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工業城市如今力拚新成長
中國各地曾以煤炭、鋼鐵和機械產業支撐國家發展的城市，如今正重新擬定經濟發展策略。四川攀枝花市於1960年代在長江上游的群山間開闢而成，曾為現代工業奠定重要基礎。如今，當地正轉向發展康養旅遊與清潔生產，這項轉型也呼應中國從高速擴張走向以人為本發展的國家目標。類似轉變也出現在煤田：昔日礦區如今設有水上太陽能電場；工業城鎮則轉向發展先進設備、潔淨能源和數位服務。轉型過程並不平均，也相當複雜，但方向已十分明確。
目錄
模式為何改變
城市化速度放緩，房地產景氣承壓，削弱了過去帶動建設與土地財政的動能。中國訂下碳達峰與碳中和兩大氣候目標，力求在2030年前達到碳排放峰值，並於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促使投資轉向更潔淨的能源、更綠色的產業和能源效率提升。全球製造業持續數位化，出口市場波動加劇，競爭也更加激烈。這些因素促使城市提高生產力、降低對資源開採的依賴，並透過更完善的服務、更好的生活品質與現代產業，打造能留住技術人才的經濟體。
中國政府將這項政策方向稱為「新質生產力」，重點發展先進製造、清潔科技、基礎研究和數位經濟。依官方分類，資源型城市超過200座，面臨的挑戰格外直接。許多城市圍繞單一主導資源規劃，相關機構和基礎設施也以資源開採為核心。礦石品位下降或礦場衰退時，地方稅收基礎隨之轉弱，民間投資也會猶豫不前。城市要重新定位，必須具備不同的技能與融資方式，往往還需要建立能吸引居民和雇主的新城市形象。
攀枝花從鋼鐵轉向康養與先進材料
攀枝花展現了轉型的潛力與阻力。這座城市於1960年代建設，旨在支撐西部工業走廊，並成為中國西部最大鋼鐵企業、釩鈦重要生產商攀鋼集團的所在地。如今，攀枝花正主打氣候優勢與充沛日照，吸引康養旅遊，同時推動金屬產業升級，生產附加價值更高的合金與材料。地方領導人希望保留工業基礎帶來的優勢，同時減少污染、拓展經濟版圖並引進新人才。
這座約有120萬人口的城市已改善環境、拓展新產業，也投入公共空間建設。但許多昔日企業城鎮熟悉的挑戰依然存在：工業基礎仍然狹窄，創新能力有限，也難以招募年輕畢業生。擴大服務業、扶植更多中小企業，有助降低經濟隨大宗商品價格起伏而暴漲暴跌的風險。居民與研究人員表示，攀枝花正努力避免重蹈典型「鏽帶」衰退的覆轍，但也承認成功遠非十拿九穩。
煤炭腹地轉向太陽能、風能與氫能
從江蘇到內蒙古，煤炭產區裡曾因地層塌陷而滿目瘡痍的地景，如今正轉型為清潔能源基地。在江蘇徐州，沛縣一處昔日礦區如今設有占地超過700公頃、裝置容量500百萬瓦的水上太陽能基地。該計畫每年發電逾6億度，可節省約19萬噸煤炭，並減少約49萬噸二氧化碳排放。基地採用「光伏漁業」模式，在水面上方架設太陽能板、水面下發展水產養殖，兼顧發電、地方生計與生態復育。
徐州的發展不只限於單一計畫。柳新另一處光伏漁業基地每年發電近1億度。徐州已建成數十座國家級綠色工廠，並發展再生能源供應鏈，帶動新能源產業去年產值突破人民幣1,000億元。企業也正布局下一代技術，包括儲能與燃料電池。沛縣一家氫燃料電池企業表示，每年可組裝多達1萬組電池堆，並與大學合作建置測試平台。目標是培育完整產業生態系，涵蓋製造、研究、服務與技術職位。
徐州沛縣一名居民談到礦場關閉十年後的變化：
