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注 AI 的高風險投資，遇上脆弱的供水系統
柔佛正快速發展，力拚成為全球 AI 經濟的核心節點。微軟、輝達、字節跳動等科技巨頭支持的新園區陸續在州內興建，承諾帶來數十億美元投資，並為東南亞打造新的數位骨幹。如今，這項願景與攸關日常生活的基本服務正面交鋒：穩定供應至住家與企業的乾淨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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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佛河污染迫使多座淨水廠停運，導致州內大片區域供水中斷，許多居民因此切身感受到這股張力。水龍頭乾涸或只剩涓涓細流，抱怨聲隨之湧現。對 35 歲的柔佛居民 Muhammad Azrien Mohammad Ali 等人來說，這波發展也帶來切身影響。
談到這位居民以及他近幾個月的遭遇時，他描述了例行供水中斷帶來的不安。
今年我已經遇到三次停水。雖然還有供水，但水量比以前小了。
就在投資人擴大州內資料中心建置之際，這些中斷接踵而至。資料中心全天候運作，需要穩定供水為伺服器降溫。這項需求加上乾旱風險與老舊管線，使水資源成為關鍵瓶頸，可能決定柔佛的數位雄心能走多遠、發展多快。
資料中心為何耗水量大
現代資料中心在嚴密控管的機房中配置數千台伺服器。處理器運算時會產生熱能，業者必須持續排熱，才能讓設備維持在安全溫度。傳統配置會將冷空氣送過高溫伺服器，再透過冷水機和冷卻水塔排出或循環利用暖空氣。許多大型設施採用蒸發式冷卻，因為水的吸熱能力很強，相較於全空氣冷卻系統可降低耗電，但過程中會消耗水資源。
業界常用的估算方式，能說明其中的用水規模。一座 100 百萬瓦的設施，每天冷卻用水量約可達 420 萬公升，相當於一座約有一萬人口的小城市每日所需的水量。隨著 AI 相關工作負載增加，晶片運作溫度升高，高密度機櫃也愈來愈普遍，冷卻難度進一步提高。結果是持續增加對地方供水網絡的需求，而這些供水往往與家庭仰賴的飲用水來自同一系統。
工程師以兩項指標衡量效率。電力使用效率（PUE）比較設施總用電量與實際供應伺服器的電力；用水使用效率（WUE）則衡量維持運算負載穩定所消耗的水量。柔佛目前要求業者達到更嚴格的 PUE 和 WUE 目標。這項措施旨在降低電網與自來水系統的負擔，同時促使企業採用減少用水的設計，例如閉式循環系統或液冷技術。
資料中心從何處取水，重要性不亞於用水量。乾旱或污染事件期間，若使用經處理的自來水，可能加重公共供水網絡的壓力。改用非飲用水源，例如回收再利用的廢水，或在場內處理直接抽取的河水，能減輕家庭供水負擔，也能在公共供水系統中斷時維持伺服器運作。
柔佛熱潮的數字
資料中心建置速度異常迅速。短短幾年間，柔佛從零星設施發展到數十個不同階段的專案。市場追蹤機構統計，已有超過 40 座設施完工或正在興建，另有數百百萬瓦的容量正在規劃中。近期一份產業報告指出，州內規劃中的容量超過 5 吉瓦，其中已有數百百萬瓦投入營運。
在馬來西亞半島，資料中心發展主要集中於柔佛、雪蘭莪和森美蘭三州。馬來西亞國家水務服務委員會（SPAN）警告，營運中及規劃中的資料中心所需水量，早已遠超地方供水系統目前的供應能力。SPAN 評估顯示，這些州的業者每日申請用水量達數億公升，但現有基礎設施只能穩定供應其中一小部分。在柔佛，只有少數資料中心專案獲准取得其全部用水需求。這種落差說明了聯邦與州政府為何正推動政策調整。
柔佛的吸引力顯而易見。相較於本世紀初暫停新專案、檢討永續發展政策的新加坡，柔佛可取得更多土地。跨境連結密切，電網升級也即將到位，州政府並透過專責協調委員會加速審批。這項押注的前提是 AI 需求將持續成長，讓柔佛多年來都能成為區域樞紐。
近期停水暴露系統弱點
年底發生的事件顯示，供水系統有多脆弱，也可能同時衝擊家庭與重工業。一處採砂場的淤泥池堤岸潰決，將混濁逕流排入柔佛河。河水濁度遠高於正常值，沿河四座淨水廠，包括 Linggiu 和 Semangar，均被迫停運。影響範圍高峰時超過 100 萬用戶。淨水廠恢復運作後，仍有數萬個用水戶必須等待管網重新注滿、水壓恢復正常。
