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自氣候困境、以權利為本的倡議
由農民、漁民、原住民族社群、勞工、城市貧民、青年、長者及身心障礙者組成的廣泛聯盟，正敦促印尼制定《氣候正義法案》。他們的訴求明確：氣候變遷已迫使家庭遷離家園、收入縮減，也讓對問題責任最小的人更難保障自身安全。他們希望將氣候正義確立為憲法保障的權利，並落實為明確的法律架構，以保護受影響最深的社群、協調跨部門行動，並追究政府與企業的責任。
目錄
人們付出的代價日益沉重。季節變化反常、風向改變、熱浪加劇、洪水和海岸侵蝕，造成農作歉收、漁獲減少、民眾負債，並迫使人們冒險遷徙。國際流離失所監測機構指出，2022年全球有3,260萬人因氣候相關災害流離失所，預計到本世紀中葉，人數還會持續上升。印尼受到的衝擊尤其嚴重。法律及公民社會團體引述的研究顯示，印尼在2013年至2022年間發生28,471起氣候相關災害，影響3,800萬人，並造成350萬人流離失所。2020年至2024年間的估計損失高達數百兆印尼盾。
這項立法倡議逐漸成形，起點是雅加達舉行的全國性集會「印尼氣候正義峰會」，以及在多個地區舉辦的一系列社區諮詢會。名為「人民氣候正義聯盟」（ARUKI）的公民社會聯盟，彙整了一份300頁的學術報告，作為立法指引，並呼籲國會盡速將草案納入國家立法計畫。部分國會議員已表態支持，另有議員傾向採用較偏技術性的法案名稱。倡議人士認為，唯有以正義為核心，氣候政策才能符合弱勢群體的日常處境。若法案通過，印尼將成為東南亞第一個明文將氣候正義入法的國家。
氣候正義的意涵
氣候正義將氣候行動與公平、權利及實質參與連結起來。它追問誰受益、誰承擔代價，以及由誰決定。它要求政策在減少排放、提升韌性的同時，也保障生計、文化與健康，尤其是保護生活在洪水、乾旱、火災、海平面上升及高溫第一線的人們。氣候正義也要求在傷害發生時提供補救，並承認不同群體及世代的責任與能力各不相同。
氣候升溫且更難預測，如何改變日常生活
在島嶼和沿海地區，過去能指引耕種與捕魚的天候規律，如今已不再符合季節時序。西加里曼丹的達雅族社群表示，季節來臨的時間已不再固定，打亂耕作週期、降低收成，也加劇糧食安全壓力。對仰賴社區森林與傳統土地的家庭而言，氣候變得難以預測，可能切斷人們與維繫社群及生態系統的文化實踐之間的連結。
北蘇拉威西的桑吉赫島居民，經常面臨海象惡劣、潮位升高的情況。漁民出海次數減少、收入下滑，成本則不斷上升。家戶抬高地板、移動曬魚架，或搭建臨時防護設施，但這些措施只能應急。從德馬克、北加浪岸到三寶瓏及雅加達部分地區，爪哇島北部沿海社群長期飽受潮汐淹水、地層下陷及污染之苦。海堤與填海工程為部分地區帶來短期紓困，卻將水患和泥沙問題轉嫁給其他地方。乾淨用水日益短缺。長期下來，不斷更換和修繕的開銷可能迫使家庭變賣資產或搬遷。
這些氣候壓力與不平等交織在一起。以資源開採或沿海開發為主的大型計畫，若缺乏充分的社區同意、基本公共服務又遭忽視，便可能加劇風險。婦女承擔更多取水及照護工作，年輕人在家鄉附近的工作機會日益減少。許多家庭被迫在艱難處境下決定是否遷徙，而遷徙可能使他們面臨剝削。
《氣候正義法案》的提案內容
印尼目前尚無專門的氣候法。現行法規涵蓋碳定價及個別計畫層級的措施，卻未建立一套以最易受到氣候傷害的人們為核心的整體架構。擬議中的《氣候正義法案》旨在填補這項缺口。草案根據多個地區及不同弱勢群體的諮詢結果擬定，將正義列為調適與減緩行動的核心。法案將促進利益與負擔公平分配、有意義的參與、傷害補救，以及跨世代保障。
公民社會團體提出的草案原則與條文包括：
- 承認弱勢群體的地位，包括原住民族、漁民、農民、婦女、勞工、城市貧民、青年、長者及身心障礙者
- 以分配正義、程序正義、補救正義、性別正義、承認正義、包容正義及世代正義為指導原則
- 明定各機關的協調責任，涵蓋災害管理、社會保障、健康、勞動、教育、土地及環境等領域
- 建立具包容性的資料系統及可因應變化的社會保障措施，納入身心障礙、年齡、性別及所在地等因素
- 在氣候災害及能源轉型期間保障勞工，包括安全標準與公平補償
