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為何對果敢犯罪集團重拳出擊
中國法院判處白家五名首腦死刑。這個以緬甸為據點的犯罪集團，多年來將邊境城市老街變成經營賭場與網路詐騙的基地。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以詐欺、故意殺人、故意傷害、組織賣淫及組織他人偷越國（邊）境等罪名，判決共21名涉案被告有罪。法院公布的死刑犯包括家族首腦白所成及其子白應蒼，還有楊立強、胡小江和陳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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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方描述這是一個規模龐大的犯罪事業。當局表示，白家掌控一支民兵，並在緬甸果敢地區建造41處園區，經營賭場及大規模網路詐騙。調查人員估計犯罪活動涉及金額超過290億元人民幣，約合41億美元，並指其與六名中國公民死亡、一人自殺及多人受傷有關。
這些判決是北京打擊東南亞詐騙產業迄今最強硬的行動之一。此前，中國法院在另一起案件中判處明家成員死刑；明家是果敢另一個權勢中心，被控經營大規模詐欺與賭博生意。兩案共同凸顯，盤踞緬甸衝突地區的犯罪集團如何一邊剝削遭人口販運的勞工和外國受害者，一邊累積財富。
2023年，隨著中國警方發布通緝令、邊境衝突重塑緬甸北部的控制局勢，施壓力道逐漸升高。經過數月外交與安全施壓後，緬甸軍方於2024年初將包括白所成和白應蒼在內的數名嫌犯移交中國羈押。
白家是誰？他們如何取得權勢？
二十年來，白家一直是果敢灰色經濟的核心。果敢是位於緬甸撣邦、沿著活躍貿易路線的華語飛地。2000年代緬甸政局變動之際，地方家族開始與軍方人士建立關係，其中包括現任軍政府領導人敏昂萊。白家運用這些人脈及自家民兵，掌控地方商業與政治。老街也從偏遠小鎮發展成賭場、旅館與夜生活場所林立的繁華地帶。
中國收緊賭博和跨境旅行管制，加上衝突與疫情衝擊舊有收入來源，白家轉而投入網路詐騙。家族建造的園區結合辦公樓層、宿舍與禁錮室。其網絡以虛假的工作機會從各地招募勞工，再迫使許多人參與詐騙，受害者遍及中國及更遠的地區。
白應蒼在7月播出的一部官媒紀錄片中，回顧白家勢力最盛時的情況。
當時，我們白家在政界和軍界都是最有勢力的。
白家以武力和利益輸送保護生意。目擊者描述，保全人員守衛大門、在武裝護送下帶走勞工，並與從果敢資金流動中獲利的地方領袖協調。這套強制手段，為後來法院文件所述的虐待行為埋下伏筆。
詐騙工廠內幕：從賭場到網路詐欺
緬甸的網路詐騙中心運作起來宛如紀律嚴明的工廠。員工被分成不同小組，假扮戀愛對象、投資顧問或樂透明牌提供者。目的是先取得受害者信任，再誘使他們使用假交易平台或非法加密貨幣錢包，進而騙走資金。員工每天都有業績目標，並須依照腳本透過通訊軟體行騙。未達標者可能遭罰款、毆打或禁錮。
園區如何運作
白家建造了41處園區，將居住區與作業樓層設在一起。新來者必須交出手機和護照。管理人員監控對話，警衛則巡視走廊與樓梯間。被拘禁者會在不同園區之間轉賣，成為犯罪市場中的交易資產。深圳法院表示，暴力是家常便飯，企圖逃跑或不服從命令者會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一名出現在官媒紀錄片中的前員工，描述自己在其中一處中心遭受的酷刑。
