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罕見的正面交鋒
在一場原定舉行的媒體活動中遭拒於門外三天後，女性記者走進阿富汗駐新德里大使館，坐上前排座位。她們此行是要向塔利班外交部長阿米爾・汗・穆塔基（Amir Khan Muttaqi）質詢：阿富汗女性為何被逐出校園、職場與公共生活。這一幕被攝影機捕捉下來，與清一色男性的政府形象形成強烈對比，也違背了這趟訪問首次記者會的安排，當時只有男性獲准入場。女性記者公開提出訴求，而地點正是一個自詡捍衛新聞自由與性別平等的國家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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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塔基正在印度進行為期一週的訪問，這是塔利班2021年重新掌權以來，他首次展開如此大規模的外訪。此行意在釋出德里與喀布爾關係回暖的訊號，並建立塔利班可用來證明其正邁向國際接納的聯繫。訪問一開始便遇上波折。週五在大使館，負責外交事務的女性記者遭拒入場，男性同業則獲准出席。印度新聞界團體與在野政治人物譴責此舉違反印度規範。這起事件也引發了超越記者會現場的疑問：訪問代表團是否應獲准將性別排斥帶進印度。
到了週日，做法已有改變。女性記者收到邀請，入場時不必蒙頭，並獲安排坐在前排。這項轉變發生在公眾批評聲浪高漲之後，也適逢一連串更廣泛的舉措，讓這一週被形塑為外交關係重啟。穆塔基與印度外交部長蘇布拉馬尼亞姆・賈尚卡爾（Subrahmanyam Jaishankar）會談後，印度表示將把在喀布爾的技術代表團升格為正式大使館。塔利班代表團受到聯合國制裁，因此外交部長是依據安理會豁免令出訪，該豁免僅允許因公務進行有限度的旅行。
週五到週日之間發生了什麼變化
出席兩場簡報會的記者表示，輿論反彈發揮了作用。同業互相分享聯絡名單、爭取納入，並承諾彼此聲援。第二場活動中，男性記者讓出位置，讓女性坐上前排。現場提問節奏明快、直截了當，聚焦於教育禁令、工作限制，以及以塔利班領導層自己的公開說法來檢視其可信度。部長在回答數輪問題時，並未受到他在國內施加的限制；對於遭排除於媒體、校園與街頭之外的阿富汗女性而言，這是罕見的一幕。
第二場記者會現場
知名獨立記者斯米塔・夏瑪（Smita Sharma）以一個直白的問題定下基調，這也呼應了許多阿富汗家庭多年來的疑問。
你們為什麼要在阿富汗這麼做？她們什麼時候才能獲准返校，重獲受教育的權利？
在被追問女性遭排除於第一場活動之外一事時，塔利班外交部長阿米爾・汗・穆塔基表示，這是行政安排問題，而非刻意為之。
活動是在短時間內籌辦的，只邀請了一小部分記者。這是技術層面的問題，沒有其他問題。
接著，他為當局在教育與參與方面的作為辯護。
目前有1,000萬名學生就讀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其中女性與女孩有280萬名。在宗教學校，學生可以一路就讀至畢業，享有這項教育機會。特定領域確實有一些限制，但這不代表我們反對教育。
這些說法與阿富汗境內的實際情況相牴觸。全國各地的女孩仍被禁止接受中學與高等教育，多數女性也遭排除於職業生活之外。即使宗教機構提供短期課程，也無法取代受認可的學校教育或大學學位，更無法重新打開那些已被封死的就業途徑。德里記者會現場的質疑氣氛相當明顯。
印度土地上的新聞自由與性別平等
最初的排除做法遭印度新聞界團體譴責，也引發外界對這個全球最大民主國家可能開創不良先例的憂慮。
印度新聞俱樂部表示，來訪代表團不得以歧視性條件限制媒體採訪。
我們強烈譴責排除女性記者，並呼籲政府確保不讓任何外國勢力得以左右與印度媒體互動的條件。
印度編輯公會則將此事件定性為違反平等採訪權。
這是在印度土地上公然的性別歧視。
印度外交部表示，該部並未介入大使館的媒體互動安排。對許多新聞工作者而言，這樣的回應並不令人滿意。出席第二場簡報會的《印度教徒報》外交版編輯蘇哈西妮・海德（Suhasini Haider）談到自己的第一反應，以及對開創不良先例的憂慮。
我們的第一反應是憤怒。我們原本希望政府至少能說點什麼。一名塔利班代表、也就是一個印度不承認的政府代表，來到德里舉辦沒有女性參加的記者會，絕不應成為先例。
在野政治人物指責政府保持沉默，並容許歧視在首都發生。有人呼籲男性記者集體離場，也有人要求總理與外交部公開說明。批評者傳達的訊息很明確：在印度，女性記者的平等採訪權不容妥協。
塔利班政策對阿富汗女性與女孩的影響