柔佛唯一的供水業者表示，淨水廠恢復運作後，供水復原仍需時間。公司發言人說明緊急狀況後恢復正常供水的預估時程。
我們預計至少需要 12 小時才能全面恢復供水，希望能在午夜前完成。
州環境官員已對與污染事件有關的場址業者採取執法行動，並要求提出改善計畫及接受監測，以免類似事件重演。這起事件凸顯，附近活動造成河水污染等非天候因素，也可能像長期乾旱一樣，導致供水中斷。
對資料中心業者而言，停水會造成成本與可靠度問題。設施雖採用備援設計，包括場內儲水，但反覆中斷代表需要更大的水槽、替代供水管線和緊急處理設備。新範式證券研究主管 Ben Shane Lim 表示，風險升高將改變整個產業的作法。
這會成為營運成本的一部分。一般來說，資料中心的備援程度很高，場內會儲存足以使用數天的水。如果這類事件愈來愈頻繁，資料中心就會相應增加場內儲水量。
官員如何在成長與供水間取得平衡
柔佛已成立技術委員會審查資料中心提案，重點包括用水、冷卻設計和環境影響。申請案須接受效率標準審查，官員表示，缺乏永續供水計畫的專案將遭到否決。州政府領導人也鼓勵業者使用非飲用水源，包括處理後的廢水、地下水，以及在場內處理後直接抽取的河水。審查過程也鼓勵採用可多次循環利用水資源的閉式循環系統。
州政府已為新設施訂出一套基準，包括 PUE 目標 1.4，以及參照鄰近市場最佳實務訂定的 WUE 目標 1.8。州政府也指出，部分提案因未符合用水或電力條件而遭拒。同時，柔佛正規劃新的公共工程，增加供水系統的緩衝能力。柔佛河、Pontian 和 Sedili 流域的三項離河蓄水計畫正在設計中，並將配合預定於本世紀末前後興建的新淨水廠。這些計畫旨在建立備用水池，在河川流量下降或污染加劇時，為淨水廠供水。
州政府也調整了水價。自 8 月起，柔佛資料中心業者的水費將高於其他非住宅用戶，由州屬公用事業公司 Ranhill 收取。新費率旨在反映這個產業的高用水量與供水可靠度需求，並引導企業改用其他水源，減輕公共供水網絡的壓力。
政治領袖堅稱，州政府將兼顧投資人與家庭的需求。他們主張，多機關審批流程可防止公用事業供應不足時仍放行專案。這番說法既是安撫，也是在傳達一項訊息：資料中心業者必須將永續性納入建置規劃的核心。
科技能否減少用水？
冷卻技術創新是降低用水足跡最有希望的途徑。傳統空氣冷卻使用大型風扇和冷水機，將冷空氣送至機櫃周圍，再依靠蒸發式冷卻水塔，而這會消耗水資源。許多已投入實際應用的新方法，則以密封系統中的液體直接冷卻最熱的伺服器元件，包括晶片直接冷卻、將伺服器浸入不導電液體的浸沒式冷卻，以及只冷卻特定零件的精準液冷。
支持者表示，這些設計可同時降低用電和用水。精準冷卻系統可用小型幫浦取代耗能的風扇，並從熱源直接排熱，因此即使環境溫度較高，也能有效運作。亞洲的支持者指出，相較於空氣冷卻機櫃，每台伺服器可節省數十個百分點的能源。由於這些系統採閉式循環，用水量也很低。對環境溫度高、乾旱期間可能缺水或供水不穩的東南亞而言，這種組合格外具有吸引力。
這類技術的採用速度仍然緩慢。業者往往混用新舊方法，尤其是工作負載從高密度 AI 訓練到較輕量任務不一時。前期成本和既有設施改裝也拖慢轉型腳步。不過，柔佛的超大型資料中心業者已開始投資非飲用水源和場內處理設施，搭配效率更高的冷卻設備。
一家大型業者已在 Ulu Tiram 附近興建專用水資源回收廠，利用管線輸送自鄰近處理廠的污水處理放流水，供應即將啟用的園區。這座設施目前每日處理 500 萬公升，並可隨需求成長擴充至四倍。該系統透過多階段逆滲透，將廢水淨化為可用於冷卻的水。業者與污水及特殊供水機構簽署協議後，已每日向多個資料中心專案供應數千萬公升非飲用水；另一家業者則計畫在柔佛峇魯的兩座園區使用回收水。州內其他地區有開發商將在場內處理 Tebrau 河的原水，供應下一座園區，降低對家庭用水的依賴。
政策制定者與監管機關已呼籲業界加快朝這個方向轉型。SPAN 前主席 Charles Santiago 表示，應鼓勵業界大規模使用替代水源。
任何使用替代水源的努力都值得支持。這代表公私部門都展現了堅定承諾。
各界預期，提高水價、收緊標準和公眾壓力，將加快轉向回收水與更有效率的冷卻方式。這也符合產業更廣泛的永續發展目標，包括要求業者衡量並降低環境足跡的新國家指引。
