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宣傳在地緣政治戰爭中越過新界線
一段以人工智慧生成、將菲律賓人描繪成猴子的影片，在馬尼拉與北京之間引發外交風暴，也暴露出尖端科技如何被武器化，用來在全球最緊張的海上爭端之一散播種族主義宣傳。中國官媒《中國日報》於 2026 年 7 月 10 日發布這段影片，引來正式外交抗議、菲律賓各政治立場官員廣泛譴責，也使中國在南海的資訊戰策略再度受到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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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風波爆發時機格外敏感，正值一項國際仲裁重大裁決滿 10 週年。該裁決推翻了中國對這條具重要戰略地位水道所提出的廣泛領土主張。北京的宣傳機器沒有以外交克制紀念這個日子，反而選擇升高緊張情勢；馬尼拉譴責影片內容公然帶有種族歧視，且有貶抑人格之意。
影片內容：中國日報如何嘲弄整個國家
這段長約一分鐘、名為〈菲律賓政客卡拉 OK 秀〉的動畫，以粗糙卻刻意安排的視覺敘事羞辱菲律賓，同時傳達北京的地緣政治訊息。一隻穿著菲律賓傳統正式服裝「巴隆他加祿」（barong tagalog）的猴子，被推上搖搖欲墜船隻上的臨時卡拉 OK 舞台。象徵馬尼拉條約盟友的手臂上，分別掛著美國和日本國旗，並強迫這隻靈長類動物表演。
猴子唱出暗示菲中應合作進行海域劃界談判的歌詞時，有個聲音大喊「唱錯歌了！」和「笨蛋！」接著，猴子拿出一張標著「南海仲裁裁決」的紙，卻隨即被彈射入海，並遭高壓水柱攻擊。最後一幕則把具有法律約束力的 2016 年仲裁裁決描繪成一張廢紙。
影片意象帶有多重挑釁意味。水炮影射有紀錄可查的事件：中國海警船曾在爭議海域攻擊菲律賓船隻，造成船員受傷、設備受損。卡拉 OK 舞台嘲弄菲律賓文化認同，而猴子的形象則援引了歷史上最惡劣的種族主義刻板印象之一。把日本與美國描繪成幕後操縱者，也呼應北京的說法，暗示馬尼拉無法自主制定外交政策。
《中國日報》附上的說明文字，幾乎毫不掩飾官方意圖：「十年過去，所謂的南海仲裁裁決不僅無助於和平，反而成了披著法律外衣的對抗來源。」貼文指控菲律賓「依附外部勢力、製造麻煩」，使自己「成了他人地緣政治博弈中的棋子」。
馬尼拉罕見一致的回應
菲律賓政府迅速且一致地回應，透過多個政府機關表達憤慨。外交部（DFA）於 7 月 16 日晚間發布措辭強硬的聲明，表示影片「已超越正當政治辯論的範疇」，並要求立即下架。
外交部次長李奧・赫雷拉—林（Leo Herrera-Lim）與中國駐菲大使井泉會面，當面傳達馬尼拉「堅決反對」的立場，並強調「此類內容不符合國家間相互尊重的原則，也無助於雙邊關係的穩健與穩定管理」。菲律賓駐北京大使館也同時向《中國日報》總編輯寄出正式信函。
7 月 17 日，外交部將回應升高為正式外交抗議，指出影片意象「公然貶抑人格、去人化且帶有種族歧視」。外交部警告，此類內容「只會加深菲律賓與中國之間的不信任」，並要求「立即停止發布此類不負責任的內容」，同時敦促北京「在公共論述中維護尊嚴、尊重與真相」。
