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啟動全面經濟改革，力拚2045年前成為亞洲下一個「經濟猛虎」
雄心勃勃的國家戰略鎖定高科技產業、民間部門成長與基礎建設，目標在未來20年內躋身高所得國家。
2024年底，在河內飄揚的紅旗與革命領袖胡志明金色半身像前，共產黨總書記蘇林宣布開啟「發展新紀元」。這項宣示揭開越南數十年來最具企圖心的經濟改革序幕，明確目標是讓越南成為亞洲下一個「經濟猛虎」，並在2045年、獨立百年之際躋身高所得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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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領導人押注於產業升級、基礎建設投資與制度改革的積極組合，盼擺脫所謂的「中等所得陷阱」，躋身南韓與台灣等亞洲先進經濟體之列。這項計畫推出之際，越南傳統的出口導向成長模式正逐漸放緩，且面臨全球貿易緊張、人口老化與氣候風險日益加劇等挑戰。
越南為何想成為經濟猛虎
「經濟猛虎」一詞，指的是20世紀後期南韓、台灣、新加坡與香港等東亞經濟體展現的快速且持續成長。這些國家與地區透過出口導向的工業化、教育與基礎建設投資，以及政府對經濟的策略性介入，達到高所得水準。
越南自1986年「革新開放」改革以來的經濟轉型相當顯著。越南從中央計畫體制轉向「社會主義導向的市場經濟」，開放外國投資與全球貿易。平均年所得從1990年的約1,200美元，躍升至如今超過1.6萬美元（按當地物價調整），數百萬人脫離貧困。如今越南已是全球製造業重鎮，工業園區取代寧靜郊區，跨國品牌仰賴越南工廠生產電子產品、服飾等各類商品。
然而，帶動這波成長的出口導向、低成本製造模式正逐漸失去動能。薪資上漲、全球供應鏈轉移，以及近期美國對越南商品加徵關稅等新貿易壁壘，凸顯過度依賴廉價勞力與外國需求的脆弱性。越南領導人認為，為避免停滯並達到高所得水準，越南必須讓經濟更多元、提升價值鏈位置並促進創新。
越南2045戰略：多元成長引擎
早期亞洲經濟猛虎多聚焦單一產業，例如南韓的電子業、台灣的半導體業、新加坡的金融業；但越南經濟如今過於複雜且彼此緊密連結，難以只靠一個「勝出」產業。政府的2045戰略因此建立在三大支柱上：
- 產業升級：越南優先發展半導體、人工智慧（AI）與再生能源等高科技產業。河內、胡志明市與峴港等主要城市正推出策略性租稅優惠、研究支援與獎勵措施，吸引國內外投資。
- 基礎建設投資：政府宣布計畫投入相當於國內生產毛額（GDP）10%的資金，約670億美元，用於大型建設，包括南北高速鐵路，預計將河內至胡志明市的交通時間縮短至8小時內。政府也規劃興建核電廠與新的物流走廊，以支援產業成長與能源需求。
- 金融現代化與壯大民間部門：越南計畫在胡志明市與峴港設立國際金融中心，提供簡化法規、租稅優惠及金融科技新創支援。在重大政策轉向下，民營企業如今被定位為經濟中的「最重要力量」，可更容易取得貸款、優先承攬政府合約，並參與大型計畫。
越共於5月通過的第68號決議，正式確立這項新方向。政府正合併部會、精簡官僚層級，並將省級行政區從63個整併為34個，以建立更充足的區域人才庫並提升行政效率。
借鏡過去：避免中等所得陷阱
「中等所得陷阱」指的是一個國家經歷快速成長，卻在達到高所得水準前停滯的現象。中國知名經濟學家林毅夫教授指出，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成功跨越這道門檻的開發中國家屈指可數。多數國家因缺乏創新、過度仰賴廉價勞力，或未能改革制度而陷入停滯。
