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數十年的裁決
南韓法院撤銷了一項纏繞一名女性大半生的定罪，宣判崔末子在1964年還是青少年時，為了逃離侵犯而咬斷一名男子部分舌頭，屬於合法自衛。釜山地方法院判崔末子無罪；她現年79歲，法院並認定沒有證據證明該男子因傷勢留下永久性身心障礙。這項裁決為罕見的再審畫下句點，也糾正了60年前將受害者視為罪犯的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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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起案件原本成為司法體系過去如何對待性暴力倖存者的象徵。法院紀錄顯示，案發時，男子將舌頭伸進崔末子的口中，並將她壓制在地。她只能咬斷約1.5公分的舌頭，才得以掙脫。然而，她因造成重傷害被判處10個月徒刑、緩刑；男子則因侵入住宅和恐嚇被判處較輕的緩刑，檢方並撤銷對他的強姦未遂指控。
獲判無罪後，崔末子在法院外舉起拳頭，支持者歡呼並送上花束。行動人士揮舞著寫有「崔末子做到了」的牌子。這場慶祝活動背後，是多年來的公眾施壓、法律倡議，以及檢方罕見的道歉；檢方承認，國家曾將受害者當成加害者對待。
青少年如何成為被告
多家媒體引述的紀錄指出，這起侵犯事件發生在釜山附近的南部城鎮金海。當時還是青少女的崔末子遭到壓制、窒息，攻擊者將舌頭伸進她口中，還一度摀住她的鼻子，阻止她呼吸。她咬下去後掙脫，隨即報案。男子以身體傷害為由控告她。她則反控男子強姦未遂、侵入住宅及恐嚇。
1960年代中期的南韓，社會規範大幅偏向男性。當時國家專注於從戰爭和殖民統治中重建，許多暴力受害者缺乏保護，也沒有發聲的管道。家庭暴力十分普遍，公共討論中甚至沒有廣泛使用的相關詞彙。審判往往要求倖存者證明自己的貞潔，而不是處理侵害本身。
崔末子的首次審判反映了當時的現實。她曾表示，自己遭上銬，並被迫接受貞操測試，測試結果還被公開。檢察官和法官詢問她是否願意嫁給男子，藉此了結案件，暗示成為他的妻子或許能補償他所受的傷。法院接著裁定，她咬人的行為超出合理自衛範圍，並判她重傷害罪成立。
後來，法律專家在教學中引用她的案件檔案，並將其列入教科書，作為法院如何誤解性暴力情境下自我保護行為的例子。韓國女性律師協會會長王美陽主張，第一次判決反映了社會偏見，懲罰了錯的人。
韓國女性律師協會會長王美陽表示，早年的判決揭露了對性暴力受害者根深蒂固的偏見與扭曲觀念，竟將倖存者試圖逃脫的行為當成犯罪。
漫長的再審之路
崔末子在法院奮戰，是在背負犯罪紀錄多年、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之後。從1990年代慰安婦運動，到2018年南韓#MeToo浪潮興起，一波波婦女權益運動鼓舞她試著洗刷罪名。她在2020年提出再審聲請，但下級法院最初予以駁回。
她和支持者沒有放棄。經過多年倡議與公開集會，南韓最高法院於2024年同意在釜山進行再審。新審理程序開始後，檢方做了一件幾乎前所未見的事：在公開法庭上道歉，並請求撤銷她的定罪。
再審期間接受記者採訪時，崔末子談到背負她認為不公正的定罪，對她意味著什麼。