外交行動也與安全機關同步展開。國家安全顧問愛德華多・阿諾・奧班二世以「最強烈措辭」譴責影片，並將事件放在更廣泛的法律原則下檢視。他表示：「當某項法律立場無法在法庭上成立，當事方就轉而試圖削弱法律本身，以及維護法律的人。種族主義漫畫和捏造的說法，無法抹去法律事實，只會暴露其欠缺可信的法律答辯。」
他的評論格外受到重視，因為 2016 年常設仲裁法院在海牙作出的裁決，至今仍是菲律賓海洋政策的基石。裁決推翻中國涵蓋南海大部分海域的「九段線」主張，確認菲律賓在其 200 海里專屬經濟區內的主權權利，並裁定北京破壞海洋環境、干涉菲律賓捕魚與石油探勘，違反國際法。
國防部長嚴詞回擊
最尖銳的回應之一，來自國防部長吉爾伯托・特奧多羅二世。他的個人與專業地位，更增添了這番言論的分量。北京早在 2026 年 6 月就已對他祭出懲罰措施，禁止特奧多羅及其直系親屬入境中國大陸、香港與澳門，原因是他曾批評中國在爭議海域的活動。
特奧多羅毫不留情地批評這段宣傳影片。他在 7 月 16 日發布的聲明中，稱影片是「令人不齒的宣傳」，也是「任何自稱負責任區域領導者的國家之恥」。
嘲弄 2016 年合法的仲裁裁決，並美化對菲律賓人民和士兵施暴的影片，暴露出中國宣傳機器在道德與理智上的破產。這種令人不齒的宣傳揭露了一個政府的軟弱：由於完全無法以理性、證據或法律捍衛其荒謬主張，只好訴諸種族主義、威脅與捏造的仇恨。
特奧多羅認為，此事證明馬尼拉拒絕與中國共產黨進行部長級或軍事防務交流的政策有其道理。他補充說：「中國共產黨近期一連串精神錯亂般的行徑，已清楚到令人無法忽視。」他還說：「這次最新的去人化行為，進一步顯示他們既不是安全而自信的行為者，也不是值得信賴的鄰邦。」
他所說的「精神錯亂般的行徑」，指的是中國一連串自相矛盾的作為，包括 6 月在黃岩島設置、隨後又撤除浮動屏障、對他本人實施制裁，以及如今由國家背書的種族主義宣傳。
海巡與海上安全層面
菲律賓海岸防衛隊人員曾直接面臨中國水炮攻擊的危險，因此也從實務角度加入政治譴責行列。發言人、海巡少將傑伊・塔里埃拉於 7 月 16 日在社群平台 X 分享影片，並附上立場明確的訊息。
在這個時代，種族主義沒有容身之處；意圖貶低其他種族的種族主義行為，只應受到譴責。菲律賓人不是猴子！
塔里埃拉另接受法新社訪問時，對影片宣傳的用意感到難以置信：「我想不出有任何正當理由，要製作這段 AI 影片把菲律賓人描繪成猴子。」他的譴責格外引人注意，因為中國已在 2026 年 1 月就曾向他提出外交抗議，當時他發布一張照片，以滑稽方式呈現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演說的畫面。
海岸防衛隊的參與，凸顯宣傳戰與實際海上安全直接交織。中國海警船經常在黃岩島與南沙群島附近，對菲律賓巡邏船及漁船使用高壓水炮。這些衝突日益暴力，據報中國人員曾在對峙中揮舞刀劍、長矛和刀具。
黃岩島在中國稱為「黃岩島」，距離菲律賓海岸約 100 英里（160 公里），距中國大陸則約 500 英里。這項地理現實構成馬尼拉法律立場的基礎，但北京持續以管轄權為由否定 2016 年裁決，同時透過脅迫性的海上部署維持實際控制。
菲律賓各黨派議員一致譴責
這場爭議促成菲律賓政壇少見的跨陣營一致譴責，涵蓋執政聯盟與反對派、國會兩院及不同政治立場。眾議院副議長保羅・奧特加與傑伊・孔洪，以及副多數黨領袖厄尼克斯・迪奧尼西奧二世和齊亞・阿隆托・阿迪昂共同發表聲明，措辭毫不留情。
