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府向印度的俄油策略施壓
自烏克蘭戰爭爆發以來，印度大舉採購折價俄羅斯原油的決定，正面臨最嚴峻的經濟與外交考驗。美國眾議院已通過法案，授權總統唐納．川普對俄羅斯祭出廣泛制裁，並對購買俄羅斯石油和天然氣的國家課徵最高達100%的關稅。法案已在參議院通過，目前等待總統簽署。
目錄
印度和中國是最可能受到這項提案衝擊的國家。西方制裁及企業撤出，促使莫斯科將原油出口從歐洲和其他傳統市場轉向後，兩國都成為俄羅斯能源的重要買家。法案旨在施壓這些買家減少採購，宣稱目的是削減支撐俄羅斯軍事行動的收入。
對新德里而言，這件事遠不只是貿易政策爭端。俄羅斯原油有助於降低印度數一數二龐大的進口支出、支撐煉油業運作，並減輕國際油價衝擊對消費者的影響。美國若大幅反制，則可能衝擊印度出口商、盧比、煉油業獲利及整體貿易收支。
印度政府表示，正密切關注事態發展，並致力保障14億人民的能源安全。官員也指出，近幾個月來已在高層會談中與美方代表討論此事，新德里警告，這項法案可能影響雙邊關係及國際能源市場。
印度對俄羅斯原油的依賴有多深？
全球貿易研究倡議組織（Global Trade Research Initiative）指出，俄羅斯在2026會計年度供應印度原油進口量的30.3%，金額約408億美元，約占印度原油進口總額1,347億美元的一部分。7月，俄羅斯石油占印度原油進口量逾半。
其他供應國遠遠不及。7月進口原油中，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占10.8%、沙烏地阿拉伯占9.6%、委內瑞拉占6.3%、巴西占5.5%、阿曼占5.3%，美國則占2.9%。俄羅斯單一國家的供應量，超過上述六國總和。
印度消費的原油有逾88%仰賴進口，因此經濟高度暴露於油價、運輸成本及海外供應中斷的風險。印度逾85%的原油進口來自六個國家，其中數國位於政局不穩定的地區。印度煉油廠能處理多種原油，但由於各煉油廠是按特定油品組合設計，供應來源不一定能迅速替換。
印度的能源風險也延伸至烹飪燃料。印度逾60%的液化石油氣仰賴進口，使用人口超過3億3,000萬戶。印度戰略石油儲備僅相當於約9至10天的原油淨進口量。煉油廠庫存則估計可額外供應64天；日本和南韓的儲備量大得多。
印度轉向採購俄羅斯石油帶來可觀節省。能源、環境與水資源委員會估計，印度自2022年起增加採購後，約省下126億美元。這些節省有助緩衝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油價飆漲對消費者和企業造成的衝擊。
折價帶來的好處為何逐漸縮水？
歐洲買家退出後，俄羅斯石油以大幅折價出售，最初吸引印度煉油業者進場。價格較低、貨源充足，加上能將原油提煉成燃料，使這筆交易極具吸引力。
但財務優勢已縮小。爭購俄羅斯原油的競爭升溫，運費、保險及合規成本也增加。航運公司還必須因應制裁規定，以及涉及船舶、銀行和保險公司的限制。部分貨物須走更長的航線，原油抵達印度港口前便增加時間和成本。
海事情報公司Kpler分析師蘇米特．里托利亞表示，核心問題在於市場能否供應足夠的替代原油，而不致推升油價。
「問題不只是俄羅斯原油能否改賣給其他買家，而是能否找到足夠的替代原油，在不進一步收緊全球市場的情況下取代這些供應，」里托利亞說。
沙烏地阿拉伯、阿聯酋、伊拉克、美國、巴西及西非產油國等潛在供應方，可能增加對印度的銷售，但閒置產能有限，供應路線也各不相同。替代原油的採購價格可能較高，航程較長也會推升運費和保險成本。
印度煉油業者也得評估，替代原油能否在現有廠區有效加工。原油品質改變可能影響產率、維護需求，以及每桶原油可生產的汽油、柴油和其他產品數量。
100%關稅意味著什麼？
這項提案並非單純對進口印度的俄羅斯原油課稅，而是授權美國總統對持續購買俄羅斯石油和天然氣國家的商品課徵關稅。稅率最高可達100%，將大幅提高印度商品進入美國市場的成本。
依據法案，各國通常有180天時間減少俄羅斯能源採購，或與華府協商。總統可以縮短期限。法案也允許豁免，讓政府有空間與個別國家談判。
2025年，美國自印度進口商品約1,040億美元。美國貿易代表署資料顯示，兩國商品與服務貿易總額約2,400億美元。印度出口至美國的商品包括電子產品、藥品、機械、珠寶、化學品、紡織品及石油煉製品。
2025年，電機與電子設備約占印度輸美出口258億美元；藥品約占97億美元，機械約占72億美元。因此，針對俄羅斯石油採購的關稅，可能波及與能源貿易幾乎沒有直接關聯的產業。
大西洋理事會資深研究員麥可．庫格曼表示，印度與美國也在商討貿易安排，因此這個時間點帶來格外大的壓力。
「對一個重要出口目的地而言，最高達100%的關稅無論怎麼看都是壞消息，即使成功採取避險策略也一樣，」庫格曼說。
印度能否替代俄羅斯供應？
