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的孤獨危機：這座城市為何採取行動
在南韓繁華首都的中心，一場悄然展開的變革正在發生。首爾是一座將近有 1,000 萬人口的城市，如今正面對一場蔓延至高樓公寓與狹窄巷弄的疫情：孤獨。全市近 40% 的住家如今是單人戶，研究估計更有超過 13 萬名年輕人幾乎完全與社會隔絕。首爾市政府因此推出一項全面計畫，正面因應這場危機。這項行動的核心，是市府新設的「暖心便利商店」——這些友善空間旨在為都市叢林中感到孤立的人們帶來慰藉、連結與歸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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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歲的熙京是自 3 月開幕以來造訪這些商店的 2 萬人之一。她獨自生活，與家人斷了聯繫，透過和其他人一起吃碗泡麵、聊聊天，找到慰藉。在這座城市裡，她的故事並不罕見：快速現代化、高不可攀的房價，以及家庭結構的變化，讓許多居民無論年輕或年長，都像是漂泊無依、孤身一人。
什麼是「暖心便利商店」？
首爾的「暖心便利商店」和一般街角商店不一樣。訪客看到的不是一排排零食和飲料，而是舒適、宛如客廳的空間，裡面設有按摩椅、足浴池和共用桌。這裡刻意營造出如家般的氛圍，希望避開人們對心理健康診所或福利中心常有的負面觀感。在這裡，人們可以準備簡單餐點、看電影，或只是安靜地坐在他人身旁。現場有社工和諮商師可供有意談談的人尋求協助，但沒有人會施加互動壓力；有時，只要身邊有人，就足以減輕孤獨的苦楚。
商店不分年齡或背景，對所有人開放。有些訪客是與家人失去聯繫的年長居民，也有人是難以在這座令人不知所措、缺乏人情味的城市裡建立新關係的年輕人。首爾酷熱難耐的夏季，這些商店也能成為避暑去處，提供冷氣和安全的休息空間，讓原本可能只能獨自在家的人有地方可去。
「這個構想是，即使只是被動互動——只是共享同一個空間——也能幫助對抗城市的孤獨疫情。」首爾市反孤獨部門主管金世憲（音譯）說。「我們希望人們感到自在，不必承受非得開口交談或有所表現的壓力。」
商店如何運作？
訪客抵達後，會受邀填寫一份簡短問卷，說明自己的心情和生活狀況。這有助於工作人員辨識可能面臨更嚴重孤立風險的人，並據此提供適切協助。各據點提供的設施略有不同，但通常包括：
- 免費泡麵和零食
- 按摩椅和足浴池
- 桌遊和書籍
- 電影放映和團體活動
- 諮商師和社工服務
有些商店甚至會依訪客評估的孤立程度調整供餐頻率，確保最需要幫助的人能獲得更多照顧與關注。
為什麼首爾的孤獨問題日益嚴重？
過去幾十年，南韓經濟快速轉型，帶來繁榮與現代化，卻也顛覆了傳統社會結構。大家庭規模縮小，結婚和生育率大幅下降，首爾等城市的生活成本則急遽攀升。因此，獨居人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許多人發現自己失去了曾經帶來慰藉與陪伴的支持網絡。
首爾研究院 2022 年的一項調查發現，62% 的單人戶表示曾感到孤獨，13.6% 則被歸類為社會孤立。年輕人和長者的情況尤其嚴重，但各個族群都受到影響。全國在 2023 年通報超過 3,600 起「孤獨死」——也就是獨自死亡，且遺體長時間未被發現的案例——凸顯介入處理的迫切性。