現在這裡有濕地、清澈的水，鳥兒也回來了。人們傍晚會來散步、慢跑和釣魚，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類似計畫已遍及全國。內蒙古鄂爾多斯在廢棄礦地建置一座500百萬瓦太陽能電廠，一方面減少揚塵與侵蝕，另一方面種植耐旱植被綠化地表。安徽淮南9月啟動一座390百萬瓦電廠的建設，預計在全壽命期間發電109億度。山西長期以來是煤炭重鎮，一座獲人民幣210億元投資支持的新型太陽能園區，每年將供電約93億度給北京、天津等北方城市。截至8月，中國已裝置太陽能發電容量約1,120百萬瓩，年增近五成，凸顯電力系統與地方產業基礎正在大規模轉型。
轉型的推動力
政策支柱與數據呈現的趨勢
政策在轉型中扮演關鍵角色。2013年啟動的《全國資源型城市可持續發展規劃》，為降低對資源開採的依賴訂出路線圖。針對2007年至2023年間數百座城市的追蹤資料所進行的實證研究發現，該規劃與產業結構升級有關，衡量方式是服務業占製造業的比重上升。研究人員指出，成效來自三個管道：綠色專利、人力資本深化，以及外人直接投資（FDI）增加。這些效果在所得較高、人口較稠密的地方通常更為顯著，顯示地方條件至關重要。
其他研究則以複合指標追蹤200多座地級市的低碳轉型情形。結果顯示，2011年至2019年間進步迅速，其中北京—天津地區、長三角和珠三角的東部城市群居領先地位。低碳試點政策、較高的人均外人直接投資，以及較高的人口密度，都是促進進展的因素。資源型城市在轉型初期可能處於劣勢，尤其是基礎設施老舊，或成長目標相對地方能力訂得過高時。這項趨勢凸顯，發展計畫必須因地制宜，配合當地資源條件與發展階段。
數位基礎設施成為綠色動能
數位網路的作用不只是提升速度與便利性。一項全國性分析將「寬頻中國」計畫視為準自然實驗，研究2003年至2019年間271座城市。結果顯示，更完善的數位基礎設施通常能藉由提高能源效率、推動數位產業及促進綠色創新，提升綠色經濟表現。這些途徑有助工廠控管能源使用、改善物流效率，也讓新型服務業更容易在昔日以資源開採為主的地方扎根。
評估「寬頻中國」計畫下城市層級成果的數位轉型研究作者，用一句話點出核心：
數位基礎設施有助推動中國城市的綠色經濟轉型。
環境政策的設計同樣重要。一項比較近300座城市環境管制措施的研究指出，命令管制型規範和廣泛的監管架構，能在當地及鄰近地區產生正面效果。市場誘因和公眾參與工具也有助改善城市層級的成效，但在某些情況下，對鄰近行政區的外溢效果可能較弱，甚至為負。北京—天津—河北地區和長三角等大型城市群若能協調政策，政策間的協同作用通常會進一步擴大效益。
城市爭取人才、創新與資本
資源型城鎮要轉型為現代化城市，人才的重要性不亞於各項建設。年輕畢業生考量的不只是起薪，還包括薪資、學校、公園與文化生活。這也是具有雄心的城市群吸引到不成比例的投資與人才的原因之一。以上海為核心、延伸至江蘇、浙江和安徽的長三角，結合了良好的營商環境、深厚的研究網絡與先進製造業。該區約占全國總產出的四分之一，按金額計占外貿總額逾三分之一，也吸引大筆外資與服務業活動。這股動能形成正向循環，內陸城市難以比擬。
即使是長三角這類領先區域，也面臨內部發展落差與協調問題。地方保護主義和重疊的產業計畫可能造成市場分割與產能過剩，長期下來削弱競爭力。對試圖追趕的資源型城市而言，經驗顯示，跨行政區合作有助避免重複建設，並推動標準一致。投資大學、職業教育計畫與公共服務，可藉由提升人力資本帶來回報；科技金融研究也印證了這一點。在人力資本和數位基礎設施較完善的地方，科技金融對創新與高品質成長指標的正面效果更大。創新生態系薄弱的城市，無法從新增資金或園區建設中獲得同等回報。
昔日重工業重鎮能否攀上價值鏈
