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為何是 AI 與資料驅動城市主義的真實測試場
義大利裔建築師、麻省理工學院研究員卡洛・拉蒂主張，城市應透過資料與設計不斷重生，而不是一次建成後便任其老化。他在巴塞隆納舉行的世界智慧城市博覽會上，以南韓、尤其是首爾為例，指出這裡是少見能大規模測試構想並迅速改良的地方。首爾人口密集、數位連結普及，市民迅速採用新服務，公共機關也具備建置高效能基礎設施的經驗。這些條件讓首爾成為城市創新的活體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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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蒂領導麻省理工學院可感知城市實驗室，並與各大洲的城市合作。他認為，下一波城市轉型將以學習型基礎設施的興起為特徵。街道、建築與公用設施能感測環境狀況、即時調適，並隨居民需求演進。這項轉變有賴嵌入式感測器、光纖與網路化控制系統，也取決於相關規範：硬體與資料由誰擁有、誰能取得分析結果，以及決策如何制定。技術可以部署在任何地方，真正困難的是治理。
人口結構變化讓這項工作更顯迫切。未來幾十年，南韓、義大利、日本與中國的人口預計都將減少。城市領導者將被要求以更少人力和更緊縮的預算，提供更舒適、安全、便利的生活。明智之舉是升級既有設施，而非從零開始興建新區。若基礎設施能夠學習，城市就能更快因應熱浪、洪水、交通尖峰與公共衛生需求。這正是拉蒂主張將首爾定位為全球測試場的核心理由。
什麼是學習型基礎設施？為何重要？
傳統的基礎設施建置流程是興建、啟用、維護。設定值寫在手冊裡，通常隔幾十年才會升級。學習型基礎設施的運作方式不同：它會感測活動與環境狀況，運用分析預測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再即時調整運作。號誌幾分鐘內就能重新調整時制，而不是等上幾個月；建築通風系統會依室內人數和室外空氣品質調節；排水系統則能開啟或關閉，以因應突如其來的暴雨。重點不在各種新奇裝置，而在於能否靈活回應。
從靜態管線到靈活應變的網路
街道底下的光纖與電力線路，將攝影機、聲音感測器、空氣品質監測器和交通偵測器的資料傳送出去。地面上，光達、藍牙和聯網車輛訊號則構成第二層資訊來源。在建築物內，智慧電表、溫控器與照明網路形成細緻的回饋迴路。這些設施共同構成數位神經系統。若以開放標準整合，就能帶來實質效益，例如縮短公車行程時間、降低學校能源成本、提升行人穿越道安全，並減少豪雨期間地下室淹水。
這些做法也有侷限。資料品質參差不齊，感測器可能因天候而故障，網路安全也不能事後才考慮。跨機關與不同供應商整合並不容易。城市還得在不同目標間取捨，例如如何在取得最完整資料與保障隱私之間取得平衡。拉蒂認為，首爾具備足夠的規模、專業能力與公民活力，能迅速克服這些挑戰，同時始終以人為本。
首爾的優勢：人口密集、連結普及、民眾樂於嘗試
首爾匯集了少見於同一地區的多項條件。這裡是規模龐大的都會區，大眾運輸使用率高，智慧型手機幾乎普及，居民也樂於率先嘗試新的數位服務。首爾擁有成熟的電子產品製造商、軟體公司與新創企業生態系，讓城市試辦計畫不必受冗長供應鏈牽制，就能從構想到實際部署。居民透過手機應用程式和數位服務亭與城市互動，形成大量意見回饋管道，這對反覆改良至關重要。
速度本身不保證成果良好。過去智慧城市計畫的經驗提醒我們，實驗必須具包容性。無障礙、可負擔性與隱私，從計畫設計第一天起就必須納入考量。如果試辦計畫只在高所得地區適用，或要求民眾使用最新裝置，就會忽略最可能受益的人。首爾的優勢在於，從大眾運輸到數位支付，許多服務早已能服務廣大民眾。這為學習型基礎設施打下了穩固基礎。
治理與所有權：智慧城市成功的關鍵
