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寺廟取代咖啡廳
忘掉喝咖啡或雞尾酒的尋常初次約會吧。在南韓，愈來愈多年輕單身男女收拾過夜行李，前往佛寺，希望找到愛情。BBC 記者 Jake Kwon 跟隨 24 名男女，參加位於大邱市附近八公山森林中的東華寺 30 小時禪修營。這個週末始終縈繞著一個簡單的問題：僧侶真的能幫他們找到伴侶嗎？
這場禪修營是更廣泛趨勢的一環。寺廟不再只是冥想和祈禱的場所，如今也成為政府支持的聯誼實驗場域，目標是因應南韓當前最迫切的社會問題之一。面對創下歷史新低的生育率，南韓嘗試從現金獎勵到住宅補助等各種方法，如今佛教僧侶也加入行列，為人牽起紅線。
開場時的景象相當特別。一名身穿焦橘色僧袍的僧侶告訴在場的單身男女，他們肩負著拯救國家的使命：找到伴侶，最終組成家庭。參加者咯咯笑著，彼此偷瞄，既尷尬又好奇。這更像是一檔實境節目的開場，而非宗教聚會，但背後攸關的問題確實不容小覷。
這類活動需求驚人。光是東華寺的禪修營，就吸引超過 1,600 人申請，爭取二十多個名額，競爭程度大致不輸大學入學考試。主辦方透過問卷和自拍影片篩選參加者，確認他們認真看待婚姻和生兒育女。活動不限宗教信仰，也因此有助於解釋為何許多年輕世俗人士願意到寺廟度過週末。
僧侶為何成了媒人
南韓面臨的人口挑戰早已廣為人知。2023 年，總生育率，也就是女性一生預期生育子女的平均數，跌至 0.72 的歷史新低。這遠低於 2.1 的人口替代水準；達到這個水準，人口才能在不依賴移民的情況下世代更替。結果是勞動人口萎縮、退休金壓力日增，教室空得比醫院填滿老年病房還快。
自 2006 年以來，南韓政府已投入約 2,500 億美元，推動鼓勵結婚和生育的方案。措施包括延長育嬰假、新生兒現金獎勵，以及提供新婚夫妻住宅補助。地方政府也從 2000 年代初期起舉辦聯誼活動，內容從木工工作坊到河畔 DJ 派對都有。這些措施的投資效益充其量有限，出生人數持續下滑，直到 2024 年才略有回升。
對南韓佛教最大宗派曹溪宗而言，這場危機不只是政策問題。協助籌辦東華寺禪修營的主持人 Yoo Cheol-ju，以近乎軍事行動的語氣來形容。他提起寺廟的歷史：在 16 世紀日本入侵期間，東華寺曾是僧兵的營地，佛教徒集結起來保衛國家。
國家陷入困境時，佛教徒總是最先採取行動。生育率低是國家危機，我們必須有所作為。
這份使命感，讓僧侶成了亞洲最出人意料的媒人之一。
週末活動如何進行
這場 30 小時禪修營是一場精心安排的馬拉松，融合交談、活動與敞開心扉。參加者須經過申請程序篩選，包括填寫問卷及錄製自拍影片，藉此排除對婚姻和生兒育女態度不認真的人。光是東華寺的活動，就吸引超過 1,600 人爭取二十多個名額，競爭程度大致不輸大學入學考試。
獲選之後，現代約會的規則就暫時擱置一旁。男女抵達寺院後，有意追求者便搶著幫忙把行李搬到房間。第一個破冰活動是自我介紹，其中一位參加者 Kwon Seung-oh 分送自己烘焙的法式糕點，立刻贏得好感，也為活動營造出輕鬆愉快的氣氛。
接著是約會環節。主辦方安排男女沿著寺院周圍的林間小徑散步，讓兩人能避開城市咖啡廳的喧鬧，私下聊天。稍後，男性會把塑膠玫瑰送給想邀請共進午餐的女性；晚餐時，女性則回贈心意，選擇自己中意的對象。安排看似簡單，卻迫使參加者直接表達想法；在南韓文化中，當眾主動接近陌生人並不常見。
禪修營不只有安靜散步。活動還安排才藝表演，一名觀察者形容這是當天尷尬又笨拙的高潮。一名男子隨著男團 2PM 的熱門歌曲起舞，副歌唱道：「我想帶你回家。」一名女子隨著全新流行歌曲擺動身體，另一人演唱抒情曲；名叫 Ruby 的設計師則用斷斷續續的西班牙語自我介紹，讓同桌的人十分著迷。現場氣氛一半像夏令營，一半像電視聯誼競賽。
參加者是哪些人？
通過篩選的人不一定有宗教信仰。禪修營對所有人開放，不限信仰。他們共同面對的是一個實際問題：在日常生活中找不到合適的伴侶。
28 歲的 Kim Ah-kyung 使用佛教法名 Sunhyeji，從首都圈搬到東南部省分，在辦公室工作。她說，自己的生活只有工作和住家兩點一線，要認識男性並不容易。
真的沒有機會認識男性。我只有工作和回家，沒有嗜好。我試著培養嗜好，但那些活動全都是一對一的。
她補充說，辦公室裡大多數同事都比她年長許多，能認識的對象因此更少。
30 歲的工廠員工 Kwon Seung-oh，法名 Enyo，則面臨另一種孤立處境。他在大邱郊外一家大型乳品工廠工作，員工有 97% 是男性。他曾透過朋友安排約十次相親，但覺得內容流於表面，沒有進展。和許多南韓人一樣，他對交友軟體抱持戒心；這類軟體始終不如在西方普及。2015 年，Tinder 甚至在南韓重新定位為「交友」應用程式，希望吸引那些不習慣在線上認識陌生人的使用者。