如今正是擺脫原物料開採、發展更高附加價值產業的明確契機。先進材料、大規模電網再生能源、設備升級、機器人與低碳服務都在擴張。部分電動車供應鏈已向內陸延伸，企業藉此尋求成本優勢與多元物流布局。隨著人口老化，醫療和長照也帶來長期需求。挑戰在於時機與規模。全球需求波動，貿易摩擦增加不確定性，部分製造業領域的價格競爭也十分激烈。國內需求復甦不均，房地產低迷仍持續拖累地方預算；過去不少地方財政仰賴土地出讓收入。
總體經濟分析預測，2025年經濟成長率約為4%，貨幣與財政政策將提供支撐，以穩定房地產和資本市場並改善地方財政。政策制定者優先推動科技、能源轉型、物流效率與設備更新。同時，企業面臨部分市場關稅升高和全球規範趨嚴等阻力。這些因素有利於能控制成本、提高生產力，並以科技與服務創造差異化優勢的城市，也凸顯友善企業的監管制度和可預期的地方治理的重要性。
以攀枝花為例，發展路徑可結合釩鈦現代冶金、儲能應用，以及依託當地氣候與山區環境發展的旅遊業。在煤炭產區，太陽能模組、逆變器、電池和氫能系統的製造，可為設有測試實驗室與工程服務的產業園區提供支柱。採購政策若能獎勵節能設備，而非只看最低前期價格，便可加快地方車隊與建築採用相關設備。最重要的要素是吸引並留住人才，這需要宜居街區、文化設施和可靠的公共服務。
如何衡量進展並避免常見陷阱
成敗部分取決於如何衡量成果。從經濟、社會與環境多面向評估，有助全面掌握進展，也能凸顯單一指標容易忽略的取捨。一項追蹤2001年至2015年間陝西六座資源型城市的研究顯示，多數社會進步與環境品質指標有所改善，但經濟調整往往較慢，有時甚至倒退。這提醒各界，減排與植樹可以在早期見效，但調整產業結構需要更長時間，並取決於民間投資、創業活力與市場准入。
低碳轉型複合指標顯示，相關活動集中在資本市場發達、全球連結緊密的東部城市群。這不代表西部或中部城市注定落後，而是說明政策組合應著重打造民間活動所需的平台，包括穩定的規則、優質基礎設施、勞動者技能和開放的區域市場。若城市不培養能力，只是不斷從一個主打產業跳到另一個，便有產能過剩與資產閒置的風險。按部就班推動改革、擴大有效措施，並退出成效不彰的做法，較能持續吸引投資者與居民。
重點摘要
- 資源型城市正從資源開採與重工業轉向服務業、清潔能源和先進製造，以配合國家氣候目標與以人為本的發展方向。
- 四川攀枝花這座鋼鐵時代的城市約有120萬居民，正推動金屬產業升級、發展康養旅遊並拓展經濟，但仍面臨工業基礎狹窄和人才不足等挑戰。
- 徐州等煤田地區正將地層塌陷形成的湖泊改建為水上太陽能計畫，每年發電數億度，並透過光伏漁業模式支持就業。
- 針對2013年資源型城市規劃的研究顯示，政策有助產業升級，綠色專利、人力資本提升及外人直接投資增加都是推動因素。
- 數位基礎設施能提升能源效率、促進數位產業並帶動綠色創新，改善各城市的綠色經濟表現。
- 環境規範若能在城市群間協調，效果最佳；命令管制規則與廣泛監管架構可在地方及區域層級帶來正面成效。
- 在人力資本和數位基礎較強的地區，科技金融能帶來更大效益，凸顯投資技能與網絡的重要性。
- 長三角仍是貿易、資本與研究的磁吸區，但發展不均和地方政策分散，凸顯協調對維持競爭力的重要性。
- 2025年約4%的全國經濟成長預測，加上政策支持，為城市轉型創造空間，但貿易摩擦與內需疲弱仍限制動能。
- 從經濟、社會與環境多面向進行均衡評估，有助城市掌握實際進展、避免產能過剩，並聚焦於吸引民間投資和人才所需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