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咖啡廳：從咖啡天地變成自習室
在首爾富裕的大峙洞，咖啡廳老闆玄成柱面臨著許多南韓繁忙都會區業者熟悉的兩難。他的咖啡廳和全國數以千計的同業一樣，經常有咖讀族光顧。這個詞由韓語的咖啡廳（ca）、讀書（gongbu）和族群（jok）組成，指的是將咖啡廳當成臨時自習室或辦公室的年輕人。他們有時一待就是一整天，往往只點一杯咖啡，便長時間占用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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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現象十分普遍，已引發全國對咖啡廳在南韓社會中的角色、年輕人面臨的壓力，以及待客之道界線的辯論。南韓咖啡廳近十萬家，休閒、工作和讀書之間的界線日益模糊，咖啡廳文化也正歷經轉變，映照出這個國家的社會樣貌及其日益加劇的成長陣痛。
什麼是咖讀族？認識讀書族群
咖讀族一詞直譯為「咖啡廳讀書族」，指長時間待在咖啡廳讀書或工作的人，主要是學生和年輕專業人士，有些人甚至待上一整天。有別於西方印象中適合快速喝杯咖啡或社交的咖啡廳，南韓咖啡廳已成為實質上的圖書館和共享工作空間。
常可看到顧客占用原本可坐四人的桌子，周圍擺著筆電、教科書，甚至印表機或桌上型螢幕。有些人還會帶延長線和排插，架設出媲美小型辦公室的工作區。這股風氣在學生和上班族密集的地區尤其明顯，例如首爾的江南區和大峙洞。
為什麼這麼多南韓人到咖啡廳讀書？
多種因素推升了咖讀族的興起：
- 升學壓力：南韓教育制度以競爭激烈聞名。學生承受沉重壓力，得在校表現出色、通過大學入學考試，並找到好工作。對許多人來說，家中環境太容易分心，或空間狹小，不適合專心讀書。
- 居住條件與空間受限：南韓都市住宅通常空間不大，難以提供安靜讀書或工作的地方。咖啡廳提供舒適且空調宜人的替代空間。
- 公共讀書空間不足：公共圖書館和自習室常常人滿為患，或開放時間有限。咖啡廳填補了這項缺口，提供容易使用的空間，並配備 Wi-Fi、電源插座和飲品點心。
- 社交與心理上的慰藉：對獨居或渴望歸屬感的年輕人而言，咖啡廳兼具獨處空間與社交氛圍，別具吸引力。一名研究生如此形容：「在別人陪伴下，我能為自己營造一個封閉的讀書空間，但又不會覺得孤單。」
根據 2021 年的一項調查，受訪者中有 29% 過去一年曾在咖啡廳獨自做事，其中 20 多歲的受訪者有 60% 曾有咖讀族的經驗。另一項近期民調則發現，70% 的 Z 世代求職者每週至少有一次在咖啡廳讀書。
咖啡廳熱潮：咖啡、競爭與自習室的興起
南韓人對咖啡的熱愛，不亞於義大利和法國等傳統咖啡文化盛行的國家。南韓咖啡廳數量暴增，從 2015 年約 51,500 家，增至 2024 年超過 100,000 家。這波熱潮不只是源於對咖啡的喜愛，也反映人們需要在家以外的地方讀書、工作和社交。
星巴克等大型連鎖業者把握這股趨勢，在全國開設超過 2,000 家門市，使南韓成為星巴克全球第三大市場，僅次於美國和中國。咖啡廳大量增加，已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尤其是對承受現代南韓社會壓力的學生和年輕專業人士而言。
然而，愈來愈多人長時間待在咖啡廳讀書或工作，咖啡廳業者和咖讀族之間的緊張關係也逐漸升高。經營咖啡廳並不容易：租金高、公共事業費用上漲，業者還得維持穩定的顧客流動，因此只買一杯咖啡、卻長時間占用座位，並不符合經營效益。根據韓國餐飲產業研究院的資料，一杯售價 4,100 韓元（約 3 美元）的咖啡，只能負擔約 1 小時 31 分鐘的座位使用成本，超過這段時間，店家就會開始虧損。
有些咖啡廳業者選擇封住電源插座、限制用餐時間，或劃設「禁止讀書區」。其他業者則像玄成柱一樣，試圖取得平衡：歡迎體貼的咖讀族，同時勸阻行為太過分的顧客。
星巴克與企業的因應：劃定界線
2024 年，星巴克南韓宣布在全國實施新規範，試圖遏止最妨礙他人的行為，讓這個問題來到轉捩點。該公司在每家分店張貼公告，禁止使用桌上型電腦、印表機、大型排插和桌面隔板。顧客長時間離開時也應帶走個人物品，並在共用桌區為其他人騰出空間。
星巴克南韓發言人說明政策考量：
星巴克南韓已更新相關規定，讓所有顧客都能享有愉快且便利的到店體驗。店內歡迎使用筆電和較小型的個人裝置，但請顧客避免攜帶桌上型電腦、印表機或其他大型物品，以免占用座位並影響共用空間。
這項政策並未限制顧客可停留的時間，也沒有禁止使用筆電或一般讀書活動。政策針對的是少數持續把咖啡廳當成全套辦公室使用的咖讀族，有時還因此影響其他顧客。