林教授認為，越南最好的機會在於採取務實做法，兼顧國家協調與市場自由。他以日本、南韓與台灣採行的「發展型國家」模式為例：政府對策略性產業提供目標明確的支援，同時讓市場力量帶動競爭。林教授提醒，過度的國家干預與快速且缺乏監管的自由化都應避免，因為這兩種做法都曾在其他地區造成停滯或危機。
越南目前的人均GDP與中國2005年時相近。若能複製中國在技術與結構轉型上的步調，越南可望在2045年前躋身高所得國家。林教授表示，關鍵在於找出並發展國家獨特優勢、支持創新，並維持靈活且目標明確的產業政策。
邁向2045年的挑戰
儘管越南進展亮眼，要成為經濟猛虎仍面臨重大障礙，包括：
- 出口成長放緩與貿易緊張：越南出口蓬勃發展，受惠於美中貿易緊張局勢，美國也成為越南最大的出口市場。然而，這項成就也引來關注。2024年，越南對美貿易順差達1,235億美元，促使美方威脅課徵最高46%的關稅。經過協商後，多數越南商品面臨20%的關稅，疑似轉運貨品則被課徵雙倍關稅；這類貨品經越南轉運，以避開美國對中國的限制。越南雖成功爭取到與區域同儕相近的條件，但這段經歷凸顯過度依賴外部市場的風險。
- 民間部門的限制：政府如今雖力挺民營企業，當地公司在取得貸款、進入市場與取得技術方面仍面臨障礙。國營企業（SOE）仍主導關鍵產業，造成效率不彰與裙帶關係。共產黨與國營企業內既得利益者的阻力，可能拖慢改革步伐。
- 人口結構變遷：越南的「人口黃金期」將於2039年結束；在這段期間，工作年齡人口多於受扶養人口。勞動力預計再過三年便會達到高峰。人口結構轉變恐使生產力下滑、社會服務承受更大壓力，尤其家庭（女性更是如此）往往得承擔主要照護責任。政府正擴大預防保健服務、逐步提高退休年齡，並鼓勵更多女性投入正式就業，以彌補勞動力缺口。
- 氣候風險：越南是最容易受到氣候變遷衝擊的國家之一。颱風、海平面上升與洪水威脅工業園區及湄公河三角洲等農業區。2024年，颱風摩羯造成16億美元損失，並使GDP減少0.15%。世界銀行警告，若缺乏有力的調適措施，越南到2050年每年可能損失多達14.5%的GDP，並有多達100萬人可能在2030年前陷入極端貧困。企業正透過投資防洪韌性與永續作法因應，但挑戰規模極為龐大。
越南如何計畫克服挑戰
越南的改革藍圖既有雄心，也講求務實，並借鏡全球發展成功與失敗的經驗。主要內容包括：
- 經濟多元化：越南不押注單一產業，而是在高科技製造、人工智慧、再生能源與先進服務等領域「多方布局」。政府提供研發獎勵、扶植新創企業，並鼓勵外商直接投資尖端產業。
- 升級基礎建設：670億美元的南北高速鐵路是全面推動交通、能源與物流現代化的核心計畫。核電廠與再生能源計畫旨在滿足快速成長的電力需求，同時減少碳排放。這些投資將同時支援產業成長與氣候韌性。
- 壯大民間部門：第68號決議是經濟政策的重大轉變，將民營企業定位為成長的主要引擎。政府正簡化法規、改善融資管道，並開放民間企業競標大型建設。越南的目標是在2030年前，至少扶植20家本土企業達到全球規模，打造能在國際市場競爭的「國家隊」。
- 制度改革：政府正合併部會、裁撤官僚層級並整併省級行政區，以打造效率更高、整合度更強的區域經濟體。目標是減少行政重複、改善治理，並擴充人才庫。
- 社會保障與勞動政策：為因應人口挑戰，越南正擴大醫療照護服務、提高退休年齡，並促進女性投入勞動市場。這些措施旨在維持生產力，並在人口逐漸老化之際支持健康老化。
區域競爭與國際夥伴關係
越南快速崛起，周邊國家都看在眼裡。泰國專家警告，越南以實證為本的改革與基礎建設投資，可能使其在競爭力與成長表現上超越泰國。中國與南韓也日益重視越南，將其視為製造與投資目的地；南韓承諾在五年內將雙邊貿易額提高一倍，達到500億美元。
越南靈活的外交手腕也展露無遺。面對美國關稅威脅，越南採取靈活應對、擴大貿易夥伴，並積極參與《東協—韓國自由貿易協定》與《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CPTPP）等區域協議。這些作法旨在降低對任何單一夥伴的過度依賴，並強化越南的區域領導地位。
