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韓人口高齡化為何此刻格外重要
北韓正面臨人口結構危機，對資源有限、難以進入全球市場的國家而言，這個問題難以應付。根據聯合國估計，65歲以上人口約占12%，已接近界定高齡化社會的14%門檻。與此同時，女性平均生育約1.8名子女，低於在沒有移民補充下維持人口穩定所需的2.1名。北韓政府自2008年以來未公布完整人口普查，人口學家只能依靠模型與間接調查推估。儘管資料有缺漏，趨勢仍相當明確：這個約有2,600萬人口的國家正逐漸老化，新生兒也愈來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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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富先老，處境格外艱難。東亞富裕社會雖然也面臨人口老化，但擁有資金、科技與社會安全網，能緩和衝擊。北韓貧窮得多，分析人士估計，許多家庭生活在貧窮線以下；自1990年代經濟危機以來，社會保障也日漸萎縮。核計畫引發的國際制裁限制北韓取得先進機械，因此經濟高度仰賴人力。勞動年齡人口減少、平均壽命延長，將使家庭、軍隊及醫療體系承受更大壓力；部分地區甚至難以取得基本醫療用品。
北韓政府已開始釋出訊號，顯示當局意識到人口變化。在平壤，當局新設了服務年長居民的設施，並將這些措施定位為更廣泛尊重與扶助長者政策的一環。然而，相關服務仍集中在首都。平壤以外，許多退休人士表示，退休金與糧食補助發放不穩定。許多仍有工作能力的長者轉向地方市場謀生。人口變遷的規模與新服務的涵蓋範圍之間的落差，已清晰可見。
平壤的老人中心：願景與限制
近幾個月，首都華城區第三間老人中心開幕，成為一個小型服務網絡的一部分，專為年長居民提供服務。訪客描述中心內活動熱絡、人流不斷，顯示長者對社交、安心運動與基本治療的需求很大。這些中心迅速成為首都核心地帶關注長者需求的象徵。
新中心內部設施
平壤的相關設施提供復健運動與水療服務，也設有運動和休閒空間。對飽受關節疼痛或慢性病困擾的長者而言，即使是輕度治療或溫水浴，也能改善日常生活。團體活動也有助重建社交連結；隨著年紀增長、行動力下降，家人又長時間從事非正式工作，這些連結往往會逐漸淡化。
在一篇紀念國際老年人日的文章中，北韓對外宣傳網站強調，政府有責任照顧長者。
在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國家承擔老年人的健康與生活責任、悉心照料他們，並有計畫地增加老人照護投資，讓他們過上文明、幸福的生活，是重要政策之一。
官方訊息宣示將增加照護投資，但首都以外尚未傳出設立類似設施。退休人士若符合工作年資規定，可領取微薄退休金與糧食配給，但資金短缺往往讓承諾無法兌現。許多長者仍在地方市場賺取收入，不少家庭則自行負擔藥品與交通費用。聚焦首都也有政治考量，有助於凝聚市民向心力、提升城市聲望，而平壤是外國訪客最常看見的城市。
北韓如何未富先老
低生育率的根源可追溯數十年前。韓戰結束後，政府擴大教育並動員勞動力投入重建。到了1960及1970年代，領導人鼓勵晚婚與少生。避孕與墮胎措施開始普及，對當時收入水準如此低的國家而言相當罕見。這些選擇有助於穩定人口成長，即使經濟逐漸放緩亦然。
1990年代的危機在國內稱為「苦難行軍」，期間糧食嚴重短缺，國家配給制度也崩解。家庭因此選擇少生。之後，政府政策轉向，在法律上禁止墮胎與避孕，並以福利鼓勵大家庭。然而，醫療體系薄弱、經濟困境持續，仍壓抑了生育意願。聯合國評估目前生育率約為1.8。研究顯示，勞動年齡人口可能在2030年前開始萎縮；若目前趨勢不變，總人口可能在2030年代開始下降。
曾從北韓脫北、現於首爾擔任研究員的玄仁愛，談到國家福利崩解如何改變家庭決策。
政府福利制度全面崩潰後，女性成了家裡唯一的經濟支柱。生孩子就代表她們無法工作，全家人都得挨餓。
這種取捨改變了社會規範。年輕人延後結婚，希望先確保經濟穩定再組成家庭。許多女性同時從事市場工作、負擔家務，雙重角色讓她們難以再生第二或第三個孩子。即使最嚴重的糧食危機已經過去，這些生活習慣仍持續至今。
出生人數下滑、勞動力萎縮、軍隊承壓
今天新生兒減少，意味著明天的勞動者也會變少。青年人口縮減，農場、礦場、工地與流通貨品的街頭市場都將面臨人力不足，拖累經濟成長並削弱稅基。根據脫北者證詞與實地報告的研究指出，當局已仰賴動員活動並擴大女性參與勞動，以填補人力缺口，其中也包括重勞動工作。
