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同打壓文學
2026年7月15日，香港國安警察突擊搜查兩間獨立書店，逮捕五人並查扣數箱書籍。這是短短四個月內，第三次針對香港風雨飄搖的書店業展開的同類行動。警方協同突襲九龍人口稠密的旺角區內的「留白書舍」與「綠野林書店」，是打壓行動的最新升級。人權組織警告，這場行動正把香港變成一個人們可能僅因書架上的藏書而遭刑事定罪的地方。
五名被捕人士包括兩名分別37歲和57歲的男子，以及三名介於30至59歲的女子。他們因涉嫌違反香港《2024年維護國家安全條例》，「具有煽動意圖而作出行為」遭到拘留。當局指稱，兩間書店陳列及販售的出版物煽動對特區政府、司法機構和執法部門的仇恨。若罪名成立，他們最高可被判處七年徒刑。五人兩天後、即7月17日獲准保釋候查，但司法程序仍在進行。
突襲行動中，警方大舉出動。法新社記者目擊警員將一名遭上銬的女子從留白書舍押上廂型車；網路媒體《集誌社》的影像則顯示，附近的綠野林書店也有類似場面，身穿印有「Police」字樣背心的警員從兩處店址搬出查扣物品。這次行動起因於海關人員在一批寄往香港的海外貨物中，發現涉嫌煽動的書籍，並將案件轉交國家安全處。
風暴中心的書店
警方並未正式公布被搜查店家的名稱，但媒體報導和目擊者說法很快便確認了兩間書店的身分。留白書舍由包括資深記者岑倚蘭在內的一群前記者於2022年創立，致力於提供民主、威權主義和媒體素養相關讀物。部分創辦人先前曾任職於2021年遭警方關閉的獨立網路媒體《立場新聞》。這間書店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日益受限的環境中，試圖保留一隅思想自由空間。
突襲時機格外令人感慨。就在前一天、7月14日，留白書舍才在社群媒體宣布將於8月30日永久結業，理由是財務困難，以及難以捉摸的「紅線」可能讓哪些內容被視為有問題。書店在告別訊息中表示，店方不可能逐一讀完庫存中的每一本書，也無力判斷哪些書名可能觸及禁區。警方突襲實際上加速了店主原已無奈決定的結業安排。
附近的綠野林書店則呈現不同面貌。根據其Facebook專頁，該店販售香港和台灣出版的文學、歷史、哲學、藝術、社會學及自我成長類書籍。它在社區中經營較久、規模也較為成熟，因此成為警方行動中順理成章的另一個目標。兩間書店都沒有參加7月16日開幕的香港書展；如今看來，這項決定頗有先見之明。
官方始終沒有公布引起當局不滿的具體書名，但《南華早報》引述消息人士指出，已故民主派立法會議員邵家臻所著書籍，以及前民主黨立法會議員劉慧卿的回憶錄《Stay》，都被懷疑宣揚反政府情緒。對哪些書籍有問題諱莫如深，已成為當前打壓行動的一大特徵。
日益加劇的施壓模式
7月的突襲並非孤立事件。單在2026年，這已是第三波針對獨立書店的逮捕行動。3月，另一間獨立書店「Book Punch」的四名工作人員因涉嫌販售煽動性出版物遭到逮捕，其中包括一名遭囚禁的民主派媒體大亨黎智英的傳記。黎智英在其國安案件中被判處20年徒刑。6月，「獵人書店」兩名員工也因類似理由被捕，店主黃莉莉及其丈夫另遭指控收受外國政治組織資金。
這種模式顯示香港的歷史身分已發生劇烈轉變。香港過去以出版和言論自由聞名亞洲，地位根深蒂固，甚至有中國大陸居民專程越境購買在本地因政治敏感而無法取得的書籍。獨立書店曾是思想自由交流的場所，這項延續數十年的傳統，也讓香港有別於對岸高度審查的環境。
這些自由的流失，與2019年大規模反政府抗議後更廣泛的政治變化息息相關。北京的回應包括在2020年實施《香港國安法》，其後香港又於2024年自行制定範圍更廣的國安法例，即《維護國家安全條例》，又稱《基本法》第23條立法。這些法律將分裂國家、顛覆、恐怖活動及勾結外國勢力等行為列為罪行，但實際適用範圍已遠超明顯的安全威脅，延伸至過去受保障的言論、出版和文化表達領域。