「孤獨在首爾已不再只是個人的負擔。」首爾孤立預防中心主任李秀珍（音譯）說。「我們看到各年齡層都面臨心理健康崩潰。但許多人，尤其是年輕人和年長男性，根本不知道可以向哪裡求助。」
疫情的影響
COVID-19 疫情加深了許多首爾居民的孤立感。封鎖和社交距離措施迫使人們待在家裡，連工作、學校或鄰里間偶然的互動也中斷了。對某些人來說，長時間獨處的經驗揮之不去，即使限制措施已經放寬，重新與人建立連結仍變得更加困難。
負責管理首爾一項反孤獨計畫的李有貞（音譯）指出：「或許是疫情導致了這種情況。人們習慣了獨處，現在很難跳脫這種模式。」
首爾更全面的反孤獨策略
便利商店只是更大規模行動的一環。2024 年底，市長吳世勳宣布推動「無孤獨首爾」計畫，這是一項為期五年、總經費 4,513 億韓元（約 3 億 2,600 萬美元）的計畫，旨在處理孤獨與社會孤立的根本原因。計畫包括：
- 全天候服務的「告別孤獨 120」專線，提供即時諮詢與支援
- 「Knock Knock 24 平台」，提供線上和線下諮詢，也為不習慣打電話的人設置 AI 聊天機器人
- 「首爾 365 挑戰計畫」，透過活動和點數獎勵制度鼓勵民眾參與社交
- 擴大心理健康諮詢服務，並設立以行政區為單位的健康中心
- 運用行政資料並與外送平台合作，主動辨識孤立個人
- 透過園藝、團體健走和興趣社團等活動促進社區營造
- 推動公眾宣導活動，包括「無孤獨週」及邀請走出孤立的人分享經驗
這些措施旨在接觸處於孤獨各階段的人，從剛開始感到孤立的人，到已陷入危機的人。市府採取整體性做法，結合預防、早期介入和重新融入社區。
專線如何運作
「告別孤獨 120」專線於 2025 年 4 月開通，短短六週內就接獲超過 3,000 通電話，已超越全年目標。這項服務由受過訓練的諮商師接聽，全天候提供即時協助；有持續協助需求的人，也能獲得後續電話關懷。不想透過電話交談的人，則可使用聊天機器人接受文字諮詢，並查詢相關服務資訊。
市府資料顯示，來電者中 59% 是中年人、32% 是青年、8% 是長者。來電原因各不相同，從青少年為人際友誼所苦，到中年人在家庭破裂或事業失敗後面臨憂鬱都有。任何感到孤獨的人都可以撥打專線；若擔心他人的身心狀況，朋友、家人或鄰居也能來電求助。
個人故事：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連結
對許多訪客來說，便利商店已成為生活中的重要依靠。53 歲的嚴美姬（音譯）透過區公所的電子報得知住家附近的商店。她獨自生活，也受到心理健康問題困擾，發現待在家裡只會讓情況更糟。「有這樣一個地方，讓我更容易出門。」她說。「有時候，只要待在別人身邊，我就會覺得好一些。」
51 歲的李元泰（音譯）剛搬到這個社區，還在建立人際連結。他幾乎每天都會在散步時順道造訪商店，珍惜在那裡休息、待在人群中的機會，即使他不一定會和其他人交談。「我還沒有什麼親近的朋友，但我喜歡能在這種地方休息。」他說。
有些訪客一開始不太願意與人互動或一起用餐，但工作人員鼓勵他們先試著共享空間。隨著時間過去，許多人開始敞開心房，從細微的善意和共同經驗中找到慰藉。志工李仁淑（音譯）曾在離婚後走出一段孤立時期，如今在中心服務，耐心支持剛開始踏上告別孤獨之路的人。
有些人剛來時不願意和陌生人說話，但漸漸熟悉這個空間後，就開始自在地與人分享。對我來說，中心代表著真誠的人際連結——那是金錢買不到的東西。
— 志工諮商師李仁淑
借鏡海外：汲取經驗並因地制宜