泰國學者卡維・宗吉塔翁（Kavi Chongkittavorn）指出，越南與南韓的夥伴關係是區域合作的典範，結合越南具活力的製造業基礎與年輕勞動力，以及南韓的資本、專業知識與創新能力。雙方合作不只限於經濟，也涵蓋科技、教育與文化交流，進一步鞏固越南在東南亞日益提升的領導地位。
科技與創新：下一個成長引擎
越南的高科技雄心是2045戰略的核心。越南正快速發展科技產業；截至2025年，新創生態系已孕育出4家獨角獸企業，並吸引25億美元創投資金。三星與蘋果等全球大型企業已設立重要製造據點，其中三星更將越南打造為其全球最大的生產基地。
越南創新網絡與第05/CT-TTg號指示等政府措施，將2025年GDP成長目標訂為8%，並力求此後數年達到兩位數成長。企業資源規劃市場預計在2025年達到450億美元，帶動各產業加速數位轉型。Viettel Group等企業在軍事科技領域的進展與高科技出口，也進一步推動經濟成長。
越南預計將升格為「新興市場」，有望吸引更多投資人；在全球供應鏈中的策略性位置，尤其是美中貿易緊張之際，也讓越南作為製造與創新中心更具吸引力。
氣候調適與永續成長
氣候變遷對越南不只是環境問題，更是直接的經濟威脅。越南海岸線綿長、三角洲地勢低窪，且經濟仰賴農業與製造業，因此極易受到颱風、洪水與海平面上升衝擊。
工業園區如今開始採取防洪韌性措施，企業也把氣候調適視為市場規範的一環。例如，越南北部的DEEP C工業區在因氣候風險失去一名重要投資人後，重新設計防洪計畫。颱風摩羯來襲時，該工業區園區保持乾燥，其他地區則蒙受重大損失。
政府也投資再生能源與低碳基礎建設，以滿足持續成長的電力需求並吸引高科技產業。穩定且永續的電力供應，被視為維持越南在全球市場競爭力的關鍵。
制度改革：精簡體制、提升效率
越南改革議程包括全面重整政府架構。透過合併部會、裁撤較低層級的官僚機構及整併省級行政區，政府希望減少行政重複、提升效率，並打造更具實力的區域經濟中心。精簡體制的目的，是同時促進經濟成長並改善公共服務。
制度改革也延伸至營商環境。政府正簡化法規、提升透明度，並為創新與拓展國際市場提供目標明確的支援。這些改變旨在協助本土企業提升價值鏈位置並參與全球競爭。
攸關重大：越南能否成功？
越南的轉型戰略是一場攸關重大的豪賭。越南試圖將資本主義快速成長與一黨政治控制結合，這種模式鮮有先例。越南具備良好基本條件，包括龐大且技能日益提升的勞動力、策略性地理位置，以及不斷壯大的消費族群，但成功並非必然。
執行過程充滿風險。國營企業利害關係人、政治保守派與受惠於現狀者的反對，可能拖慢改革。全球貿易中斷或氣候災害等外部衝擊，也可能使進展脫軌。人口結構變遷與社會挑戰則需要審慎管理，並持續投資於醫療、教育與社會保障。
不過，越南依然普遍受到看好。預計到2030年，中產階級人口將增至7,500萬，外國投資也持續流入。若越南能維持改革動能、促進創新，並管理人口與環境風險，就有望成為東南亞下一個經濟強權。
重點摘要
- 越南啟動數十年來最具企圖心的經濟改革，目標是成為亞洲下一個「經濟猛虎」，並在2045年前躋身高所得國家。
- 政府戰略聚焦高科技產業、基礎建設投資與壯大民間部門；第68號決議將民營企業定位為經濟成長的主要引擎。
- 主要挑戰包括出口成長放緩、與美國的貿易緊張、氣候風險、人口老化，以及國營企業利害關係人的阻力。
- 越南正投資670億美元高速鐵路、核電與再生能源等大型計畫，以支援產業成長並提升氣候韌性。
- 制度改革正精簡政府架構、減少官僚程序並整併省級行政區，以提升效率並打造更強大的區域經濟體。
- 越南的人口優勢將於2039年告終，因此政府正努力擴大醫療服務、提高退休年齡並提升女性勞動參與率。
- 越南快速崛起正影響區域競爭，泰國等鄰國也被敦促加快自身改革，以免落後。
- 越南能否成功，取決於能否兼顧改革速度與政治共識、吸引外國投資，並將結構性挑戰轉化為競爭優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