印表機擺在椅子上、隔板把桌子變成私人隔間等大型設備配置照片，已在南韓社群媒體廣泛流傳，引發公眾討論。有些咖啡廳業者甚至稱這類顧客是「偷電賊」，對方消費少、停留時間長，影響店家獲利，令業者相當不滿。
公眾反應：叫好、批評與尋求平衡
星巴克的新政策引發不同反應。許多顧客認為這是恢復傳統咖啡廳氛圍的必要措施，讓人們更容易放鬆、交談或找到座位。另一些人則認為此舉管得太多，主張咖啡廳應保留彈性，讓人們能在裡面讀書和工作，尤其是因為替代選項不足。
南韓社群媒體上，相關討論十分熱烈。一名網友留言：「做得好。既然星巴克開始了，其他咖啡廳也該跟進。」另一人則感嘆：「有人在咖啡廳工作，害我不再去星巴克。這項公告是針對那些舉止失禮、行為逾矩的人所採取的措施。」
不過，也有咖讀族為自己的習慣辯護，表示咖啡廳讓他們感到舒適、安全，也能提高效率。對許多人來說，尤其是住在小公寓或合租住宅的人，咖啡廳是專心工作或讀書唯一可行的選擇。
獨立咖啡廳：尋找自己的平衡
星巴克等大型連鎖業者有資源推行並執行新政策，獨立咖啡廳卻得面對更複雜的權衡。有些業者，例如玄成柱在大峙洞經營的店，只要咖讀族體貼他人、消費合理，就會容許他們久坐。另一些業者則採取更嚴格的措施，例如：
- 張貼「禁止讀書區」告示，將讀書時間限制在兩小時內，或在尖峰時段全面禁止讀書
- 要求顧客同時購買飲料和點心
- 封住電源插座，或限制 Wi-Fi 使用
這些措施反映出咖啡廳業者做法各異，各自試圖在經營需求和顧客需求之間取得平衡。有些咖啡廳甚至專門服務咖讀族，提供延長營業時間、充足的電源插座，以及適合讀書或遠距工作的安靜環境。
更廣泛的社會背景：競爭、慰藉與歸屬感
咖讀族現象不只是關乎咖啡或便利，也讓人一窺南韓年輕世代承受的壓力與抱負。南韓高度競爭的教育制度、居高不下的青年失業率，以及飛漲的房價，形塑出一種環境，讓年輕人不斷尋找出人頭地的方法。
安山大學教授崔羅英等專家認為，咖讀族是這些社會力量催生的現象。她解釋：
咖讀族是南韓競爭型社會和公共讀書空間不足所形塑的文化現象。年輕人因升學和居住壓力而走進咖啡廳，同時也渴望舒適感與歸屬感。
咖啡廳不只是讀書的地方，也帶來歸屬感，讓人暫時遠離日常生活的壓力，並提供追求個人成長和職涯發展的空間。對有些人來說，咖啡廳的環境音和他人的陪伴有助於激發創意、集中注意力，成為介於家與工作場所之間的「第三空間」。
這股趨勢也反映工作和讀書方式的廣泛變化。遠距工作、彈性工時和數位科技的興起，讓人們更容易在任何地方工作。咖啡廳有穩定的 Wi-Fi，氛圍也令人自在，因此成為許多人的首選。
咖啡廳業者面臨的挑戰：經營成本與禮儀
咖讀族風潮雖為顧客帶來便利，卻也為咖啡廳業者帶來實際挑戰。這門生意經營不易，固定成本高、利潤微薄。顧客消費不多卻久坐，很快就會侵蝕獲利，在租金高昂的精華地段尤其如此。
有些業者表示，自己只是想維持生意，卻被當成壞人，令他們感到沮喪。一名咖啡廳老闆說：「我們希望歡迎所有人，但也得付帳單。有人只花一杯咖啡的錢，卻占著座位一整天，這樣並不公平。」
此外還有禮儀問題。多數咖讀族都會體諒他人，但有些人長時間把個人物品留在座位上、占用多個座位，或獨占電源插座。這可能引發其他顧客和員工的不滿，造成尷尬衝突，或導致封住插座、張貼告示等帶有消極抵制意味的做法。
尋求解方：包容、規範與咖啡廳文化的未來
隨著辯論持續，專家和相關人士呼籲採取更具包容性的解方，兼顧各方需求。建議包括：
- 增加圖書館或社區中心等公共讀書空間，減少人們對咖啡廳的依賴
- 訂定明確的咖啡廳禮儀規範，包括合理的停留時間限制和消費要求
- 鼓勵咖啡廳業者與顧客互相尊重，重視體諒和溝通
- 將咖啡廳規劃為不同區域，分別供讀書、工作和社交使用，讓人們能各取所需，避免衝突
歸根究柢，咖讀族現象反映出南韓的工作、讀書和社交生活正在演變。面對都市化、競爭和生活型態改變帶來的挑戰，南韓咖啡廳將持續成為一代人尋找空間的攻防之地與庇護所，不論是實際空間或心靈上的空間。
摘要
- 咖讀族指的是在咖啡廳長時間讀書或工作、往往消費不多的南韓年輕人。
- 這股風潮源於升學壓力、居住空間受限和公共讀書空間不足，使咖啡廳成為熱門替代選擇。
- 南韓咖啡廳數量迅速增加，推升這股風潮，也加劇咖啡廳業者與久坐顧客之間的緊張關係。
- 星巴克等大型連鎖業者推出新規範，禁止使用大型辦公設備並鼓勵共用空間，引發公眾辯論。
- 獨立咖啡廳嘗試採取不同做法，從限制停留時間到劃設「禁止讀書區」，以兼顧經營需求和顧客需求。
- 這項議題凸顯更廣泛的社會挑戰，包括競爭、青年失業，以及都市生活中對歸屬感和慰藉的追求。
- 專家呼籲提供更具包容性的空間並訂定明確規範，讓咖啡廳能滿足不同用途，同時不損及業者或其他顧客的權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