智慧城市技術可以跨境複製，但治理方式並不容易照搬。街燈上的感測器由誰擁有？資料由誰保存、保存多久？居民要如何對影響自身的演算法決策提出異議？能清楚回答這些問題的城市，才能擴大創新成果；答不出來的城市，則可能面臨試辦停滯與民意反彈。多個城市的經驗顯示，最大的障礙往往來自社會與制度，而非技術。
資料由誰擁有？
資料所有權很少是單純的問題。原始資料流可能由供應商蒐集、雲端服務商處理，再透過城市儀表板呈現。每個環節都會帶來新的權利與義務。若缺乏周全的合約，城市可能失去對資料存取權、格式與時程的掌控。解決方式務實可行：城市可以要求採用開放資料架構、確保資料可攜性、縮短原始個人資料的保存期限，並進行獨立稽核；也可以投資組建符合公共利益、具備平台評估能力的技術團隊。採購時則可優先選擇模組化硬體與開放介面，讓零組件能夠更換，而不必整套系統報廢。
以透明建立信任
拉蒂倡議徹底透明。居民應該知道蒐集了哪些資料、蒐集目的、保護方式，以及何時刪除。公開資料清冊、清楚的保存期限，以及淺白易懂的說明，都能帶來很大幫助。參考歐盟《一般資料保護規則》的工具，賦予民眾查閱、更正和刪除個人資料的權利。獨立監督委員會與隱私影響評估，則有助於確保系統符合公共價值。當民眾看見保障措施確實落實，就更可能接受在公共空間設置感測器，也更願意為共同利益提供自己的資料。
信任也有賴選擇權。並非每項服務都需要強制參與。提供選擇加入的計畫、在感測器設置區清楚標示，並讓民眾能輕易提出申訴，都能減輕疑慮。城市可以公布演算法登錄資料，開放模型接受外部檢視，並舉辦紅隊演練，在風險造成傷害前找出問題。這些是治理工具，而非技術功能，卻是長期成功的關鍵。
AI 現在已能在城市中看見什麼
人工智慧如今能協助規劃者大規模判讀都市環境，包括繪製樹冠、遮蔭與路面分布圖、估算人行道上的移動速度，以及找出車輛與行人距離過近的衝突點。拉蒂與合作夥伴透過名為「療癒的自然，首爾」的計畫，在南韓應用這些方法。計畫旨在把人們在公園與街道中的感受，與可測量的綠化和設計特徵連結起來。如果噴泉旁的遮蔭長椅能讓人們停留更久、壓力也隨之降低，系統就應該辨識出這種模式，並引導投資，打造更多類似空間。
從影像分析到健康福祉洞見
電腦視覺能從影像中辨識樹木、草地、水域、遮蔭設施與座椅等元素。若再結合微氣候感測器和匿名化的移動資料，就能找出夏季哪些步道較舒適、哪些廣場噪音過大，以及哪些簡單改變可能增加日常身體活動。分析結果不會只是單一分數，而是一張機會分布圖。規劃者可以逐街廓比較狀況，並測試新植樹林、噴霧降溫站或隔音屏障是否能改善舒適度與使用情形。
倫理同樣重要。系統應避免辨識個人，並在裝置端處理敏感影像，避免原始影片離開設備。透過資料彙整與加入雜訊，可以在保留趨勢資訊的同時保護隱私。團隊也應檢查偏誤，例如某些地區的影像是否代表不足。如果訓練資料看不見城市中很大一部分區域，關注健康福祉的計畫就不可能成功。
來自中國及其他測試場的經驗
拉蒂長期主張，最好的智慧城市模式應從人的需求出發，而非照著技術清單逐項建置。他以「可感知城市」一詞，強調感測器與軟體應協助人們感受並塑造周遭環境。中國在發展速度與規模方面提供了值得參考的經驗。以深圳等地為例，快速都市化、製造業能量與創業文化相互結合，形成都市科技的活體實驗場。國際團隊研究當地公共空間、交通與產業如何共同演變。
避免由上而下規劃造成缺乏活力的成果
不同國家的早期示範計畫，包括專門興建的新市鎮，都帶來了一項警惕：計畫過於僵化、決策只由上而下時，街區可能變得缺乏活力。創新於是成了套用在空舞台上的一層裝飾。成熟城市沿著街廓逐步演變，擁有活躍的一樓空間與多元用途，通常更能自然吸收新技術。對首爾而言，重要的是讓實驗貼近日常生活，在真實街道和繁忙車站測試，也願意接納挑戰原有計畫的回饋。
民間企業是不可或缺的夥伴，但城市應防範廠商綁定，也要避免標準化扼殺地方特色。多元做法與開放對話，有助於確保聯網系統改善公共生活，而不是把城市壓平成單一模板。
智慧路燈與聯網基礎設施的潛力與風險