印度可以尋找其他原油來源，但若要按目前規模取代俄羅斯石油，勢必付出代價。標普全球警告，替代供應可能帶來較高的原油、運費及保險成本。印度和中國若突然爭搶同一批原油，也可能推高國際油價。
影響程度取決於多項因素，包括俄羅斯折價幅度、全球油價、運費、保險條件，以及最終實施的關稅稅率。若獲得豁免，或華府與新德里達成更廣泛協議，衝擊可能減輕。
印度的煉油業讓問題更添一層複雜性。印度採購原油、加工成燃料，再出口部分產品。這使採購俄羅斯原油與向第三國銷售精煉燃料在法律和商業上有所區別，但華府仍可能將這些活動視為莫斯科能源貿易的一環。
烏克蘭攻擊煉油廠，已打亂俄羅斯燃料市場。能源與潔淨空氣研究中心指出，俄羅斯8月燃料進口量達17.2萬噸，創下新高，是此前單月最高紀錄的七倍多。印度供應約12萬噸，約占七成，其中多數是以古吉拉特邦煉油廠用俄羅斯原油提煉的汽油。這批貨物價值約7,800萬歐元。
這筆貿易顯示印度煉油廠對雙方都很重要。印度為莫斯科提供原油市場，也能在俄羅斯煉油產能受限時供應成品燃料。因此，切斷這層關係可能影響印度境外的燃料流通。
中國與印度面臨的壓力為何不同？
能源與潔淨空氣研究中心資料顯示，2022年12月至2026年8月間，中國占俄羅斯原油出口約一半，印度占37%；土耳其和歐盟則各占約5%。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反對以關稅干預能源採購。他表示，北京與其他國家的貿易建立在平等互利的基礎上，反對未經聯合國安理會授權的單邊制裁。
「中國反對沒有國際法依據、未獲聯合國安理會授權的長臂管轄和單邊制裁，」郭嘉昆說。
中國在製造業和關鍵供應鏈中占有重要地位，可能比印度更有能力承受美國施壓。北京也透過陸地邊界的管線採購大量俄羅斯能源，較不受航運和海上保險限制影響。
印度對美國的經濟槓桿較小。兩國貿易規模龐大且持續成長，但印度出口商可能更容易受到美國市場突然關閉的衝擊。這項差異可能左右華府與兩國各自的談判方式。
法案提出之際，川普和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正準備就貿易、人工智慧及半導體議題展開會談。這個時機讓法案具有更廣泛的外交作用，因為它既可施壓北京，也能針對俄羅斯採取行動。
新德里的兩難盤算
曾任印度貿易官員、現任全球貿易研究倡議組織負責人的阿傑．斯里瓦斯塔瓦認為，印度採購俄羅斯石油是為取得可負擔的能源，而非支持戰爭。
「印度採購俄羅斯石油，是為了讓14億人民取得可負擔的能源，而不是為戰爭提供資金；這些採購也有助穩定全球供應和價格，」斯里瓦斯塔瓦說。
他警告，華府可能先威脅祭出最高關稅，之後若印度削減俄羅斯採購量，或在貿易協議中接受讓步，便提出較低稅率。斯里瓦斯塔瓦敦促新德里，只要俄羅斯石油仍具商業競爭力，就應繼續採購，並避免讓美國壓力左右國家能源政策。
印度官員面臨務實的權衡。繼續購買俄羅斯原油，或許能保留能源成本方面的節省，卻可能使出口商面臨美國懲罰性關稅。削減採購可降低貿易關係受損的風險，但可能推高燃料成本，並讓印度更加依賴政治敏感地區的供應商。
這項決定也會影響盧比。石油進口成本上升，通常會增加美元需求，並對印度貨幣造成貶值壓力。盧比走弱會推高以本幣計價的原油價格，也會讓進口機械、天然氣及其他商品更加昂貴。
若美國關稅減少訂單，出口商也會遭受另一波衝擊。企業可能嘗試將商品轉銷至歐洲、中東、非洲及亞洲；印度與這些地區的貿易關係雖已拓展，但新市場未必能迅速吸收大量商品，也未必能提供相近價格。
接下來會如何發展？
川普若簽署法案，將賦予政府強大的談判工具，但不代表100%關稅會立即生效。白宮可設定條件、批准豁免，或為不同國家訂定不同期限。
新德里可能要求釐清法律如何適用於原油採購、精煉燃料出口、航運安排，以及涉及印度銀行或保險公司的交易。印度也可能在繼續協商雙邊貿易協議之際，爭取豁免。
印度已透過貿易協議，以及深化與歐盟和中國的商業關係，設法降低風險。這些關係能提供一定保障，但短期內無法完全取代美國市場的規模。
這場爭端也可能促使印度分散原油來源、提升國內煉油彈性並擴充緊急儲備。這些措施需要時間和投資。與逐步降低依賴相比，突然改變政策更難應對。
對全球市場而言，主要風險在於俄羅斯能源流向被迫重整。若印度和中國必須更激烈地爭購替代原油，價格可能上漲。若俄羅斯石油以更大折扣售予其他買家，莫斯科的收入可能下降，但俄油仍會留在全球市場。
重點摘要
- 美國國會已通過法案，允許對購買俄羅斯石油和天然氣的國家課徵最高100%的關稅。
- 2026會計年度印度原油進口量有30.3%來自俄羅斯，7月占比則超過50%。
- 印度轉向採購折價俄羅斯原油後，估計省下126億美元。
- 替代俄羅斯供應可能推高原油、運輸及保險成本，也可能使全球市場供應趨緊。
- 美國關稅可能衝擊印度電子產品、藥品、機械、紡織品及其他出口。
- 中國反對美國單邊施壓，並表示不應干擾正常能源貿易。
- 印度必須在較低能源成本與美國貿易關係受損的風險之間取得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