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光熱潮遇上嚴密管控
在中國各地，社群媒體動態呈現白雪覆頂的山峰、碧綠湖泊、沙丘上的駱駝商隊，以及新疆霓虹閃爍的夜市。根據區域統計，當地 2024 年的旅遊人次約達 3 億，成為中國最受矚目的旅遊目的地之一。遊客多為國內旅客，他們表示公路順暢、航班頻繁、景點完善，也感受到承諾中的安全氛圍。旅行社推出的行程融合絲路歷史、風景公路，以及以舞蹈和音樂呈現、標榜為民族體驗的表演。
目錄
明信片般的景象，與截然不同的現實並存。新疆是中國 1,100 多萬名維吾爾族人的主要聚居地，他們大多信奉伊斯蘭教，使用突厥語系語言。人權組織及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 2022 年的評估指出，自 2017 年起，當局實施大規模拘押、無所不在的監控，並嚴重限制宗教與文化活動。該評估認為，這些侵害可能構成危害人類罪。中國官員否認相關指控，稱這些措施是依法打擊極端主義、促進發展的手段，並嚴格限制外界獨立進入新疆。許多旅居海外的維吾爾族人至今仍無法聯繫上家鄉的家人。
即使安全管控有所演變，外界能接觸到的新疆仍經過安排。遊客通常接觸的是漢族司機和導遊，參訪宗教場所則受到嚴格規範，甚至完全不開放。看似古老的市集和歷史街區，往往是近年重建的。人權團體表示，過去十年間，大量清真寺和傳統街區遭到拆除。官方宣傳愈來愈強調和諧繁榮的敘事，觀光熱潮也因此引出一個核心問題：遊客和企業眼前所見是什麼，又有哪些事物被藏在視線之外？
新疆如何成為觀光展示區
新疆位處中國向西發展的核心，無論從歷史或現代角度來看皆然。古絲路曾穿越當地的沙漠綠洲與山口。如今，新疆是「一帶一路」倡議的戰略樞紐，交通、能源和物流領域均有大量投資。新建機場、擴充鐵路、升級高速公路，大幅縮短了跨越遼闊地域的交通時間。烏魯木齊、喀什和吐魯番等城市推廣四季旅遊，冬季滑雪、春季花節，夏秋行程則串聯峽谷健行、草原牧場和修復後的古商隊城鎮。
道路與度假村投入數十億元
公共支出和民間資金投入主題樂園、度假飯店、遊客中心，以及安排編排式表演的文化園區。旅遊主管機關與具影響力的旅遊部落客合作，在中國社群平台推廣內容。景區增設纜車、接駁車隊和售票 App。目標很明確：讓大眾市場旅客覺得新疆交通便利、安全，且景色壯麗。
以文化與安全為賣點
旅遊行程透過飲食、服飾、舞蹈和音樂販售地方風情，同時強調秩序與穩定。過去曾打斷旅程的安全檢查站，在部分觀光路線上已減少，或變得不易被一般遊客察覺。行程通常避開敏感街區、清真寺和墓地，除非它們被納入安排好的參訪景點。如此一來，行程充斥風景與表演，卻缺乏與維吾爾族生活真實互動的機會。
遊客看見的，以及錯過的
許多旅客表示，導遊會強調安全區域，帶團體沿著固定路線行進。行程包括敦煌和吐魯番附近的沙漠拍照點、喀什老城中重建或翻修的古城立面，以及供應烤肉串和馕的熱鬧夜市。整體體驗可能像一場表演：表演者穿著華麗服飾跳舞，觀眾則從擺滿手鼓和刺繡帽的紀念品攤位間穿梭。離開這些場所後，要看見未經安排的日常生活，或到仍在運作的清真寺禮拜，就困難得多。
外國代表團參加的官方行程管控更加嚴密。專家和社運人士描述，受邀訪問團會參觀示範村莊、學校、工廠和獲准開放的文化景點。遊客有時會被鼓勵在網路上發布正面影片。批評者稱之為「種族滅絕觀光」，認為這種安排以光鮮的展示取代獨立觀察，並掩蓋當地現今對宗教、語言和行動的限制。獨立記者、研究人員和流亡社群成員表示，他們面臨簽證障礙和嚴密監控，難以自由報導或探親。
人權團體記錄了大量清真寺、墓地和街區遭拆除或改建；當局稱這些地方破舊或不安全。部分地區的傳統建築已被整齊劃一的公寓大樓取代，文化展示也被改造成供人消費的表演，而非社群生活的展現。整體呈現精心包裝，維吾爾族平凡日常生活的樣貌卻更難尋見。
明信片景色背後的人權紀錄