- 防止農民及農村社群遭到土地掠奪，並承認城市村落及沿海漁場
- 保障資訊取得權、民眾參與規劃的權利，以及設有可執行補救措施的申訴機制
倡議人士表示，法案也應填補現行制度的缺口，避免氣候計畫傷害社群。例如，要求計畫從一開始就納入有意義的參與、讓災後復原與長期規劃相互銜接，並確保氣候資金真正送達第一線民眾手中。
第一線社群的心聲
這項立法訴求根植於人們的親身經歷。曾從事養殖的業者描述，池塘鹽度與水溫波動超出正常範圍後，積蓄也隨之化為烏有。有些人出國從事行銷或家務工作，卻遭遇虐待。原住民族農民談到耕作時序不再穩定，身心障礙居民則表示，疏散安排往往未考量行動或感官需求。
來自爪哇北部、曾從事養魚工作的Muninggar表示，天候反常摧毀她的魚塭、債務不斷累積後，她前往波斯灣工作。她在海外歷經創傷後返家，如今希望法律能協助人們重建生計，不必被迫遷徙。
她談到自己離開家鄉的決定後，總結了氣候衝擊來臨、選擇日益受限時，家庭所承受的壓力。
去杜拜是走投無路下的選擇。
在雅加達舉行的印尼氣候正義峰會上，來自多個地區的證詞都凸顯同一個主題。一名傳統漁民談到，在海象惡劣、漁獲下滑之際，漁民的身分認同、日常生計與尊嚴所面臨的處境。
漁民不是氣候危機的肇因，我們守護海洋。我們要求的是正義，不是同情。沒有我們，誰來養活這個國家？
來自東努沙登加拉省的一名社區代表談到，一項地熱計畫未經地方同意便付諸實施，她表示，這讓社區更加感到遭到排斥。
我們的心碎了。地熱計畫未經我們同意就推動，我們的聲音也遭到忽視。我們拒絕之後，就被貼上反發展的標籤，有些人甚至遭到刑事追訴。我們不是在乞求同情，而是要求受到尊重。
這些經歷反映出沿海村落、農村聚落及人口稠密的都市社區共同面臨的問題。氣候變遷加重了這些地方原有的土地權屬爭議、供水與衛生設施不足，以及公共服務取得不易等壓力。以正義為核心的法律，目標是改變這種失衡局面。
原住民族土地、能源計畫與鎳礦熱潮
印尼境內有數千個原住民族社群，總人口估計達數千萬人。許多社群居住在森林與海岸附近，容易受到氣候暖化帶來的火災、洪水及海平面上升衝擊。然而，在許多地區，社群權利及參與規劃與許可程序的機會仍然薄弱。相互衝突的政策及計畫核准，已迫使家庭遷離並引發土地爭端。過去十年間，公民社會團體記錄了數百起涉及原住民族的土地衝突，波及數百萬公頃傳統領域。
與能源轉型相關的擴張，帶來新的環境與社會風險。在中蘇拉威西、東南蘇拉威西及北馬魯古部分地區，鎳礦開採與加工已將農村景觀改造成工業區。第一線報告指出，當地水道遭污染、漁業資源退化、粉塵與空氣污染惡化，呼吸道疾病也日益增加。供應電池材料的熱潮帶來就業與收入，但代價主要由仰賴土地與海洋維生、並以此維繫文化的社群承擔。加工廠仰賴燃煤發電，排放量隨之上升，顯示忽視正義的轉型可能適得其反。研究發現，2022年至2023年間，印尼全國排放量大幅上升，部分原因是鎳加工依賴燃煤電力。
政策正在演變。近期一項法院裁決擴大原住民族社群在無須許可的情況下耕作森林地區的空間，受到許多社群歡迎。然而，獲承認的傳統森林仍只占原住民族主張擁有的土地一小部分，保障措施也不一致。氣候正義法可進一步確立自由、事先知情同意原則，要求社群積極參與，並使土地、採礦及能源政策與社群權利相互一致。
身心障礙者與移工面臨日益升高的風險
身心障礙者在災害應變及復原的每個階段都面臨障礙。疏散路線、避難所及救援物資發放，往往缺乏斜坡、無障礙資訊、手語支援及具身心障礙意識的人員。熱浪與煙霧可能加重既有健康問題。家庭反映，資料系統未能準確記錄身心障礙情況，導致當事人無法獲得援助。若氣候正義法強制要求採用包容性設計與資料、提供無障礙預警及量身打造的社會保障，就能降低風險、挽救生命。
氣候壓力也迫使農民與漁民遷徙，過程中往往缺乏保障。匆忙離鄉的勞工可能陷入債務束縛、人口販運或海外不安全的工作。家鄉發生災害時，移工及其家人也難以取得福利或法律援助。擬議法案要求在災害及轉向潔淨能源期間保障勞工，包括制定安全標準、保障工資，以及建立公平的申訴程序。
立法攻防
ARUKI成立於2023年，由數十個公民社會團體組成，透過在十多個地區蒐集證詞，為法案草案提供參考。該聯盟強調，氣候正義與社會正義及人權密不可分。聯盟提案呼籲國會採納以正義為導向的原則，並確保法律涵蓋土地、水資源、健康、勞動、教育及災害管理等領域。