安全規劃也受到影響。北韓現役軍人約130萬人，約占總人口5%。長期服役或許能強化部隊凝聚力，卻讓許多男性以及愈來愈多女性在生育高峰期遠離家庭生活，進一步壓低出生率。由於取得先進設備的管道有限，軍隊與產業都難以用機器取代人力，勞動市場因而更加吃緊。
延世大學教授崔永鎮警告，北韓正跨越一個重要門檻。
預計到2025年，北韓65歲以上人口將超過總人口的14%，進入高齡化社會。如果這些趨勢持續，低出生率與人口老化可能形成惡性循環，進一步削弱經濟活力，反過來又加劇低出生率與人口老化問題。
壓力不只出現在軍營。研究指出，農場與礦場人力短缺，促使當局加大對青年與已婚女性的勞動動員。自1990年代以來，市場一直是重要的生存管道；當參與市場活動的二、三十歲人口減少，市場活力也會跟著衰退。家庭收入成長停滯時，父母會遲疑是否再生孩子，讓惡性循環持續下去。
人口快速老化帶來的健康負擔
北韓的疾病型態已經轉變。數十年來，北韓衛生機構與國際組織蒐集的資料顯示，心血管疾病與癌症等非傳染性疾病，已超越傳染病，成為主要死因。近期評估指出，約79%的死亡與這些慢性疾病有關。高吸菸率，加上篩檢與治療資源取得不穩定，使長者、尤其是男性，面臨更高風險。
傳染病與營養不良問題也未消失。醫療體系原本就面臨藥品短缺、設備老舊與人力流失，雙重疾病負擔使處境更加吃緊。對農村長者而言，若診所缺乏物資，或前往大型醫院的交通費高昂、交通又不可靠，可治療的疾病也可能危及性命。全國性的長者扶助計畫，必須同時考量慢性病管理，以及傳染病與營養不良等持續存在的威脅。
對家庭的影響
正式照護服務有限時，照護重擔就落在親屬身上。同時在市場做生意、照料田地或於礦場工作的成年人，往往還得照顧年邁父母。照護耗費時間，也會壓縮工作賺錢的時間。家庭規模縮小，能分擔照護工作的人手也更少。平壤的新中心能讓部分家庭獲得喘息，但多數人住得離這些服務很遠，只能仰賴家人或非正式互助網絡。
金正恩怎麼說，政策又能做些什麼
北韓領導人已開始公開談論低生育率。在2023年12月舉行的全國母親大會上，他呼籲女性多生孩子，將家庭人口數與國家目標連結，並讚揚養育多名子女的母親。
他在演說中直接呼籲：
我們需要母親生育更多子女，協助延續我們的革命。
據報導，當局曾懲處提供墮胎服務的人員、限制取得黑市避孕用品，並宣傳首都的高知名度新生兒案例。政府也推動兒童營養政策，包括免費提供乳製品，並優先為大家庭安排住房。這些措施提高了家庭政策的能見度。許多國家的經驗顯示，當家庭能仰賴穩定收入、可負擔的住房、可靠的醫療照護與托育服務時，生育率最容易回升。在這些基本條件改善之前，許多夫妻仍會把生第二或第三個孩子視為經濟風險。
南北韓同樣面臨危機，應對工具卻不同
一海之隔的南韓，生育率是全球最低。南韓較富裕，能投資自動化、數位服務與國防科技，彌補人口減少的影響，也正調整軍隊編制，朝質精於量的方向發展。北韓則少有辦法以機器取代勞工，因此青年人口萎縮對產出與軍隊維持戰力的衝擊更大。
為何移民無法成為解方
許多人口老化國家會透過移民穩定人口。北韓嚴格限制人員進出，因此無法大規模招募外國勞工或接納移民。這使當局只剩下三個主要政策工具：提高生產力、讓更多成年人投入勞動，或提高生育率。每一項都需要透過政策降低家庭開支、改善基本公共服務。
接下來值得關注什麼
預計明年初舉行的重要領導人會議，將訂定下一個計畫期的經濟優先事項。值得觀察的訊號包括：長者照護是否擴展至首都以外、退休金是否恢復發放、基層醫療是否升級，以及政府是否推出降低養育子女成本的政策。提高人口資料透明度也很重要。上一次完整人口普查是在2008年；若有可信的人口資料，將有助釐清人口老化的速度，以及出生人數下降的幅度。
重點摘要
- 聯合國估計，北韓65歲以上人口占比接近12%，逼近高齡化社會的14%門檻。
- 北韓女性平均生育約1.8名子女，低於在沒有移民補充下維持人口穩定所需的水準。
- 平壤新設老人中心，展現政府對長者照護的重視，但首都以外尚無類似設施的消息。
- 退休金與糧食補助承諾往往無法兌現，迫使許多長者在非正式市場工作謀生。
- 研究顯示，勞動年齡人口可能在2030年前開始萎縮，限制經濟成長並加重軍隊招募壓力。
- 非傳染性疾病如今已是主要死因，加重人口快速老化帶給家庭與醫療體系的負擔。
- 金正恩呼籲女性多生孩子，政府也推動鼓勵生育措施，但經濟不安使家庭不願擴大規模。
- 嚴格的移民管制與有限的科技讓北韓難以迅速找到解方，提高生產力與加強社會支持將是政策的關鍵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