根據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大規模侵害自 2017 年起加速發生，當時當局開始推行全面政策，針對維吾爾族及其他突厥語系少數民族。研究人員與倖存者的說法描述，當局將人們大規模關押於政治再教育中心和正式監獄、禁止或嚴格限制宗教活動、施壓要求民眾放棄伊斯蘭名字和習俗，並以反極端主義為名推動身分改造。當局將封閉設施稱為職業技能教育培訓中心，並表示設立中心是遏止暴力的必要措施。聯合國評估和多項調查則發現，有可信報告指出當地發生酷刑、性暴力和家庭離散。
強迫勞動計畫也受到關注。新疆生產建設兵團（XPCC）是勢力龐大的準軍事與經濟組織，經營農場、工廠及團級行政機構。多國政府已因其侵犯人權而對其實施制裁。勞工機構和人權團體的調查指出，棉花、番茄產品、太陽能板所用的多晶矽及其他商品，與新疆的強迫勞動計畫，以及維吾爾族勞工被轉移到中國其他地區工廠的情況有關。美國因此於 2021 年通過《維吾爾強迫勞動預防法》（UFLPA），推定在新疆製造或由列名實體生產的商品均涉及強迫勞動，除非有相反證據。若無法證明供應鏈清白，從事全球貿易的企業將面臨嚴重的法遵風險。
安全措施仍影響日常生活。研究指出，當地有綿密監控網絡，包括頻繁查驗身分證件、蒐集生物辨識資料，以及監控智慧型手機。雖然部分措施不像整肅行動高峰時期那般顯眼，監控和政治灌輸計畫仍未消失。家屬表示，親人經不公平審判後遭到監禁；許多旅居海外的人則說，他們不敢打電話回家，因為可能危及親人。這些說法與觀光行銷中占主導地位的輕鬆旅遊、開放文化交流意象形成鮮明對比。
遊客出遊容易，許多維吾爾族人卻很難
人權研究人員的報告指出，行動限制針對中國境內和海外離散社群中的維吾爾族人。嚴打行動高峰期間，當局曾大規模沒收護照；雖然部分人已取回證件，核發許可仍取決於恣意裁量，且受到嚴密審查。研究人員蒐集的說法指出，相關規定限制每次只能有一名家庭成員出國，配偶和子女實際上被當作施壓工具，以確保出國者不參與社運、不接觸媒體，也不發表批評言論。一些旅居海外的維吾爾族人等候探親簽證的時間很長，許多人還被引導參加要求具備中文能力、並參與安排好活動的官方行程。
海外旅行返國者往往會遭到盤問、檢查裝置，護照也可能再次被沒收。若旅客分享的影像或言論與官方敘事相牴觸，返國後可能面臨後果。這些做法有助於解釋為何許多流亡維吾爾族人表示，自己已與父母、兄弟姊妹和朋友失去聯繫。一個如今迎來大批遊客的地區，對那些文化被鼓勵讓遊客體驗的社群成員而言，仍可能大門緊閉。
商機蓬勃，外界檢視也日益嚴格
飯店業展現出觀光推廣與人權及問責疑慮的交會。一項維吾爾族倡議團體近期研究指出，近 200 家國際品牌飯店正在新疆營運、興建或規劃中。研究發現，已有數十家開業，還有更多飯店正在建設中，其中包括大型全球連鎖品牌的計畫。部分飯店位於由新疆生產建設兵團（XPCC）管理的區域，該組織遭美國及其他司法管轄區制裁。調查人員也指出，特定地點涉及勞工轉移政策，以及在曾有宗教建築的地點興建飯店。
企業領導人面臨兩難：是要進入持續成長的旅遊市場，還是避免聲譽、法律和道德風險。汽車製造商和服飾公司已因新疆的勞工來源、查證和稽核問題而陷入困境。根據《維吾爾強迫勞動預防法》及類似措施，海關當局可扣留疑似涉及強迫勞動的貨物。投資人和高階主管必須權衡獲利預測與現實：新疆的獨立查證受到限制，企業的參與也可能被用於公共宣傳，營造一切如常的形象。
維吾爾人權計畫倡議事務主管彼得・歐文（Peter Irwin）曾警告，知名飯店品牌如今已成為北京將新疆塑造成一般度假勝地行動的一部分。歐文認為，這些品牌進駐有助於替新疆形象漂白，然而核心問題依然存在。
國際飯店業擴張助長中國政府的策略，意在將外界對維吾爾地區的觀感正常化。
施壓行動已帶來一些成果。一家全球汽車製造商多年來遭受批評後，出售了新疆工廠。倡議團體如今敦促飯店連鎖業者暫停擴張、檢視營運，並公開土地使用、供應鏈和聘僱情況，包括可能涉及勞工轉移的招募計畫。
