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鎳礦熱潮內幕
在印尼東部偏遠島嶼，為全球供應電池金屬的競逐開闢了新的工業前線。印尼擁有全球已探明鎳儲量的四成以上，如今已成為全球主要鎳供應國。這個地位是在短時間內建立起來的，仰賴數以萬計的中國移工進駐，操作廣大工業園區內的高爐與高溫窯爐。他們的勞動支撐遠方市場的電動車與再生能源系統，工作環境卻往往酷熱難耐、工時嚴苛，安全風險也始終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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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旅程通常從遠離熱帶的地方開始。來自中國北部與中部各省的工人搭乘飛機和渡輪，前往中蘇拉威西省的印尼莫羅瓦利工業園區，或北馬魯古省的印尼韋達灣工業園區。許多人過去在鋼鐵或營建業有穩定工作，但隨著這些產業景氣放緩，他們轉而來到印尼。他們每天工作12小時，生產供不鏽鋼使用的鎳生鐵，以及用於電池化學品的鎳鋶。薪資可能是家鄉的兩到三倍，足以支應家計並償還債務。代價則是長期離家，生活幾乎被限制在戒備森嚴的園區宿舍與廠房內。
印尼的轉型始於政府決策者將國內加工列為優先。2014年禁止出口未加工礦石，並於2020年進一步收緊規定，帶動中國企業大舉投資，由青山控股集團領軍。如今，工業園區、私人港口與燃煤電廠交織成一張全天候運作的網絡。在這些工業城鎮，規定嚴格，生產目標也很高。多年來，企業普遍會扣留中國員工的護照，印尼當局近期已禁止這種做法；許多工人仍表示，自己在園區大門外的行動受到限制。
這波熱潮催生了新城鎮，也為當地企業帶來機會，但同時改變了鄰近村落的日常生活。居民抱怨礦石堆場揚塵、卡車頻繁往來，以及煙囪排放的煙霧。診所通報咳嗽與氣喘病例增加。漁民表示，卸貨區與冶煉廠排水口附近的沿海海水日益混濁，漁獲量也隨之減少。即使是受惠者，也感受到住在重工業旁的壓力。
蘇拉威西一名在冶煉廠附近從事營建工作多年的居民，道出許多鄰近居民矛盾的心情。
空氣不太好，但我們的生活水準提高了。
這種矛盾正是印尼押注鎳產業的核心。印尼已提升在價值鏈中的位置，並在潔淨能源供應鏈占有關鍵地位。然而，事故、污染與社會摩擦帶來的代價難以衡量，也更難在短時間內解決。
印尼如何打造鎳業強權
十年前，印尼開採的大多數鎳礦石都直接裝上駁船，運往中國。雅加達要求企業在國內加工、提高產品附加價值，改變了這種局面。出口限制，加上寬鬆的工業許可與政府支持，促使中國企業在印尼興建冶煉廠與煉油廠。近期統計顯示，印尼境內營運的鎳冶煉廠超過40座，許多集中在設有專用港口與電廠、戒備森嚴的工業園區內。
從出口禁令到工業園區
中蘇拉威西省的印尼莫羅瓦利工業園區於2013年成立，現已發展為全球規模最大的鎳與不鏽鋼產業聚落之一。隨後，北馬魯古省的印尼韋達灣工業園區也相繼發展，將原本林木繁茂的海岸線變成由廠房、熔爐和輸送帶構成的迷宮，將原料送入熔爐。如今，這些園區的鎳業從業人數合計已達數十萬人。個別廠區的員工人數以萬計，其中中國籍員工雖占少數，卻集中在管理與技術職位。許多剛接觸重工業的印尼員工在工作中學習，同時承受與中國同事相同的生產壓力。
這些設施生產多種鎳產品。鎳生鐵供不鏽鋼工廠使用；鎳鋶與混合氫氧化物沉澱物則用於電動車電池正極材料。高壓酸浸設施（HPAL）能從低品位紅土礦中萃取鎳，但會產生必須妥善處理的酸性廢棄物。各園區仰賴自建燃煤電廠運作，這種權宜之計雖能壓低能源成本，卻加重污染與氣候排放。
以青山控股等企業為首的中國投資大量湧入，也透過與印尼夥伴成立的合資企業進入市場。分析人士估計，自實施出口禁令以來，承諾投入的資金已達數百億美元，將印尼在全球鎳產量中的占比推升至約六成。這種主導地位讓雅加達在全球供應鏈中更具影響力，也放大了安全或環境標準不達標時所造成的後果。
園區生活：工作、薪資與限制
