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引發全國關注的爆紅照片
2024年5月下旬，一張引人注目的照片吸引菲律賓乃至全球目光：一名女子從馬卡蒂市繁忙的金融區一處下水道爬出，當地媒體後來稱她為「Rose」。這張照片由業餘攝影師William Roberts拍攝，隨即在網路上瘋傳，引發大量臆測、迷因與討論，焦點是所謂的「鼴鼠人」是否存在，也就是在城市地下排水系統中尋求棲身之所的居民。
Roberts平時會記錄城市景象，當時他目睹Rose從水道裡爬出，形容那一刻宛如超現實。他繼續拍攝她爬出來的過程，沒想到片刻後她便從他身旁跑過。這些影像最初刊登於Reddit，迅速在社群媒體上傳播，吸引數千則留言與瀏覽。雖然有些網友質疑這是炒作，但照片背後的真相遠比想像中複雜，也令人不安。
誰是「鼴鼠人」？
「鼴鼠人」並非正式稱呼，而是對那些因生活所迫，在城市隱密空間尋找棲身之處者的俗稱，這些空間包括排水隧道、涵洞和地下道。在菲律賓，尤其是大馬尼拉地區，這些人屬於都市貧民中最弱勢的一群，過著不為人見、也常遭人忽視的生活。
照片爆紅後，進一步調查發現，Rose並非獨自一人。她屬於一個約15人的小型群體，他們在馬卡蒂醫療中心附近一條溪流旁的排水網絡中落腳；這一帶諷刺地被暱稱為「馬卡蒂植物園」。其中包括Jerwin和Rommel等男性，他們在這種環境中生活多年，原因包括失業、遭到驅離，或連最基本的住處都負擔不起。
William Roberts繼續自行調查後發現，負責維護城市基礎設施的當局，大多不清楚地下網絡的範圍與分布。缺乏了解與監督，使這些隱密社群得以存在，卻也讓他們容易面臨突襲取締或被迫遷離。
地下生活：求生、污名與韌性
對「鼴鼠人」而言，城市地下的生活每天都在為生存掙扎。地下環境惡劣，受到污染、衛生條件不佳，也充滿危險；尤其雨季時，淹水可能讓這些空間無法居住。然而，對許多人來說，其他選擇更糟：暴露於風吹雨淋之中、遭受暴力，或在街頭不斷受到騷擾。
儘管處境艱困，這些社群展現出驚人的韌性與創意。他們撿拾材料搭建簡易住所，有食物時便彼此分享，甚至接一些零工，例如清理溪流或幫助當地攤販。一名觀察者指出：「他們並非出於選擇才過著這樣的生活，而是迫於無奈，是面對菲律賓嚴重貧窮問題與缺乏住房選項的殘酷回應。」
然而，這種生活方式所承受的污名十分沉重。Rose的故事引發兩極反應，有人表達同情，但也有許多人冷嘲熱諷。社群媒體上充斥著笑話與迷因，有些人甚至說，爬進下水道是取得政府補助的捷徑。專家認為，這種反應反映出更深層的社會不安：人們不願看見貧窮出現在象徵進步與現代化的空間裡。
政府的回應：援助、批評與制度性挑戰
照片爆紅後，社會福利與發展部（DSWD）找到Rose，提供她8萬菲律賓披索（約1,435美元）的經濟援助，甚至將她任命為「榮譽社工」，協助接觸其他街友。這項舉措受到廣泛報導，但也被批評只是「治標不治本」，無助於處理無家可歸問題的根源。
研究都市貧民聚落的博士研究員Gino Antonio Trinidad指出，Rose案例的新鮮感，以及政府的回應，推升了這則故事的傳播。他批評大眾對現金援助的反應往往聚焦於「窮人接受政府扶助是否不公平」。Trinidad表示，這類觀點忽略了即使是最弱勢的人，也為維護「世界級」都市空間做出貢獻。
菲律賓共融發展資源中心（Philippine Resource Centre for Inclusive Development）顧問Arvin Dimalanta指出，與馬尼拉大都會實際的租屋成本相比，提供給Rose的援助金額並不多。房東通常要求預付兩個月租金作為押金，另有搬遷等費用，這筆錢可能只能讓一家人撐上一小段時間。Dimalanta強調，真正的問題在於缺乏可負擔且容易取得的住房，以及街友被排除在現有社會住宅計畫之外。