2015年銅鑼灣書店失蹤案的歷史陰影仍籠罩著眼前局勢。2015年底，五名與該書店有關的書商失蹤。該店專售以中國共產黨領導人為題、內容八卦且具批判性的書籍。書商之一林榮基後來透露，自己遭中國當局綁架、單獨監禁數月，並被迫在電視上認罪，之後才獲釋。林榮基於2019年逃往台灣，並於2026年7月初在當地逝世，享年70歲。他的離世提醒人們，香港書商承受的壓力早已持續多年。
政府立場：不列清單，也不給明確標準
香港保安局局長鄧炳強於7月16日舉行記者會，回應這次突襲。他的說法一方面宣稱法律界線明確，另一方面卻不提供實際指引。鄧炳強堅稱書商有責任確保販售的商品不危害國家安全，並以食品安全作比喻，引來外界批評其類比失當。他表示：「如果你是書商，就有責任確保你賣的書不會危害國家安全。這就像你賣食物時，必須確保食物不會讓人肚子痛，也不是有毒或非法的。」
被問到當局是否會編製禁書清單，協助業者遵守規定時，鄧炳強斷然拒絕。他認為這種清單「毫無意義」，也「無助於有效執法」，並聲稱違規者只要改動文字或書名，就能逃避查緝。他宣稱：「法律非常清楚，違法就是越過紅線。」但同時又表示，紅線的具體位置將刻意保持模糊。
法律學者和人權倡議者指出，當局拒絕明確說明哪些內容遭禁止，正是一種刻意製造模糊、以達到最大威懾效果的手段。書商不知道哪些書名可能招致逮捕，只能逐本仔細審查所有書籍，而小型書店根本無法做到；或者預先自我審查，排除任何可能引起非議的內容。由此造成的寒蟬效應，遠遠超出個別禁書，波及整個政治、歷史和社會評論領域。
鄧炳強堅稱當局並非針對特定行業，但近期執法行動卻只聚焦於獨立書店，這番說法顯得空洞。他還警告：「如果任何店舖或個人從事危害國家安全的活動，我們就會採取執法行動。」這明確向香港所有文化和商業業者傳達了可從事活動的界線。
國際反應與台灣的聲援
這次突襲迅速引發國際譴責。國際特赦組織副區域主任莎拉．布魯克斯發表措辭強烈的聲明，指出這些行動展現了「這座城市如今令人不寒而慄的現實：人們可能僅因書架上擺了什麼書，就遭到刑事定罪」。布魯克斯強調，書商不應因履行販售、出版或發行書籍的專業職責而被捕；動用煽動罪則顯示，香港的國安制度正被「武器化，用來噤聲異議人士，並消滅自由思想與辯論的空間」。
今年針對香港獨立書店的攻擊日益升高，凸顯這座城市如今令人不寒而慄的現實：人們可能僅因書架上擺了什麼書，就遭到刑事定罪。
布魯克斯指出，紅線界定模糊並非意外後果，而是刻意煽動恐懼和自我審查的策略，對言論自由造成嚴重後果。國際特赦組織呼籲立即停止利用國安法和煽動罪，將和平行使權利的行為刑事化。
最具指標性的回應或許來自台灣這個實質自治的民主島嶼，中國則聲稱台灣是其領土。中國視為「分裂主義者」的台灣總統賴清德在Facebook發文表示：「每一家獨立書店，都是守護自由思想的重要力量。」他對「在艱困處境中仍堅守立場的書店及文化工作者」表達關心與敬意，並補充說：「思想和寫作不應因政治壓力而入獄。」
台灣陸委會副主委梁文傑透露，壓力已影響兩岸文化交流，部分台灣出版商參加香港書展時會自我審查書目。這番說法顯示，香港言論空間日益萎縮，正對整個華語文化圈產生連鎖效應，可能使香港讀者與其他地方出現的爭議觀點漸行漸遠。
《2024年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的運作方式