國會已採取初步行動，外界也開始討論法案名稱與範圍。部分議員提出《氣候變遷管理法案》，聚焦技術層面。公民社會團體則認為，若未明文納入正義條款，關鍵缺口仍將存在。數名議員已表態支持以權利為核心的做法，並稱環境是基本權利，呼籲盡速審議。
一名眾議院議員在公開談話中，點出了憲法層面的關鍵。
健康的環境是基本權利，這項法案必須立即實現。
倡議人士希望草案能列入國家立法計畫，並在近期展開討論。他們也希望立法程序對社區保持開放，透過公聽會與對話，納入受影響最深的人們。民眾遊行及諮詢會已清楚傳達訴求：應將氣候正義化為法律義務，而非口號。
法律與政策背景：正義為何缺席
印尼制定了氣候策略，指引各部門減排與調適行動，並包括更新後的國家目標及長期規劃文件。然而，獨立分析指出，這些文件對正義層面的著墨不足。政策論述往往聚焦整體數據與技術成果，較少關注誰承擔代價、社區如何參與決策，以及計畫造成傷害時能否獲得補救。森林及土地利用政策呈現出這項挑戰。永續伐木與社區林業計畫旨在減少排放，但若限制傳統的控制性焚燒等做法，卻未提供可行替代方案，就可能使民眾陷入糧食不安全，並侵蝕文化延續性。
能源轉型是另一項考驗。一項加速發展再生能源的國際融資計畫，讓公正轉型的理念更受重視，但討論仍偏重電力部門的指標。與此同時，鎳礦熱潮帶來的利益分配不均。2022年至2023年間，印尼全國溫室氣體排放量上升五分之一，部分原因是鎳加工廠以燃煤發電。地方環境與民眾健康也承受新的風險。以正義為核心的氣候法，可整合能源、土地、產業、勞動及社會保障政策，讓氣候行動同時減少貧窮、保護自然。
國際法也在發展。國際法院近期發布的一項諮詢意見，釐清各國有義務防止重大環境損害、彼此合作，並規範企業造成的氣候傷害，不受國界限制。法院確認，享有清潔、健康且永續環境的權利，是其他人權的基礎，世代公平也應作為氣候義務的指引。這些原則與擬議法案的核心價值一致，也進一步強化了傷害發生時提供補救、並讓弱勢社群成為決策者而非事後才被想到的對象的理由。
公正轉型可以帶來什麼
《氣候正義法案》無法單靠自身終結氣候衝擊，但可以訂定規則，促使政府機關、企業與社群公平分擔責任，並採取符合受影響最深者生活經驗的行動。公民社會團體與專家指出，以下務實措施將帶來實質改變。
- 確立氣候正義的法定權利，並與健康環境權相連結
- 要求各階段都納入有意義的民眾參與，並採取特別措施，確保婦女、青年、原住民族、勞工、長者及身心障礙者都能參與
- 建立單一協調機制，整合土地、水資源、能源、交通、健康、教育、勞動及社會保障
- 在災害及產業轉型期間，以安全標準、職業訓練及公平補償保障勞工
- 確保身心障礙者能取得無障礙預警、疏散、避難所及復原服務
- 承認傳統土地與社群權利，並要求計畫符合自由、事先知情同意原則
- 設計能直接送達社群的氣候資金，並建立透明追蹤機制及申訴管道
- 強化監測與評估，採用衡量公平、參與及傷害補救情況的指標
這些措施將協助印尼降低氣候風險、避免可預防的傷害並建立信任，也能支持一種保障糧食安全、文化與自然，同時創造優質工作的轉型。
重點整理
- 基層團體正敦促國會通過《氣候正義法案》，以權利、公平及參與為核心
- 印尼各地家庭承受日益嚴重的氣候損失，數百萬人受影響，近期損害估計達數百兆印尼盾
- 經廣泛諮詢擬定的法案草案，列出弱勢群體，並為政策與實務訂定正義原則
- 原住民族社群面臨土地衝突及採礦、能源計畫帶來的壓力，傳統森林的承認範圍仍有限
- 身心障礙者在疏散、救援及復原時面臨障礙，凸顯包容性設計與資料的重要性
- 氣候壓力迫使勞工冒險遷徙，引發剝削疑慮，也凸顯加強保障的必要
- 部分議員支持以權利為核心的法案，公民社會團體則希望草案盡快列入國家立法計畫
- 分析人士指出，現行氣候計畫存在正義缺口；國際法院的諮詢意見則進一步確認國家義務及健康環境權
- 有力的法律可改善協調、要求取得同意並納入參與、保障勞工，以及在災害期間提供無障礙服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