首爾的做法參考了英國和日本的類似措施；在日本，社會退縮（稱為「蟄居族」）已成為重大的公共衛生問題。兩國都曾運用社區空間和專線，接觸那些可能被傳統福利制度忽略的人。首爾希望將這些模式調整為符合韓國社會獨特情況的做法，為面臨類似挑戰的其他城市提供範本。
不過，專家提醒，沒有一體適用的解決方案。孤獨是深具個人性的經驗，受個人處境與文化期待所形塑。梨花女子大學教授卞金善（音譯）指出：「減輕孤獨的關鍵不只是建立連結，還要維持連結。你必須感覺自己對某個人很重要，也相信如果你消失了，對方會察覺。」
科技與資料的角色
為了找出風險最高的人，首爾孤立預防中心透過資料共享協議，與福利機關、公用事業公司和外送服務業者合作。未領取的信件或反覆單獨訂餐等退縮徵兆，都可能觸發外展關懷措施，包括電話聯繫、到府訪視或傳送數位訊息。市府也運用 Danggeun Market（Karrot）等熱門應用程式；這些平台上有數以千計以興趣為主的社交團體，市府藉此鼓勵沒有壓力的社交互動。
對某些人來說，這些數位社群提供的人際連結，比正式的市府計畫更能長久維持。自 2023 年以來，參與鄰里社團的人數已增加 20 倍，反映出人們愈來愈希望按照自己的方式與他人建立連結。
挑戰與質疑：公共政策能治癒孤獨嗎？
儘管便利商店和專線初見成效，仍有學者與市民質疑，政府介入是否真的能處理孤獨這種如此個人且複雜的處境。公共政策可以創造建立連結的機會，但感到孤獨的人最終仍須正視並處理自己的感受。
「孤獨和獨處並不一樣。」卞教授說。「對有些人來說，獨處代表自由；對另一些人來說，卻是一種折磨。政府可以偵測行為，但感到孤獨的人必須先承認自己的感受。」
市府官員也承認這些限制。「首爾市知道，無法憑空打造有意義的人際連結。」李秀珍說。「我們能做的是搭起支架。當人們意識到自己正陷入困境時，我們可以提供各種選擇，讓他們知道可以做些什麼。」
污名與可近性
這項計畫的主要目標之一，是減少人們因孤獨和心理健康問題尋求協助時所承受的污名。市府將商店塑造成親切、友善的空間，而非診所或福利中心，希望接觸那些可能因羞恥或尷尬而避開協助的人。商店也以低收入居民能夠使用為設計原則，在炎熱的夏季提供免費餐點和冷氣。
「我們希望人們覺得開口求助沒有關係，也知道自己所經歷的一切並非只有自己承受。」金世憲說。
更廣泛的意義：能否成為其他城市的借鏡？
隨著全球都市化加速，愈來愈多城市正面臨家庭規模縮小、生活成本上升和工作型態改變所帶來的社會影響。首爾推動「暖心便利商店」的試驗，展現地方政府如何以創新方式回應孤獨挑戰。透過結合實體空間、數位關懷和社區營造活動，這座城市正建立多層次的安全網，同時處理孤立的表象與根本原因。
目前要衡量這些計畫的長期影響還為時尚早，但居民熱烈的回應顯示，人們非常需要一個能單純待在一起、無須承擔任何條件的空間。一位訪客說：「當家讓人喘不過氣時，這裡就是一個可以歸屬的地方。」
摘要
- 首爾的「暖心便利商店」是創新的社區空間，旨在對抗城市中的孤獨與社會孤立。
- 這項措施是多年期整體行動的一部分，內容包括專線、數位平台和社區營造計畫。
- 首爾近 40% 的住家如今是單人戶，估計有超過 13 萬名年輕人與社會隔絕。
- 商店提供不帶污名的環境、免費餐點、舒適設施和諮商服務，吸引各年齡層民眾前來。
- 個人故事展現這些空間帶來的深刻影響，協助訪客找到慰藉、人際連結與歸屬感。
- 專家強調，公共政策雖能創造建立連結的機會，但要克服孤獨，最終仍需要個人投入並持續維繫關係。
- 首爾的做法正受到關注，可能成為其他城市的參考範例，協助因應都市化與孤立日益加劇所帶來的類似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