冶煉廠的日常作息圍繞著高溫與時間運轉。熔爐不能停歇，因此工人輪班時間長，加班也很常見。工人表示，每週平均工時約56小時，夜班頻繁。雖然會發放防護裝備，但工人仍抱怨裝備短缺、訓練不一致，以及維修延誤時仍被要求維持生產。熱傷害、燒燙傷與呼吸道問題都是反覆出現的危害。
薪資與匯款
較高的薪資是吸引工人前來的主要原因。許多中國工人的實領薪資是留在中國可能收入的三倍以上，足以支付家中翻修、父母醫療或子女教育費用。受聘從事基層工作的印尼人，收入通常也比務農或捕魚時高出許多。薪資差距仍是摩擦來源。中國技術人員與主管通常薪資較高，許多當地承包商職位則較不穩定，福利也較少。
行動與證件
護照管控與行動自由一直是特別敏感的議題。多年來，中國員工表示，主管會扣留他們的護照，並限制他們到園區外活動。印尼當局已著手禁止扣押護照，企業則表示正遵守規定。工人仍提到實際上的種種限制，包括公司規定限制前往附近城鎮，以及動亂發生後以安全政策為由要求中國員工留在園區內。勞工團體與調查研究人員也記錄了其他一再發生的侵害情形。
- 扣押護照，或延遲歸還證件
- 扣發或延遲支付薪資
- 限制在廠區內外的行動
- 安全訓練與防護裝備不足
- 工作許可不全、合約內容不明
- 對挑戰規定者施以肢體威脅
若有上述情形，便符合國際公約所界定的強迫勞動常見指標。這些做法也會侵蝕工作場所的信任，讓工人更難在事故發生前提出安全疑慮。
安全紀錄承受壓力
一連串致命事故讓外界聚焦於安全問題。2023年底，莫羅瓦利園區內一座工廠發生熔爐爆炸，造成21名工人死亡、數十人受傷。2024年10月與2025年初也發生致命事故，緊急應變後生產線很快恢復運作。追蹤這個產業的公民團體統計，自2015年以來，印尼由中國資本支持的鎳業設施已造成逾100人死亡、200多人受傷，近半數死者來自莫羅瓦利。
溝通與訓練落差
工人與工會經常形容，工作環境節奏飛快，生產優先於一切。報告指出，事故根源包括防護裝備不足、緊急演練不充分，以及印尼與中國團隊之間的溝通失誤。語言隔閡拖慢應變，也妨礙安全交接。工人抱怨，請病假可能遭到處罰，設備即使受損也會持續運轉，直到非全面停機不可。承包工人表示，他們面臨的風險最高，因為合約不穩定，受傷後也最晚獲得補償。
企業表示正著手改善。2023年事故發生後，高階主管與勞工代表及地方官員會面。部分園區增設廢棄物處理設施，並推出新的安全措施。莫羅瓦利工業園區發言人為園區的法規遵循紀錄辯護，並表示預防事故是優先事項。
這名發言人表示：
園區遵守所有印尼法律，並已努力減少事故。
政策與實際執行情況之間仍有很大落差。工人調查顯示，日常工作中常出現差點釀成事故的情況，工人承受不通報事件的壓力，也擔心加入工會會遭到報復。若沒有系統性檢查、獨立稽核與更有力的工人代表制度，家屬很難相信下一班會比上一班更安全。
環境與社區代價
金屬進入熔爐之前，污染往往早已開始。露天採礦剝除山坡植被，豪雨時泥沙流入河川。鎳礦開採區附近的森林砍伐率據測量接近類似地區的兩倍，迫使野生動物棲地縮小，也增加洪患風險。駁船載著礦石沿狹窄水道駛往冶煉廠附近的港口，攪動淺水區；這些水域過去曾是漁業豐饒的漁場。
位於下風處與下游的村落
冶煉廠煙囪、焦炭爐與燃煤機組將懸浮微粒吹向附近城鎮。居民表示眼睛灼痛、皮膚受刺激，也長期咳嗽。醫療人員指出，呼吸道問題日益增加；在污染影響乾淨水源與魚類取得的村落，營養不良問題仍持續存在。工廠圍牆與道路改變天然水道後，有些農民如今難以排乾稻田積水。尾礦池附近居民擔心污染滲入土壤與水井，尤其是會產生酸性廢棄物的高壓酸浸設施周邊。政府檢查發現部分廠區有嚴重環境違規情形，污染與未經許可施工的調查仍在進行。
這些影響並非到處都一樣。園區周邊城鎮快速發展，小型企業向員工販售食物與日用品。移工開設提供中文菜單的餐廳，當地廚師也擴大廚房，招待新客人。就業機會與商店隨之而來，灰塵、噪音和較高房租也一併增加。許多家庭把口罩放在門邊、把止咳糖漿放在櫃子裡，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工業前線的緊張與共存