除了被毆打，他們還用鉗子拔掉我的指甲，並用菜刀砍掉我的兩根手指。
人權調查人員與國際機構表示，這個產業透過人口販運與脅迫，吸引數以萬計的人遭到剝削。聯合國估計，緬甸境內的詐騙中心可能有約12萬人工作，另有10萬人受困於柬埔寨。獨立研究團體估計，東南亞各地每年因詐騙造成的損失高達數百億美元。
法院判決及刑罰的意義
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五名被告死刑，分別為白所成、白應蒼、楊立強、胡小江和陳廣義。另有兩名網絡成員被判死刑、緩期二年執行。五人被判無期徒刑，另九人則被判處三年至二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法官列舉的罪名包括電信詐欺、故意殺人與傷害、組織及強迫賣淫，以及組織他人偷越國（邊）境。
中國法院有時會判處死刑、緩期一定期間執行；期滿後，若被告符合包括行為良好在內的條件，刑罰可能減為無期徒刑。在另案審理中，白應蒼也因共謀走私及製造約11噸甲基安非他命遭判有罪。法院下令沒收資產並處以罰款，部分外籍被告服刑期滿後將面臨遣返。
一名接受7月播出的紀錄片訪問的中國資深調查人員，說明打擊邊境詐騙集團的目的。
不論你是誰、身在何處，只要你對中國人民犯下這種滔天罪行，就必須付出代價。
這番話傳達給兩類對象：一方面回應國內民眾對財務損失及中國公民遭暴力侵害的不滿；另一方面也向外國夥伴表明，北京期待對方配合逮捕與引渡。
更大規模的掃蕩也鎖定明家
在一起相關案件中，浙江省法院判處明家成員及其同夥死刑，他們在果敢經營價值數十億美元的詐騙與賭博事業。法院認定，2023年10月，有槍手在一處園區開火，造成四名在武裝看守下被轉移的人死亡。檢方表示，該集團也殺害了其他抗命或企圖逃跑的人。家族首腦明學昌在移交中國前於緬甸羈押期間死亡，其子及其他親屬則在中國受審。
這些判決是在2023年底開始的施壓行動下作出的。中國警方懸賞通緝嫌犯，官員也公開了大規模遣返行動，規模在當地相當罕見。當局表示，自掃蕩行動展開以來，已有超過5.3萬名與緬甸北部園區相關的中國籍嫌犯和受害者被遣返回中國。
戰事、政治與邊境攻勢
掃蕩行動展開之際，緬甸衝突局勢也出現重大變化。2023年10月，民族武裝聯盟在緬甸東北部發動「1027行動」，鎖定中國邊境附近的軍事據點與犯罪據點。分析人士表示，中國並未阻止這場削弱軍政府、並干擾危害中國公民之詐騙中心的攻勢。
攻勢過後，中國官員居中斡旋停火，並向軍政府與武裝團體等各方施壓，要求關閉犯罪據點並維持邊境貿易。自2021年政變以來，北京一直與軍政府保持距離。中國優先考量邊境穩定，並透過與省級官員及武裝勢力建立關係來維持影響力，而非在政治上支持軍政府。
結果是形成一系列臨時安排。中國推動引渡、加強鄰近省分的執法，並向地方民兵施壓，同時避免直接承擔緬甸內部衝突的責任。
跨區域救援與遣返
聚焦緬甸的行動，是更廣泛區域合作的一部分。中國、泰國與緬甸聯手，促使邊境沿線數千名被拘禁者獲釋。泰國官員安排專機撤離獲救的中國公民，其中一次行動在單日內轉移約200人，並計畫在數日內遣返多達1,000人。國際機構估計，緬甸詐騙中心在規模鼎盛時有近12萬名員工，柬埔寨另有10萬人。
泰國已切斷犯罪據點的電力及其他物資供應，並加強巡邏。但情勢仍相當複雜。與緬甸軍方結盟的民兵組織，例如邊防部隊和克倫佛教軍，控制著園區並從保護費中獲利。官員表示，邊境一座城鎮仍有超過7,000名受困者等待辦理手續及安全返家。
