有企業高階主管完全了解其運作方式。政府也寄望公私協力。2026年至2030年的計畫要求公共投資額較前五年增加近兩倍，並透過更強化的合作引入民間資金。然而，世界銀行警告，單靠公共資源並不足夠，政策重點必須從加快撥款，轉向透過更完善的專案選擇、前期準備和有效採購來提高投資效益。
要把資金投入越南並不難，」皮羅說。「難的是把錢匯出去。
供給面緊縮：勞工、電力與人才
即使找到資金，越南也未必有足夠的合適資源投入運用。營建和製造業熱潮已造成勞工短缺，並推升全國薪資。成衣等低附加價值製造業已逐漸轉往柬埔寨和孟加拉等成本更低的鄰國。希望遷至三星附近的電子供應商，有時會發現無法負擔勞工成本，或找不到足夠人手。
人口結構讓問題更加棘手。越南於2015年進入高齡社會，聯合國預測，到2050年，超過四分之一的人口將年逾60歲，與今日的德國或香港相近。這讓河內必須在勞動人口縮減前，把握有限時間累積財富。
洛特納說：「時間真的是我們最稀缺的資源。」人口一旦老化，要維持高成長就會困難得多。
能源則是另一項限制。越南電網已經經常輪流停電，北部尤其如此。中東爆發敵對行動後，國內燃料價格上漲。通膨率達5.8%，突破央行設定的上限，也提高了升息的可能，可能拖慢經濟成長。目前多數電力仍來自化石燃料，擴大再生能源建置則需要數年才能達成目標。這威脅到越南吸引晶片製造商、資料中心營運商和高階製造商的競爭力，因為這些業者都需要穩定且價格合理的電力。
人才也是問題。越南工廠的效率往往落後於中國或南韓同業。弗羅因德認為，管理能力是首要問題。他說：「優秀管理人才仍然短缺。好公司能吸引並留住人才，但一般企業要做到這點，確實非常吃力。」若缺乏能以全球規模經營企業的高階主管，越南要提升價值鏈地位仍將十分困難。
我們詢問客戶，越南工廠相較於中國或南韓工廠能達到什麼效率水準時，越南除了少數例外，仍然較低，」維托雷蒂說。「因此問題在於：如何提高效率？如何提供所需訓練，讓效率達到那個水準？
消費者：嚮往提升生活、態度審慎、數位優先
內需是越南最亮眼的發展之一。預計到2026年，中產階級將占人口的26%，高於2023年的13%，新增逾2,500萬名可支配所得不斷提高的消費者。2026年1月至4月，零售額年增12.1%，城市所得成長速度也快於農村。越南消費者在教育、醫療保健和住宅方面支出可觀，旅遊和高端品牌消費也日益增加。
但整體氣氛並非一片樂觀。通膨、家庭債務和全球不確定性讓消費者更加謹慎。他們減少非必要消費、增加儲蓄，並在線上尋找高性價比商品。尼爾森IQ資料顯示，72%的越南消費者偏好網路購物，26%正在減少不必要支出。電子商務的興起正在改變零售業態，但也反映家庭預算承受壓力。
消費市場研究分析師梅莉莎．西里爾表示，越南消費市場正迅速走向成熟。
越南力求在2050年前成為已開發經濟體，正在重塑其消費市場。快速擴大的中產階級正在重新界定消費優先順序和期望，為能提供符合其需求演變的高品質產品與服務的企業創造龐大商機。
對越南而言，挑戰在於如何將消費者信心轉化為持久的內需，同時避免依賴信貸推動的消費，以免經濟失衡。
繁榮能持續嗎？成長與穩定的取捨
官方雄心與獨立預測之間的差距不小。世界銀行預測2026年經濟成長6.8%，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預測6.2%，匯豐銀行預測6.5%。亞洲開發銀行、國際貨幣基金和東協與中日韓宏觀經濟研究辦公室則較為樂觀，預測約為7%。國內機構如龍資本（Dragon Capital）更為看好，預測成長10%；但即使是他們的模型，也要求信貸成長16%至20%、財政赤字占國內生產毛額4%至5%，且出口每年成長逾12%。
這套配方帶來兩難。高信貸、高支出和高投資，正是讓經濟過熱、資產泡沫膨脹和呆帳再起的相同因素。2007年至2010年間，銀行放款每年激增逾30%，2007年更一度超過50%。結果是2008年和2011年的通膨率都超過18%，並累積大量不良貸款。越南國家銀行正試圖避免重蹈覆轍，在政府要求加速擴張之際，將2026年信貸成長目標訂為15%，低於2025年的19%。
世界銀行越南、柬埔寨和寮國分部主任瑪麗安．J．雪曼表示，越南下一階段的發展，關鍵將在成長品質，而不只是速度。
過去協助越南達到中高所得國家地位的成長動能依然重要，但未來要維持成長，將愈來愈仰賴生產力、創新、更強大的本土企業，以及在整體經濟中創造更高價值的能力。
她指出，外資企業與本土企業之間的差距正在擴大，金融業仍由銀行主導，基礎建設融資也需要突破公共預算的限制。她認為，2045年願景並非不可能，但需要各級政府協調改革，並持續致力於調整因應。
重點整理
- 越南經濟在2025年成長8%，2026年第一季成長7.83%；世界銀行於2026年7月將越南重新分類為中高所得國家。
- 河內目標是在2030年前達成年成長10%，並於2045年前成為高所得國家；68號決議推動民營企業發展和大規模基礎建設支出，為此提供支撐。
- 出口以外人直接投資為主，尤其集中於電子產品，但本土企業規模仍小，中型企業不足形成「缺失的中間層」。
- 美國同意課徵20%關稅，但40%的轉運懲罰性關稅和第301條調查，使越南面臨貿易政策衝擊風險。
- 估計越南在2030年前需要1,600億至2,000億美元的基礎建設融資，但資本管制、資本市場規模有限，以及外國投資人准入限制，都使融資更加複雜。
- 勞工短缺、人口迅速老化、能源限制和管理人才不足，都威脅越南提升價值鏈地位的能力。
- 快速成長的中產階級帶動內需擴大，但通膨和家庭債務使消費者更加謹慎。
- 獨立機構對2026年經濟成長的預測落在6.2%至7%之間，遠低於官方設定的10%目標，凸顯經濟成長與總體經濟穩定之間的拉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