如今的阿富汗是全球唯一禁止女孩與女性接受普通中等及高等教育的國家。法令與指示管制女性的穿著、旅行與工作。女性若沒有男性監護人陪同，便不得長途旅行。過去曾開放女性進入的許多公共場所，從健身房、公園到美容院，如今都已對她們關閉。過去曾提供職涯發展機會的專業工作，包括公務員職位與許多醫療領域，也在全面禁令與恐嚇之下逐漸消失。
聯合國專家與人權倡議人士將這套制度描述為「性別隔離」，用以指稱蓄意將女性隔離並置於從屬地位的做法。今年7月，國際刑事法院以迫害女性與女孩可能構成危害人類罪為由，對兩名塔利班高層尋求簽發逮捕令。若法官確認相關案件，將進一步凸顯這不只是文化問題，也涉及國際刑法。
對阿富汗家庭而言，代價立刻顯現。少女失去數年的受教育機會，大學生被迫返家，許多領域的女性員工接獲命令不得上班。女性工作人員遭禁令限制，援助組織因此難以運作；女性無法看診女性醫療人員，也導致健康狀況惡化。官員有時宣稱這項政策只是暫停措施，但事實並非如此。它是持續影響日常生活的現實。
阿富汗媒體與女性噤聲
自2021年8月以來，阿富汗媒體版圖大幅萎縮。新聞自由組織的調查發現，塔利班接管後數月內有231家媒體關閉，較接管前減少逾四成。阿富汗媒體從業人員人數減少逾半，女性遭受的衝擊最為嚴重。在接管初期，超過八成的女性記者離職或失去工作，許多省份已無女性記者播報新聞。
限制不只涉及媒體關閉。記者形容，當地瀰漫著凡事須先請示、人人心懷恐懼的氣氛。一個地方監督組織記錄到，塔利班接管後第一年內至少發生183起暴力事件，並有90多人遭逮捕，其中絕大多數被歸咎於塔利班武裝力量。依據非正式規定，報導抗議活動、安全議題與許多社會議題都必須先取得許可。女性聲音被迫退出廣播節目，官方媒體也禁止女性擔任主播。
一名在南部赫爾曼德省工作的記者說明，這種情況在實務上是如何發生的。
報導新聞之前，我們必須先告知省級當局報導主題，並取得他們的許可。
經濟崩潰讓情況雪上加霜。過去支撐地方廣播與電視台運作的國際援助和廣告收入已經消失。媒體業主無力支付員工薪資，新聞編輯室縮減節目，改播宗教內容，或是乾脆關門。結果是公眾能取得的資訊減少，女性發聲的空間也進一步縮小。
印度為何此時與塔利班接觸
2021年後，印度仍透過規模精簡的技術代表團維持與阿富汗的聯繫，協助提供援助與領事服務。德里宣布將把該代表團升格為正式大使館，代表雙方接觸進入更深層次。塔利班外交部長是依據聯合國旅行豁免令抵達印度，因為包括他本人在內，該運動的許多領導人仍受到安理會制裁。這趟訪問讓他得以與印度官員面對面會談，並透過媒體展開公關宣傳。
這項接觸背後有著戰略考量。印度關注區域穩定、通往中亞的貿易路線、反恐合作，以及其公民與在阿富汗計畫的安全。塔利班與巴基斯坦關係緊張，為德里帶來了可能認為有利可圖的空間。但與此同時，印度尚未承認塔利班是阿富汗的合法政府，並表示仍致力於民主價值。
許多政府也處於類似的觀望狀態。俄羅斯已宣布正式承認塔利班。其他國家在喀布爾設有大使館，但仍未正式承認塔利班。外交官與分析人士表示，女性權利的進展將是任何進一步接納塔利班的重要衡量標準。這層關聯在德里清晰可見：此行最受矚目的時刻，是一連串關於阿富汗女孩與女性的提問。
進展應該是什麼樣子
具體措施並不難列出：全面重開中學與大學，讓所有女孩都能入學，並提供受認可的課程與真正的就學機會；允許女性在政府、媒體、公民社會、醫療、教育與私部門工作；取消女性旅行或使用服務時必須有男性監護人陪同的規定；解除對援助機構女性員工的禁令；恢復女性參與公共生活的權利，包括安全地出入公園、美容院與休閒場所；制定透明規則，使之符合阿富汗的國際義務，並允許獨立監督。
在印度，官員與媒體組織已開始從德里這起事件汲取教訓。為來訪代表團的媒體互動訂定明確規則，有助避免性別排斥重演。走進阿富汗大使館並坐上座位的女性記者，展現了團結聲援能推動改變。但最艱難的考驗仍在阿富汗境內，遠離新德里的麥克風。
重點一覽
- 女性記者週五遭禁止出席德里一場大使館記者會，週日則獲邀參加第二場簡報會，並向塔利班外交部長阿米爾・汗・穆塔基提問。
- 印度新聞界團體譴責最初的排除做法構成性別歧視。外交部表示並未介入大使館活動。
- 穆塔基稱排除女性是技術層面的問題，並聲稱有數百萬名女學生就學。記者則以全國禁止女孩接受中等及高等教育的現況，質疑這些說法。
- 印度表示，在與塔利班代表團會談後，將把駐喀布爾的技術代表團升格為正式大使館。該代表團是依據聯合國安理會豁免令出訪。
- 阿富汗仍是唯一全面禁止女孩接受普通中等及高等教育的國家。聯合國專家將該制度描述為性別隔離。國際刑事法院於7月以迫害女性與女孩為由，尋求對塔利班領導人簽發逮捕令。
- 調查顯示，阿富汗媒體自2021年以來崩落，數百家媒體關閉，超過八成女性記者被迫離開職場。記者面臨逮捕、暴力與無所不在的審查。
- 俄羅斯已承認塔利班。印度尚未承認，許多國家則將未來是否承認，與女性權利及基本自由能否取得可衡量的改善連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