路燈是學習型基礎設施的實例。升級為節能 LED 後，能立即省下成本。加上聯網功能後，路燈可在周遭無人時調暗、回報故障，並搭載感測器偵測空氣污染、車速和停車位狀況。同一根燈桿還能協助緊急服務、調整行人號誌時制，並支援 5G 小型基地台。理論上，這能同時提升安全、氣候韌性與便利性。
讓多用途硬體為所有人所用
實務比理論更困難。傳統部門依職能分工：照明團隊負責燈光，交通團隊負責號誌，衛生部門則關注空氣品質。多用途燈桿橫跨這些部門界線，因此需要明確治理，避免職責和預算落入管理縫隙。採購時應鼓勵模組化設計，讓城市能增添或更換感測器模組，而不必更換整座燈具。隱私政策也必須明確無誤。若使用攝影機，預設做法應是在裝置端遮蔽可識別資訊，並縮短資料保存期限。許多城市只蒐集人數與車速，不蒐集身分資料；這能降低風險，同時為更好的街道設計提供指引。
對城市官員與業界的訪談顯示出一種常見情況：供應商往往推銷專屬資料平台；公用事業單位著重可靠照明，因為這是其職責；城市管理者希望立即提供服務，開放資料倡議者則期待平台能支援未來的應用程式。化解這些分歧的做法是先訂定政策，再採購符合政策的硬體，而不是反過來。若及早邀請居民參與並保障資料權利，聯網路燈就能成為值得信賴的城市智慧基礎。
人口減少如何改變智慧城市議程
人口縮減會改變規劃者提出的問題。目標不再是擴大供給，而是更有效運用已建成的設施。可調適車道能依時段在貨物裝卸、公車優先通行與自行車通行之間切換。閒置辦公空間可改建為圖書館、診所或共讀空間。隨著需求下降，水與能源系統可調整營運規模，在不犧牲可靠度的情況下降低成本。基礎設施若具備學習能力，就能及時調整服務規模，無須長時間等待。
人口老化也是形塑政策優先順序的力量。縮短行人穿越距離、增加長椅與加強遮蔭，都能幫助年長居民維持活動力。遠距醫療與社會照護服務，也能運用管理能源與交通的同一套網路。在這種情境下，最好的智慧城市計畫，是讓照顧者的日常更輕鬆、緊急救援人員反應更迅速，並讓每個人在極端高溫下都能過得更安心。技術只是工具，最終目標是舒適與尊嚴。
首爾的成功可能是什麼樣子
成功會展現在一項項累積起來的小幅改善上。公車乘客的行程時間縮短，因為號誌能感測接近中的公車並一路開啟綠燈。易淹水街區的店家較少因暴雨歇業，因為雨水排水溝能在暴雨來襲前受到監測與控制。夏日步行變得更涼爽，因為城市會在民眾常經過的地方增加遮蔭，並監測新植樹木是否達到預期的降溫效果。公用事業則利用需求資料安排維護時程，讓停電停水更少發生、持續時間也更短。
治理方面也能看見成果。公開網站列出每種感測器、所在街廓、設置目的、蒐集的資料及保存期限。演算法登錄資料說明用於停車費率或建築稽查的模型如何訓練，以及如何測試偏誤。居民可下載現有的個人資料、提出更正並要求刪除。獨立委員會負責檢查是否符合規定，並按季公布報告。
最後，成功也會體現在經濟與社會生活中。開放介面讓新創公司能在城市系統上開發服務，從協助低視能者尋路，到降低夜間噪音的配送路線規劃，皆包括在內。大學與公民團體能利用開放資料評估氣候韌性與公共衛生。原本不受關注的街區也能優先升級，而非只有市中心受惠。活體實驗室於是成為一座有生命力的城市，讓實驗成為常態，並讓廣大民眾共享成果。
重點整理
- 卡洛・拉蒂指出，首爾是少見的真實世界實驗室，能大規模測試智慧城市構想並迅速改良。
- 重點是打造能感測、調適並持續演進的學習型基礎設施，改善既有城市，而非從零開始建造新城。
- 治理、所有權與隱私至關重要。清楚的資料權利、透明度與公民監督能建立信任。
- 包括「療癒的自然，首爾」在內的 AI 計畫，運用電腦視覺與感測器，連結綠地設計與健康福祉成效。
- 中國的經驗強調以人為本，也提醒我們，僵化的由上而下規劃可能造成缺乏活力的空間。
- 聯網路燈展現了潛力與風險。主要障礙在於社會與制度，而非技術。
- 人口減少使政策優先事項轉向既有設施改造、彈性營運，以及支援高齡社會的服務。
- 首爾若能成功，成果將體現在公車更快速、步行更涼爽、淹水減少，以及系統運作方式充分公開透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