崔末子說：「61年來，國家讓我以罪犯的身分活著。」她補充說，希望未來世代能過著幸福、免於性暴力的生活。
地方檢察官首長也直接稱呼她的名字，而非以被告相稱，打破過往慣例，並為首宗案件造成的傷害承擔責任。
釜山地方檢察廳檢察長鄭明元表示：「我們誠摯道歉。我們讓本應受到保護的性犯罪受害者崔末子承受了難以言喻的痛苦與煎熬。」
9月最終判決出爐後，崔末子走出法院，對支持者說：「我們贏了。」對許多人來說，這不只是個人的勝利。這項裁決承認，求生有時需要使用武力，而法律應該承認這個事實。
法院的裁決內容
釜山地方法院認定，崔末子的行為符合合法自衛的標準。法官認為，她使用了必要的力量，以逃離威脅其身體完整與性自主權的非法攻擊。法院也引用醫療紀錄和證詞指出，沒有充分證據證明攻擊者因咬傷留下永久性身心障礙。這削弱了原先重傷害指控的一項核心要件。
這項裁決推翻了第一次判決所依據的觀點；當時法院認為，咬傷攻擊者的舌頭超出合理自衛範圍。再審法院則從受害者遭壓制、窒息並試圖求生的角度重新檢視事實。法律要判斷的是，是否存在立即的不法侵害，以及反擊是否為制止侵害所必要。法官認為，兩項條件都符合。
南韓刑法中的自衛
南韓《刑法》承認，在面對立即且不法的攻擊時，個人可以使用必要且相稱的手段抵禦。法院會檢視具體情況，包括威脅的性質、是否可能逃脫，以及要制止危險需要使用多大的力量。這起案件早期的司法程序將崔末子的咬人行為定性為反應過度。再審則回歸法律基本原則，看到的是一名呼吸道遭阻塞、身體受制的青少女，並認定她咬人是為了掙脫而採取的合理行為。
道歉為何重要
檢察官公開道歉十分罕見，這次道歉也傳達了更廣泛的轉變。法庭上的聲明承認，當局未能保護犯罪受害者，還因提出錯誤指控，讓她數十年來持續受苦。檢方態度轉變，包括直接稱呼崔末子的名字並請求判她無罪，反映出檢察機關多年來承受公眾批評後，對性暴力案件處理方式有所改變。
崔末子本人也一度難以相信，司法體系終於承認了她的說法。再審期間的一場庭訊後，她告訴記者，看到檢方承認錯誤，讓她相信這個國家的正義仍然存在。
我到現在還是難以置信，」崔末子在庭訊後說。「但如果檢方現在仍願意承認錯誤，那我相信這個國家的正義仍然存在。
她的話引起釜山以外各地的共鳴。多年來陪伴她提出聲請、參與抗議的倡議團體認為，這項無罪判決傳達了一個訊息：倖存者不必害怕報案後反而成為被告。
社會變遷如何為案件鋪路
崔末子的再審在一個深刻反思性別暴力的國家中進行。1990年代，民間草根運動為二戰期間遭日本軍方強迫充當性奴隸的女性爭取正義。這場運動讓倖存者的權利與尊嚴成為公共辯論的核心。
接著，2018年#MeToo浪潮席捲南韓並扎根。多起備受矚目的指控使權勢男性遭到起訴，街頭抗議則要求改善警政及加重性犯罪刑罰。立法者加重隱藏攝影機犯罪的刑罰，立法者與法院也重新檢視長期阻礙受害者報案的社會規範。憲法法院也推翻墮胎刑事禁令，這項裁決反映了尊重身體自主權的更廣泛改革趨勢。
這些發展共同為重新審視崔末子案創造了空間。她的案件檔案過去曾被當作自衛權限的警示案例，如今則成為法律教學材料，說明法院可能如何誤判，以及社會認知改變、法律從受害者的親身經驗出發重新解讀時，法院又如何糾正錯誤。
定罪後還能再審嗎？
許多讀者想知道，為什麼法院能重新審理一件似乎已塵埃落定數十年的案件。世界各地的刑法中，常稱為「一事不再理」的原則，通常保障個人不會在獲判無罪或定罪確定後，因同一罪名再度受審。然而，法律制度也設有矯正司法錯誤的機制。南韓允許被告在出現新證據、程序錯誤損害原審，或法律見解演變到可能改變判決結果時，聲請再審。最高法院可以核准再審，崔末子的案件正是如此。