要理解當前的打壓行動，必須先了解香港法律架構如何演變。2024年《維護國家安全條例》是在北京於2019年抗議活動後，直接強加於香港的2020年《香港國安法》之上進一步制定。2020年法律設立了分裂國家、顛覆、恐怖活動和勾結外國勢力等廣泛罪名；2024年法例則補充相關細節，並擴大當局權力，對言論和出版尤其影響深遠。
最高可判處七年徒刑的「煽動意圖」罪源自殖民時期法律。這些法律在現代香港鮮少援引，如今卻在新的國安架構下重新啟用。依照目前的詮釋，該罪不只涵蓋積極煽動暴力或推翻政府，也包括「煽動對當局或機構仇恨」的言論。這項標準具有高度彈性，讓檢控官在判定哪些書籍越界時擁有廣泛裁量空間。
引發7月突襲的海關轉介機制，是現行制度的另一項重要特徵。海外寄來的書籍須接受檢查，海關人員可在書籍送抵書店上架之前，將物品列為國安調查對象。這不僅形成影響本地出版的瓶頸，也限制國際觀點的輸入，實際上讓香港的內容管制延伸至全球思想交流。
鄧炳強以執法實務需要為由，拒絕編製禁書清單，這種做法顛倒了傳統法治原則。一般而言，法律制度會努力讓公民明確知道哪些行為遭禁止，使其得以遵守。香港的做法則依賴事後執法，只有透過起訴才看得出界線何在。批評者稱之為「以法而治」，而非「法治」。
香港文學文化的未來
這些壓力累積起來，正以可能難以扭轉的方式改變香港文化景觀。獨立書店原本已在數位閱讀和網路零售盛行的年代，靠微薄利潤經營，如今還面臨足以威脅生存的法律風險，持續營業形同一場經過盤算的賭博。留白書舍的結業，即使在突襲加速原定歇業之前，已凸顯市場壓力與政治壓力如何交織，進而消滅不同觀點的發聲空間。
作家和出版商面臨難以抉擇的處境。批判香港政治局勢、探討2019年抗議運動、討論台灣獨立，或分析中國共產黨治理的作品，都處於法律界線不明的地帶。部分創作者已移居海外，加入人數日益增加、分散於英國、台灣、加拿大等地的香港離散社群。選擇留下的人，只能接受嚴格的言論限制，或冒著觸犯刻意不明確的紅線、承擔後果的風險。
公共圖書館系統也已受到影響。2022年，香港政府拒絕告知一名立法會議員哪些書籍因國安法而從公共圖書館下架，開創了審查決策保密的先例。讀者若想接觸某些觀點，如今只能仰賴私人收藏、用來規避管制的數位工具，或數量日益減少、仍願意販售具有挑戰性內容的實體書店。
7月16日開幕的香港書展，兩間遭突襲的書店都沒有參展，也因此成為觀察環境變化的指標。大型出版商對書目自我審查，爭議性議題則轉入非正式或地下管道。香港書展曾是亞洲最活躍的文學市場之一，如今卻日益像中國大陸的書市，政治敏感內容不再公開流通，而是透過類似地下出版的網絡傳播。
重點整理
- 2026年7月15日，香港警方突襲兩間獨立書店「留白書舍」與「綠野林書店」，五人因涉嫌依《2024年維護國家安全條例》販售「煽動性」出版物遭到逮捕。
- 這是四個月內第三次針對獨立書店的突襲行動；此前，警方於3月逮捕Book Punch書店人員，並於6月逮捕獵人書店人員。
- 留白書舍在遭突襲前一天宣布結業，理由是財務困難，以及內容是否合規的「模糊紅線」。
- 保安局局長鄧炳強為逮捕行動辯護，拒絕提供禁書清單，並將書商的責任比作食品安全業者；他一方面表示「法律非常清楚」，另一方面卻刻意不明確說明執法標準。
- 國際特赦組織譴責突襲行動，指出香港的國安制度正被「武器化，用來噤聲異議人士，並消滅自由思想與辯論的空間」。
- 台灣總統賴清德表示，獨立書店是「守護自由思想的重要力量」；台灣方面也透露，台灣出版商已為香港書展自我審查。
- 五名遭逮捕的書店人員兩天後獲准保釋，但若被判定具有煽動意圖，最高可被判處七年徒刑。
- 這波打壓延續了香港書商長期承受的壓力，包括惡名昭彰的2015年銅鑼灣書店失蹤案；資深書商林榮基於最新一輪突襲前數週，在流亡地台灣辭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