他們的經驗凸顯南韓社會更深層的變化。過去，人們通常透過學校、職場，或由朋友和家人安排的相親（韓語稱為「介紹팅」）認識伴侶。如今社交圈縮小、工時拉長，這些途徑逐漸消失。年輕人愈來愈少外出、少喝酒，也較少與陌生人互動。結果是一整個世代既感到孤單，又對戀愛裹足不前。
這真的有效嗎？
東華寺禪修營結束時，共有八對男女配對成功，其中兩對是活動工作人員與參加者。24 名參加者中，有 16 人離開時已有潛在伴侶。其他人雖然沒有配對成功，也不是一無所獲。工廠員工 Enyo 感到失望，但表示若能再次參加，他還是願意嘗試。
如果他們讓我再參加一次，我願意再試試看。
對他來說，這個週末仍讓他更有信心，也讓他暫時離開幾乎沒有機會認識女性的日常生活。
其他寺廟聯誼活動也有類似成果。曹溪宗舉辦的「寺廟單身男女」活動，韓文名稱為「I am Jeollo」，曾在江原道襄陽郡的洛山寺舉辦兩天活動。主辦方從創紀錄的 4,225 名申請者中選出 20 人，競爭比例約為 211 比 1。週末結束時，有五對以情侶身分離開。這項活動甚至傳出令人矚目的成功故事：一對曾在洛山寺活動中相識的男女，後來結婚，如今即將迎接孩子。
這些活動的人氣不容忽視。洛山寺禪修營收到 1,655 名男性和 2,570 名女性申請，反映出需求強烈，也顯示南韓聯誼活動常見的顯著性別失衡。曹溪宗社會福利財團理事長 Doryun 法師表示，熱烈反應促使財團為首都圈居民加辦一場活動。江原道觀光財團社長 Choi Sung-hyun 則表示，希望活動能促成姻緣。
希望透過這場活動，促成許多對情侶。
這些配對是否會進一步結婚生子仍是未知數，但單是人們的踴躍參與，就足以顯示許多年輕南韓人多麼渴望以新的方式認識他人。
從寺廟到人口：全國性的討論
寺廟聯誼活動並非憑空出現，而是更廣泛討論的一部分：南韓為何不再生育子女？有些分析人士指出，房價高漲、托育支援不足，以及讓人幾乎沒有時間顧家的高壓職場文化，是重要因素。另一些人則認為，女性只是在職涯和個人自由之間作出選擇，不再遵循傳統婚姻觀念。經濟壓力與價值觀變遷交互影響，使許多人覺得生兒育女遙不可及。
情勢出現了一些微小變化。經過多年下滑，生育率在 2024 年開始緩步回升。今年女性預期平均生育 1.0 個孩子，高於前一年的 0.8。官員對此仍審慎以對，沒有急著歸功於政府政策。他們認為，回升部分來自疫情期間延後舉辦的婚禮和生育，以及嬰兒潮世代的子女大批進入生育年齡。3 月公布的一項調查顯示，未婚者對婚姻和生育的好感度，較兩年前提高近 10%。一些禪修營參加者表示，他們最近在社群媒體上看到更多朋友結婚、生兒育女的貼文，讓這些事看起來不再那麼陌生。
政府、宗教團體和公民團體正嘗試各種辦法。寺廟聯誼是其中較具創意的一種。它結合宗教的道德影響力與人們建立社交關係的實際需求，同時讓參加者暫時擺脫交友軟體中交易式的感覺。
參加者帶走了什麼？
不是每個人離開寺廟時都找到了伴侶。事實上，東華寺禪修營的大多數參加者都沒有配對成功。然而，幾乎每個人離開時都有所收穫。Sunhyeji 和同房的女性聊到凌晨 3 點，談天說地，還約好一起吃早午餐。
我交到很多朋友，我們已經計畫要一起去吃早午餐。
她說，這場禪修營就像一次愉快的過夜聚會，讓她重新找回青少年時期的感覺，不再害怕隨興行事、大膽作出選擇。單身男性也有同感；禪修營結束後，他們仍繼續相約，只是打算把寺廟茶換成酒和肉。
這種情感上的收穫很重要，因為人口問題不只關乎生育率，也和社會孤立有關。如果年輕人累到不想出門、害羞得不敢開口，或與彼此疏遠到無法相識，再多的現金獎勵也不會讓出生人數增加。寺廟正試圖改善戀愛的供給面：創造一個安全且有組織的空間，讓陌生人能成為朋友，甚至更進一步。
重點整理
- 南韓佛寺舉辦週末聯誼禪修營，幫助年輕單身男女認識彼此，最終步入婚姻、生兒育女。
- 東華寺禪修營吸引超過 1,600 人爭取 24 個名額；曹溪宗「寺廟單身男女」活動的洛山寺場次，則吸引創紀錄的 4,225 人申請。
- 東華寺禪修營促成八對配對，洛山寺活動結束時有五對以情侶身分離開；先前的一對配對後來結婚，並即將迎接孩子。
- 這些禪修營由曹溪宗社會福利財團主辦，並獲保健福祉部支持，是南韓因應生育率創歷史新低所採取的措施之一。
- 南韓總生育率在 2023 年降至 0.72，近期略有回升，預估今年每名女性平均生育約 1.0 個孩子。
- 參加者表示，即使沒有找到戀愛對象，最大的收穫往往仍是結交新朋友、重拾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