共同的生產線並未消除薪資、職務與語言上的差異。在園區內外，人們常談起以安全帽顏色區分職級的做法：多數是印尼人的基層員工戴亮黃色安全帽，資深技術人員與主管則戴藍色或白色安全帽，且多為中國人。許多當地人每次換班時都會在路上看見這種階級差異，並對高薪職位遙不可及感到不滿。企業已透過訓練計畫與增加技職學校名額因應，但文化摩擦依然存在。
誰能得到最好的工作
中國員工通常擔任主管與技術職務，因為他們熟悉中國供應商安裝的熔爐與設備。隨著園區發展成熟，愈來愈多當地員工接手這些工作，但薪資與職責差異仍然存在。2023年發生致命事故後，蘇拉威西部分地區爆發抗議與種族暴動，企業因此限制中國員工行動，安全部隊也獲派進駐。其他地方的商業活動則照常進行。園區大門外的商店與小吃攤生意興隆，人們用中文和印尼語交談，享用麵食與烤海鮮。受惠於新經濟的人擔心，新一波動亂會把顧客嚇跑。
監管、監督與全球壓力
莫羅瓦利爆炸事故發生後，中國企業主管與印尼勞工領袖會面，承諾改善。部分園區新設廢棄物處理設施，並成立更多安全委員會。印尼各部會已調查環境違規，並提醒企業遵守工作許可規定。扣押護照已遭禁止，官員表示執法是優先事項。勞工團體指出，改善進度不一，執法仍然薄弱。部分支持檢查與工人訓練的國際計畫面臨經費削減，監督工作也因此受到壓縮。
貿易與供應鏈影響力
仰賴印尼鎳的國家正評估新協議與標準。雅加達與華盛頓已討論關鍵礦產協議，可能讓更多印尼鎳符合電動車補助資格。議員對勞工保障、環境破壞，以及中國企業主導印尼市場表示憂慮。汽車製造商正受到投資人與消費者愈來愈嚴格的檢視，外界要求證明電池用鎳來自負責任的來源。向印尼採購的企業正要求供應商接受稽核並提出改善計畫。價格則帶來另一重變數。產量激增使鎳價在2024年下跌約五分之一，較弱勢的生產商因而承受壓力。利潤縮水時，除非監管機關與買家堅守安全及環境規範，否則企業更容易想要偷工減料。
鎳為何攸關電動車，以及未來可能的改變
鎳是許多鋰離子電池的核心原料，尤其是用於長程車款的電池化學體系。鎳有助於在相同空間內儲存更多能量，工程師稱這項特性為較高的能量密度。有些汽車製造商已將部分車款改用不含鎳與鈷的磷酸鐵鋰電池，藉此降低成本，並減少對稀缺金屬的依賴。即使有這項轉變，高階與長程車款，以及不鏽鋼和工業合金，對鎳的需求仍然強勁。
印尼鎳能否走向綠色
要降低印尼鎳業的環境足跡，必須採用更潔淨的電力、加強廢棄物管制，並改善勞動標準。部分園區正為高壓酸浸設施增設廢棄物處理系統，並試用效率更高的設備。將部分電網連接至再生能源計畫的討論仍在進行，但園區自建燃煤電廠仍供應大部分電力，因為燃煤能提供穩定基載電力，所需新增基礎設施也較少。近期最容易見效的改善措施，可能是無須仰賴電網的做法：公開摘要的獨立安全稽核、每班配置更多口譯人員、強制通報事故、按照明確時程發放並更換防護裝備，以及讓工人委員會在設備不安全時有權停線且不必擔心遭到報復。市場也能發揮作用，獎勵符合更嚴格標準的供應商，並要求從礦場到正極材料都具備透明的來源追溯機制。
重點整理
- 印尼如今供應全球大部分鎳產量，境內有超過40座冶煉廠，集中在大型工業園區
- 數以萬計的中國移工與數十萬名印尼人一同操作熔爐與煉油設施
- 較高薪資吸引移工前來，但每天12小時的輪班、酷熱環境與安全漏洞，讓受傷與死亡風險持續存在
- 自2015年以來，中國資本支持的鎳業設施已造成至少100人死亡、200多人受傷
- 企業與官員表示，扣押護照已遭禁止，但工人仍通報行動受限及其他侵害情形
- 採礦與燃煤發電造成的污染加劇呼吸道疾病、損害漁業，也改變村落附近的水流
- 中國企業掌握許多技術與主管職位，引發薪資與升遷方面的緊張情緒
- 2023年與2024年發生致命爆炸後，企業承諾改善；一名工業園區發言人表示，園區符合法律規定
- 全球買家面臨證明負責任採購的壓力，低價則增加企業削減安全成本的風險
- 更潔淨的電力、嚴格的廢棄物管理、獨立稽核與更有力的工人發聲管道，是改善工作條件最快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