菲律賓無家可歸問題的規模
「鼴鼠人」的困境只是更大危機的一個面向。根據Joly Homes Foundation與Association Soeur Emmanuelle Philippines, Inc.於2023年發布的一項研究，菲律賓約有450萬名無家可歸者，其中三分之二住在馬尼拉大都會。這個數字不僅包括露宿街頭的人，也包括居住在非正式聚落中的數百萬人，例如貧民窟、棚戶區，以及以撿拾材料搭建的臨時社區。
快速都市化與從鄉村移居城市的現象，使問題更加惡化。每天都有數千名菲律賓人前往馬尼拉、宿霧和達沃等城市，尋找工作、教育和更好的機會。然而，可負擔住宅的供應跟不上需求。許多低收入家庭若能找到住處，仍得把超過三成收入用於支付租金。負擔不起最便宜住處的人，最後只能住進非正式聚落或流落街頭。
無家可歸的定義不明確、相關資料也不一致，讓情況更加複雜。菲律賓的《1992年都市發展與住宅法》以及《人類住區與都市發展部法》等法律，都沒有明確界定無家可歸。因此，許多人，尤其是居住狀況不穩定或隱而不見的人，未被納入官方統計與政府計畫。
社會住宅的門檻與「隱形」的窮人
菲律賓的社會住宅計畫旨在為弱勢族群提供可負擔的住屋。然而，申請資格往往將最脆弱的人排除在外。申請者通常必須是非正式聚落中的「建物所有人」才符合資格，因此沒有固定地址或土地合法權利的街友與租屋者都無法受惠。
Dimalanta解釋：「街友和在非正式聚落租住的人，都是未被納入統計、也不符合社會住宅資格的群體，因為他們不擁有建築物或其他構造物。他們在當局眼中是隱形的 [sila]。」這種隱形處境不只使他們無法取得住屋，也讓他們難以獲得醫療、教育和法律保障等其他必要服務。
政府為解決住房危機推出了雄心勃勃的計畫，例如總統馬可仕提出在2028年前興建600萬戶住宅。計畫已有進展，據報第一年便興建超過100萬戶，但往往仍未能惠及最有需要的人。許多住宅空置在鄉村地區，城市需求卻持續超過供給。
大眾觀感、政策與未來方向
Rose與「鼴鼠人」的故事，迫使社會正視菲律賓都市貧窮的現實。這起事件不僅揭露政策與基礎設施的缺口，也讓人看見形塑無家可歸議題公共討論的態度與偏見。
事件發生後，警方與地方當局增加巡邏，並在部分地區封鎖通往排水系統的出入口。這些措施或許能處理眼前的安全疑慮，卻無助於解決根本問題。事實上，這些措施可能進一步邊緣化原本就不受重視的人，將他們推入更加不穩定的處境。
專家與倡議人士認為，處理方式需要從懲罰轉向復歸與支持。這包括統一無家可歸的定義、改善資料蒐集，並擴大社會住宅及其他服務的申請資格。臨時收容所、就業媒合計畫和社區主導的行動，在部分地區已有成效，但需要持續投入資源與政治意願。
或許最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更多同理與理解。一名倡議人士說：「像Jerwin、Bibi、Romel這樣的人，還有我接觸過的其他人，甚至像我們這樣的人……常常覺得自己被簡化成一串數字。我認為缺少的，是能帶來改變、也應該有所改變的真切同理心。」
摘要
- 一張女子從馬卡蒂下水道爬出的爆紅照片，讓菲律賓「鼴鼠人」不為人知的生活受到全國關注。
- 這些人是都市貧民中最弱勢的一群，因缺乏可負擔的住房與社會支持，只能住在地下排水系統中。
- 政府的應對措施受到批評，因為援助往往無法解決住房與服務方面的制度性障礙。
- 菲律賓估計有450萬名無家可歸或居住於非正式住處的人，其中大多數在馬尼拉大都會。
- 社會住宅計畫往往排除街友與租屋者，使許多人無法取得穩定住所。
- 專家呼籲政策從懲罰轉向復歸、改善資料蒐集，並擴大對無家可歸者的支持。
- 這則故事凸顯同理心與政策改革的必要，也提醒社會正視邊緣群體的尊嚴與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