他們形容猴子形象是「卑劣的種族主義攻擊，暴露北京宣傳機器在道德上的破產與理智上的絕望」。聲明接著指出：「這是法律論據用盡的霸凌者才會有的行徑，只好轉而訴諸偏見。」
議員也將影片放在中國行為的更大脈絡中檢視。他們指出：「中國先是非法聲稱南海廣大海域屬於自己，而依國際法，這些海域其實屬於菲律賓。如今在受到依法駁斥後，又轉而嘲弄並製作種族主義漫畫。」他們強調，2016 年裁決「獲 14 個國家公開支持」，且「沒有任何一個有良知的國家認同中國擴張性的九段線幻想」。
反對派人士也同樣強烈譴責。前參議員莉拉・德利馬目前擔任自由人民黨名單代表，她表示「中國的傲慢毫無界限」，影片反映出「自以為高人一等的霸凌者心態」。她將現任政府的強硬立場與菲律賓過去對北京的退讓作風相對照，指出：「不像前一屆政府，我們不會對他們的任性唯命是從。」
菲律賓工人黨名單代表卡爾・約瑟夫・萊加斯皮強調宣傳的限制，並傳達強硬訊息：「宣傳改變不了真相。國際法承認的權利，包括 2016 年仲裁裁決確認的權利，不會因霸凌或嘲弄而消失。」
阿克巴揚黨名單代表珀西瓦爾・森達納提出歷史對照，可能令北京感到難堪。他說：「全球超級強權政府如今竟對菲律賓人使用古老且卑劣的蔑稱，令人深感不安。我們應注意到，中國政府過去曾抨擊西方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但如今卻展現出帝國主義強權常見的去人化言論與沙文主義行徑。」
參議院議長代理胡安・米格爾・蘇比里主張，即使受到挑釁，也應「採取高尚的立場」。他表示：「西菲律賓海問題上，我們可以意見不一，但任何有自尊的國家都不應讓爭端淪為種族主義與去人化攻擊。」參議院議長謝爾溫・加查利安補充說：「任何重視真相與文明的社會，都不容種族主義。」
參議員弗朗西斯・潘吉利南進一步要求，不能只下架影片，還必須有人負責。他稱影片「公然帶有種族歧視、貶抑意味，完全不可接受」，並敦促北京「命令《中國日報》下架影片、公開道歉，並追究相關人員責任」。他的聲明也暗示事件可能造成的聲譽代價：「這類宣傳不但無助於促進理解與尊重，還會侮辱菲律賓人，損害中國希望成為國際社會中負責任且受尊重領導者的企圖。」
一連串挑釁：並非單一事件
猴子影片只是中國對菲律賓展開更廣泛宣傳攻勢中最惡劣的例子。《中國日報》臉書專頁近幾週陸續發布多段 AI 生成短片與社論漫畫，以各種貶抑形象描繪馬尼拉，包括小丑和蛇。這些貼文正值北京針對仲裁裁決十週年紀念活動發動外交反擊之際。
2026 年 7 月 12 日，菲律賓與 13 個夥伴國家簽署聯合聲明，其中包括日本、美國、澳洲及歐洲國家，重申 2016 年裁決具有法律約束力。北京則稱這項多邊立場是旨在詆毀中國的「歪曲事實」。
猴子影片在周年紀念前兩天發布，顯示此舉可能經過刻意盤算，意在干擾紀念活動的外交安排，並主導輿論敘事。然而，影片反而造成嚴重反效果，獲得國際媒體廣泛報導，突顯中國的種族主義，而非削弱仲裁裁決的正當性。
人工智慧技術降低了製作精緻宣傳內容的門檻，使官媒得以大規模產製具有針對性的假訊息。《中國日報》影片展現 AI 如何提高傳統宣傳手法的效率，製作出幾年前仍需大量動畫資源才能完成的內容。這種欺騙性內容創作的普及化，也為試圖維護資訊完整性的民主社會帶來挑戰。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被問及影片時，作出意味深長、但未明確否認的回應，表示影片「不代表官方立場」。這種謹慎措辭既未否認影片內容，也未承認《中國日報》與官方有所關聯，儘管該報是中國官方旗艦媒體。至 2026 年 7 月中旬，影片仍留在該媒體的臉書專頁上，顯示官方可能默許，甚至積極背書，儘管馬尼拉已提出抗議。