泰國眾議院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蘭西曼羅姆警告，光靠執法無法阻止這種營運模式。
泰國無法單獨做到。唯有透過國際協調合作，才能徹底瓦解這些網絡，並防止它們死灰復燃。
篩查獲救者並不容易。許多人是受合法工作的承諾引誘，遭人口販運跨境而來；另一些人則是在抵達後被迫參與詐騙。當局目前將受害者與涉嫌協助犯罪者分開，並設法查明維持這個產業運作的出資者與掮客。
犯罪集團是在逃亡，還是只是轉移據點？
緬甸民間團體與地方媒體提供的證據顯示，這門生意並未消失。在中國邊境附近承受巨大壓力後，業者轉往撣邦東部與南部，避開主要口岸。消息指出，昆欣、孟班、孟休、孟雅、萊卡、丹陽、南珊、孟瑙、孟平等鎮區都出現相關活動。招募者與管理人員也前往仰光租用房產，悄悄重建網絡。
犯罪集團適應得很快。有些園區使用衛星網路與太陽能，在偏遠山谷營運；另一些則專門從事洗錢與培訓，下游據點則大規模經營愛情或投資詐騙。調查人員已記錄到多起勒索贖金的綁架案。犯罪者要求家屬支付贖金釋放親人，有些家屬透過難以追蹤的加密貨幣轉帳付款。
緬甸的經濟困境助長了這種循環。2021年政變後，緬甸估計流失160萬個工作機會，青年與女性受創最深。工作機會稀少，讓民眾轉而接受高風險的工作邀約；犯罪集團支付的回扣則吸引地方官員與武裝團體。新據點附近的村莊如今不斷迎來來自城市的年輕人，也有中國公民；部分家庭則靠出租房間或販售食物給園區員工維生。
這對一般民眾及中緬關係意味著什麼？
對受害者及其家人而言，法院判決無法迅速抹去創傷或債務。倖存者提到遭受毆打、被迫隔離，以及親人受到威脅。許多人返家時背負警方紀錄或罰款，有些人獲救後仍被要求償還招募者的費用。
對四分五裂的緬甸政局而言，這些案件凸顯了國家力量薄弱地區的武裝勢力與非法經濟所擁有的權力。只要軍人、民兵和商業菁英仍以交易換取保護，犯罪集團便能蓬勃發展。要關閉這些事業，必須持續協調，並將行動範圍擴大到單一邊境口岸以外。
對中國而言，白家首腦遭判刑旨在嚇阻犯罪並安定民心，也強化了北京混合運用對軍政府施壓、與民族武裝團體接觸，以及在中國邊境一側加強執法的策略。這場行動已剷除高知名度人物、搗毀許多園區，但犯罪集團仍持續轉移據點並推陳出新。長期成效將取決於各國合作、加強金融追蹤，以及支持曾被犯罪活動主導地區的合法生計。
重點整理
- 深圳法院判處白家犯罪集團五名首腦死刑；該案共有21名與果敢詐騙活動相關的被告遭判有罪。
- 法官認定，該網絡經營41處園區，涉及電信詐欺與暴力犯罪，並造成至少六名中國公民死亡。
- 兩名被告遭判死刑、緩期二年執行，五人被判無期徒刑，另九人被判處三年至二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 白家案之前，明家成員也因在果敢犯下類似罪行遭判死刑，其中包括2023年10月在園區發生的致命槍擊案。
- 中國對緬甸施壓，促使遭通緝嫌犯於2024年初被移交，也與打擊邊境犯罪據點的民族武裝攻勢同時發生。
- 當局表示，自掃蕩行動展開以來，已有超過5.3萬名與緬甸北部詐騙中心相關的人員被遣返回中國。
- 泰緬邊境的救援行動仍在進行，包括以專機撤離中國公民，另有數千人仍等待辦理手續及返家。
- 業者正將據點轉往緬甸內陸，利用衛星網路在偏遠地區營運，並擴大洗錢與勒索贖金等活動。
- 若要持續取得進展，須仰賴跨境合作、金融追蹤，以及支持曾由犯罪活動主導地區的合法經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