塑造敘事：峰會、安排好的參訪行程與反制訊息
北京持續在國內外投入資源影響輿論，以反駁侵害人權的報導。新疆近期在烏魯木齊舉辦世界媒體大會，吸引數百名人士參與。官方媒體強調現代化與開放，並讓國際與會者發言稱讚所見所聞。批評者認為，選擇在新疆舉辦活動是刻意操作訊息，藉此展示科技、發展與好客形象，而不是拘押、監控和同化政策。
共產主義受難者紀念基金會中國研究主任鄭國恩（Adrian Zenz）表示，這場活動是試圖讓全球討論重新聚焦經濟成長和穩定，而非人權疑慮。他曾研究新疆拘押與監控體系擴大的政策文件和採購紀錄。
這場活動似乎是為了讓新疆的情況正常化，將新疆塑造成討論現代科技與發展的場域。
維吾爾族社運人士強烈批評知名媒體品牌和公眾人物參與烏魯木齊的集會。
令人沮喪的是，這些受人尊敬的媒體機構選擇參與中國的宣傳活動。他們的到場，無端為中國在東突厥斯坦推行的殖民和種族滅絕政策增添正當性。
除了會議之外，持續受邀來訪的代表團和考察團，也形成另一套資訊傳播管道。近期一場有關學術出版代表團的爭議，再次凸顯安排好的行程和選擇性拍攝如何製作內容，之後又被官方媒體當成背書。分析人士將這類訪問比作 20 世紀的波將金式巡訪，外國賓客在引導下走訪示範景點，營造一切如常的形象。由於旅行和採訪受到限制，該地區大部分地方無法接受獨立報導，查證事實因此更加困難。
旅客與企業應考量的事
想了解新疆的旅客，會受到實際限制。遊客幾乎無法自行決定是否能進入宗教場所、監獄或一般民宅。導遊通常不鼓勵旅客與當地人接觸，除非是在市場或餐廳的交易往來；拍攝警察或檢查站也可能招致盤問。仍決定前往的旅客，可以審慎決定拍攝和發布哪些內容，避免把安排好的互動當成和諧的證明，並參考來自新疆以外的研究人員和社群人士所做的工作。
企業面臨的法遵挑戰格外嚴峻。根據美國法律，供應鏈只要涉及新疆，就會被推定涉及強迫勞動，而稽核人員無法自由調查工作場所。飯店和旅行業者必須檢視土地沿革、建築紀錄和人力招募管道，確認是否涉及受制裁實體或政府勞工轉移計畫。董事會和投資人應要求公開揭露並定期更新風險，因為沉默會被視為漠不關心，甚至更糟。在太陽能、棉花、番茄和鋁等產業，追溯原料來源是進入西方市場的必要條件。
接待大量遊客與投資人的各國政府有多種應對方式。官員可以要求聯合國專家和記者獨立進入新疆，擴大協助維吾爾家庭團聚的簽證支援，並對有可信證據顯示涉及侵害的機關和主管實施精準制裁。各國立法機關可強化進口管制並提供執法資源，避免執法責任只落在少數備受矚目的案件上。即使新疆境內的直接調查受到限制，這些措施若與民間社會的持續監督相結合，仍可能創造促成改變的誘因。
重點摘要
- 新疆在交通、景點和行銷方面投入大量資金後，2024 年旅遊人次約達 3 億，遊客以國內旅客為主。
- 觀光行程強調自然景色和安排好的民族表演，同時限制遊客與維吾爾族社群及宗教生活進行未經安排的接觸。
- 聯合國 2022 年人權評估指出，新疆的侵害行為可能構成危害人類罪；中國否認侵害，並限制外界獨立進入。
- 研究詳述自 2017 年以來的大規模拘押、家庭離散、無所不在的監控，以及與棉花、番茄和多晶矽等產業相關的強迫勞動計畫。
- 維吾爾族人面臨嚴格旅行限制，有人表示護照遭沒收、受到嚴密監控，且每次出國最多只能有一名家庭成員同行。
- 近 200 家國際品牌飯店已在新疆營運或計畫進駐，其中包括位於遭制裁的新疆生產建設兵團（XPCC）管理區域的計畫，因而引發法律和道德風險。
- 倡議人士敦促全球飯店連鎖業者和其他企業暫停擴張、檢視土地和勞工關聯，並依照美國《維吾爾強迫勞動預防法》等法律揭露風險。
- 中國在烏魯木齊舉辦備受矚目的媒體峰會，宣傳現代、安全的形象；社運人士和專家表示，這類活動使持續鎮壓常態化。
- 旅客、企業和政府可透過避免替宣傳背書、要求資訊透明並支持獨立監督，做出知情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