對區域安全與資訊戰的更廣泛影響
這起事件凸顯當代地緣政治中幾項令人憂心的趨勢。第一，即使是力求扮演國際領導角色的大國，國家支持的種族主義也愈來愈不受規範約束。過去的外交慣例通常避免公然使用敵意刻板印象；北京似乎對猿猴形象毫不在意，可能是自信物質實力凌駕聲譽考量，也可能是因法律論據失效而感到絕望。
第二，這起事件顯示 AI 技術正加速資訊武器化。蘇聯宣傳需要繁複的製作基礎建設，納粹種族漫畫則有賴國家藝術官僚體系；如今，威權政權可透過演算法與提示工程，產製有針對性的去人化內容。這種效率降低了在危機時刻散播煽動性內容的門檻。
第三，菲律賓政府各部門、國會兩院及不同政治派系一致回應，顯示種族主義挑釁反而可能強化受攻擊國家的決心。影片沒有嚇阻馬尼拉、迫使其讓步，反而在國內凝聚政治支持，促使菲律賓繼續抵抗中國在海上的施壓。
第四，北京面對持續的國際批評卻保持沉默，也讓人對中國內部決策過程產生疑問。目前仍不清楚這波宣傳是中央協調的策略、中國機構內部各派系競相表態，還是官媒從業者自行採取的行動。每種可能性都會對預測並回應未來挑釁帶來不同影響。
南海爭端涉及每年數兆美元的商業航運、重要漁場，以及可能蘊藏的龐大碳氫化合物資源。除了物質利益，這場爭端也牽涉國際法的基本原則，尤其是《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CLOS）。中國曾參與該公約談判，如今卻在公約不合己意時選擇性地否認其效力。
對觀察這場對峙的小國而言，菲律賓的經驗提供了與崛起強權交往時值得警惕的教訓。北京在 2016 年法律敗訴後仍持續採取脅迫行動，顯示若缺乏集體政治意志，國際法庭便沒有執行裁決的機制。然而，過去十年也顯示，持續的外交協調，尤其是與民主盟友合作，能在一定程度上制約單邊改變現狀的行為。
重點整理
- 中國官媒《中國日報》於 2026 年 7 月 10 日發布一段 AI 生成影片，在南海爭端相關內容中將菲律賓人描繪成猴子，帶有種族歧視與去人化意味。
- 菲律賓於 7 月 17 日提出正式外交抗議，外交部要求立即下架影片並停止發布類似內容。
- 影片發布時值常設仲裁法院 2016 年裁決十週年；該裁決推翻了中國對南海的廣泛主張。
- 菲律賓國防部長吉爾伯托・特奧多羅二世已遭北京禁止入境。他譴責影片暴露「中國宣傳機器在道德與理智上的破產」。
- 菲律賓海岸防衛隊發言人海巡少將傑伊・塔里埃拉宣告：「菲律賓人不是猴子！」並指出影片美化了對菲律賓船員使用水炮的暴力行為。
- 菲律賓各政治立場的議員一致譴責，有人要求北京不只下架影片，也要公開道歉並追究責任。
- 截至 2026 年 7 月中旬，影片仍留在《中國日報》臉書專頁。中國當局未正式道歉或否認，只表示影片「不代表官方立場」。
- 這段影片是中國以 AI 製作、針對菲律賓的更廣泛宣傳行動之一；先前也曾將菲律賓描繪成小丑和蛇。
- 馬尼拉透過直接會見中國大使、經駐北京大使館提出正式抗議，並與 13 個夥伴國家協調，共同重申 2016 年仲裁裁決具有約束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