這代表並不是國家要求再次以同一罪名起訴崔末子。她身為遭定罪的一方，請求法院重啟案件紀錄，並以更完整的事實和法律認知重新審視指控。釜山地方法院隨後舉行新的庭訊並判她無罪，恢復她的法律身分，也撤銷了原有定罪。
六十年來付出的代價
洗刷犯罪紀錄無法歸還失去的歲月，崔末子也曾談及自己背負的重擔。她形容自己一生都活在怨懟與不公的陰影下。她在致最高法院的信中寫道，國家必須為侵害她的人權作出補償。這種痛苦不只是情感上的。犯罪紀錄可能影響工作、社會地位與他人信任；對於名聲左右人生重要關卡的世代而言，尤其如此。
崔末子也記得第一次審理時遭受的屈辱：被戴上手銬；接受侵入性的貞操測試，測試結果還被官員公開；以及有人暗示嫁給那名男子或許就能了結此事。支持者表示，這些細節說明了為什麼那個年代許多倖存者選擇沉默，也說明為什麼今天仍有人不敢報案。
她的案件顯示，一項判決足以多年塑造社會態度。它讓害怕遭質疑或責怪的受害者不敢出面，也讓一代代法律系學生看到，狹隘解讀自衛權可能造成什麼後果。新的判決扭轉了這項教訓，向倖存者表明，法律看得見他們，也能承認求生所需的反擊力量。
損害賠償請求與後續可能發展
刑事案件落幕後，崔末子的律師表示，計畫向國家請求賠償。南韓法律允許遭到錯誤定罪的人，就羈押期間及錯誤判決造成的傷害請求補償。法院也可以命令採取恢復名譽的措施，明確表明當事人已獲平反。賠償請求的細節，將取決於她遭拘留的時間、法院認定傷害的程度，以及她的生活受到長期影響的相關證據。
成功求償不只代表獲得補償，也可能促使相關機構更新警察、檢察官和法官的訓練，讓他們更了解侵犯事件的發生方式，以及受害者當下會如何反應。法學院早已將第一次判決列為警示案例；如今也可以搭配再審判決一起講授，讓自衛法理符合倖存者面對攻擊的現實。
這項裁決對現代南韓的意義
公眾對崔末子獲判無罪的反應，反映出這個國家正積極重新檢視過去，並調整法律觀點。檢方道歉、明確宣示合法自衛原則，以及倖存者倡議獲得關注，這些共同顯示制度並非一成不變。當社會認知進步，且受害者的親身經驗獲得應有重視，法院可以用不同角度重新解讀同一組事實。
這並不代表所有案件都會重啟，也不代表所有自衛主張都會成立。但這意味著，法院更可能考量人們在受威脅時做出的瞬間抉擇，也會在求生情境中，而非抽象情境下，評估反擊力量。對長期害怕因反抗方式而遭責怪的倖存者來說，這項轉變意義重大。
重點整理
- 釜山地方法院判79歲的崔末子無罪，認定她在1964年遭侵犯時採取的行為屬於合法自衛。
- 法院認定，沒有充分證據證明攻擊者因咬傷留下永久性身心障礙，並否定她超出合理自衛範圍的原始判斷。
- 檢方罕見地公開道歉，並在再審期間請求法院撤銷她的定罪。
- 崔末子於2020年提出再審聲請，最初遭到駁回，後於2024年獲最高法院核准再審。
- 這起案件成為法律教育的重要案例，呈現法院如何誤解性暴力案件中的自衛行為。
- 包括#MeToo在內的婦女權益運動，為再審和更廣泛的改革帶來推力。
- 崔末子的律師計畫向國家請求賠償，彌補錯誤定罪造成的傷害。
- 這項裁決被視為社會對倖存者態度轉變，以及法律更準確理解自衛權的指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