家庭、農地與公平問題
缺水最先影響社區。科技園區附近的農民取用排水溝和地下水灌溉，河川流量減少或污染導致淨水廠停運時，他們便會感受到衝擊。家庭也擔心供水吃緊時，產業可能享有優先權。隨著資料中心愈來愈多，加上部分企業與公用事業業者的關係引發疑問，人們對供水緊張時如何分配用水的憂慮也日益加深。
倡議人士主張，應訂定明確規則，在緊急狀況下優先保障民生用水，並以透明標準決定是否需要限水。他們也希望加強監測主要河川沿岸的取水與排放，以避免再次發生引發近期停水的污染事件。下一個旱季將考驗新政策與工程能否保護脆弱的供水網絡，避免故障連鎖發生。
成本與市場制約
水資源風險如今已成為每座資料中心預算中的一項成本。反覆停水促使業者增設儲水槽、雙路供水和場內處理設施。這些資本支出會增加成本，但能提升韌性。投資人也逐漸了解，無法取得替代水源的場址，營運成本將會更高，或必須等到基礎設施到位後才能繼續推進。分析師指出，單次中斷未必會改變業者作法，但反覆停水將迫使業者大規模調整設計。
政策也加強了這種市場制約。水價調整提高了以處理後自來水冷卻的成本，審批流程也開始檢視專案是否具備可靠的替代水源。有些提案因未符合用水效率或水源標準而遭州政府否決。與此同時，Sedenak 科技園區等熱門地點的電力限制，促使業者另覓水電資源皆可確保的土地，讓產業拓展至資源較充足的地區。
新加坡暫停，柔佛加速
區域情勢影響了柔佛的發展方向。本世紀初，新加坡暫停新專案以更新永續發展規範時，許多業者將目光轉向北方。柔佛提供更大面積的土地、較低的成本、鄰近的人才與網路路線，以及積極推動經濟多元化的州政府。隨著 AI 需求爆發，尤其是大型語言模型興起後，競逐也更加激烈。AI 模型訓練可在遠離終端使用者的地方進行，因此業者優先選擇具備土地、電力和政策支持的地點。
這波熱潮在建設期間帶來就業機會，也創造技術人員、電工和工程師等新職位，但設施啟用後，每個場址的長期人力需求相對有限。更大的期待是，產業聚落能吸引其他數位企業，並帶動服務生態系。若需求轉弱，或電力與供水瓶頸遲遲無法解決，過度興建的風險也隨之升高。無論結果如何，水與能源的新經濟條件都將左右哪些專案能推進、哪些會停擺。
維持水龍頭與伺服器運作的關鍵作為
柔佛的發展願景與限制可以透過明確措施妥善管理；這些措施已經啟動，但必須擴大規模並加快腳步。
保護並擴增原水緩衝量
離河蓄水池和新淨水廠必須如期完工。河水混濁或流量偏低時，這些緩衝設施可讓供水系統有更大的調度空間。保護集水區免受污染，並落實工業場址排放規範，可降低淨水廠突然停運的機率。
以非飲用水作為預設水源
新建資料中心應以回收廢水和在場內處理的河水作為主要水源。家庭用水等級的水應優先供社區和醫療機構使用。水價與審批規定可以確立這項優先順序。
更新管線並監測漏水
水在流到水龍頭前，可能因管線漏水而大量流失。投資修復老舊管網並安裝更完善的監測設備，可減少無收益水量，在不興建新水壩或淨水廠的情況下擴大供水能力。
訂定並落實效率標準
明確的 WUE 和 PUE 目標搭配稽核，可促使業者採用閉式循環冷卻、提升熱能隔離效率，並以更高密度的設計提升資源使用效益。提案若未達標，在設計符合要求前就不應放行。
做好緊急應變規劃
場址應具備充足的場內儲水、備援處理設備和雙路供水。與州公用事業單位協調應變計畫，可在停水發生時加快復原。社區應清楚了解哪些地區會最先輪流限水，以及哪些關鍵服務會受到保障。
重點摘要
- 在全球科技企業與州政府支持下，柔佛資料中心投資快速增加，但供水可靠度已成為主要瓶頸。
- 柔佛河近期污染迫使多座淨水廠停運，超過 100 萬用戶供水受影響，暴露出系統脆弱性。
- SPAN 警告，主要州屬資料中心的用水申請量已超出現有供水能力，並呼籲改用替代水源、收緊標準。
- 柔佛成立技術委員會、訂定更嚴格的 PUE 和 WUE 基準、提高資料中心水費，並推進新的蓄水與淨水工程。
- 業者正採用回收廢水、在場內處理的河水，也在探索液冷技術，以降低用水與耗電。
- 分析師預期業者將增加韌性成本，包括擴大場內儲水；審批流程也愈來愈重視專案是否具備永續供水計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