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科學重塑城市
從玻璃帷幕大樓到街頭市集，香港以亞洲金融樞紐的形象聞名。如今，香港希望增添另一種定位：成為全球研究重鎮，將國際人才引入中國龐大的科研體系。在與邵逸夫獎相關的活動「香港桂冠論壇」上，來自多國的獎項得主與年輕科學家齊聚一堂，交流想法並參訪實驗室。邵逸夫獎由媒體企業家邵逸夫創立，常被譽為「亞洲諾貝爾獎」。香港領導人藉此機會推廣一項簡單明瞭的主張：香港能成為低門檻的門戶，讓人接觸中國境內的世界級設備、大額補助與雄心勃勃的計畫，同時保有西方研究人員所期待的開放與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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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招募訴求奠基於幾項熟悉的優勢。資深教授月薪可達約1萬4,000美元，頂尖實驗室持續擴建，許多國家的護照持有人也能輕鬆往返。外籍計畫主持人表示，相較中國大陸的機構，香港的行政限制較少，包括許多聘約沒有明文規定退休年齡。簽證審核流程可預期，新的科學園區和大學校園也持續增加實驗室空間。香港作為特別行政區，提供不同於中國大陸的法律環境與日常生活。對於考慮搬遷的研究人員而言，中國的規模與國際化習慣兼具，正是吸引力所在。
時機也有利。中國已在多個領域成為強權。五百公尺口徑球面射電望遠鏡（FAST）以龐大的集光面積領先射電天文學；愛因斯坦探針則為時域天體物理學提供高價值資料。在生物學與材料科學領域，昂貴的研究平台正以西方少見的速度普及。中國發表的論文數量已超越美國，許多領域的品質差距也已縮小。合作仍會因實驗室階層與管理方式上的文化差異而受阻。即便如此，訪問學者往往發現，北京或上海發表的論文，與波士頓或柏林的研究成果幾乎難以區分。
科學家為何關注香港
資金、速度與規模是吸引力的核心。從事冷凍電子斷層掃描的資深生物學家談到，當地儀器設備的密集程度在其他地方難以匹敵，既有共用設施，也有專用實驗室。只要經過簡短的核准會議，就有機會訂購數百萬美元的顯微鏡；這既是軼聞，也顯示當研究計畫符合國家優先事項時，採購流程可能更簡便。幾間領先實驗室允許年長外籍科學家不受年齡限制，繼續帶領研究團隊，延長他們在歐洲或美國可能即將告一段落的職涯。年輕研究人員看重的則是另一種機會：提早帶領團隊，並為新研究機構擘畫方向。
香港的人才庫也日益深厚。當地大學持續增加入選「高被引研究人員」名單的人數。這項由科睿唯安（Clarivate）編製的全球評選，追蹤十年間引用次數排名前1%的研究人員。入選者包括任職於香港浸會大學、香港理工大學與香港科技大學的學者。這項指標並不完美，但展現了發展動能，也顯示香港能吸引資深學者，讓他們大量發表研究成果，再培育博士後研究人員與學生，維持高水準。快速瀏覽科睿唯安的儀表板，就能了解這種人才集中情形隨時間的變化。讀者可在Clarivate查閱評選方法。
地緣政治與新簽證規定影響人才流動
人才市場並非在真空中運作。美國研究機構收緊安全審查，大學也開始以格外嚴格的方式檢視與中國的合作。數項補助計畫限制在敏感領域與中國夥伴合作，出口管制規定也使設備、資料或程式碼的共享更加複雜。資深科學家表示，前往中國參加研討會時，有時會把筆電和儲存裝置留在家中，以免碰上合規問題。在歐洲，移民規定趨嚴，使長期研究停留更難安排，也減緩學生與博士後研究人員的流動。這些行政摩擦交織成網，促使部分研究人員轉往新的目的地。
中國則以進一步敞開大門作為回應。新的科學技術人才K字簽證，比舊有簽證類別更容易申請，部分情況下也不需要事先取得工作邀約。人工智慧、量子資訊、半導體與生物科技等領域的政府補助，也為招募人才增添誘因。中國在2023年約有71.1萬名外籍工作者，雖然占總人口的比例仍低，但顯示外界興趣日增。香港則具備中國大陸城市難以比擬的優勢：實驗室與課堂廣泛使用英語，網路環境較開放，法律程序對西方人士而言較熟悉，往返亞洲各地也十分便利。對許多人來說，香港是進入中國科研體系的緩衝地帶。
香港新實驗室與研究計畫
自2020年以來，香港政府已投入逾10億美元，成立一系列新的研究中心，研究範圍從神經退化性疾病到醫學工程。其中一項計畫正建立大型生物資料庫，希望在阿茲海默症症狀出現前數年，就辨識出最早期的訊號。研究團隊期待，更精確的生物標記能讓診斷時間提前，並擴大預防介入的空間。這類高風險、長期計畫需要持續資金挹注。香港領導人希望以病患照護上的可量化成果接受檢驗，而不只看論文產量。
機器人研究也獲得類似推動。研究團隊正在打造適用於微創手術及遠距合作的手術機器人，讓香港的專科醫師能與上海或倫敦的同業即時協作。材料與控制系統的改良，則以跨境醫療將日益普及為前提。另一個團隊正在測試能像奈米機器人般運作、用以清除動脈血栓的微型裝置；動物研究已完成，下一階段將著重安全性。中醫也進入現代研發流程，由化學家與臨床醫師將純化化合物進行臨床前驗證，並朝取得全球監管機構核准邁進。
計畫負責人開始以淺白的語言推廣這些研究。香港一間大型研發中心的主任鄭淑嫻如此描述這項邀請：
除了金融和點心，我們也做出色的科學。我們向所有人發出邀請，不論國籍：只要你有本事，就來吧。
這番話是對研究成果豐碩的資深研究人員，以及希望主持試驗、部署儀器並快速發表論文的年輕科學家所說。這也展現香港願意從全球招募人才，而不只在粵港澳大灣區內競才。目前已有數間研究機構由外籍專家領導，他們往返香港與海外合作實驗室工作。
以天文與太空科學打開知名度
太空科學在香港的發展敘事中占有重要地位。香港大學最近成立香港天文及天體物理研究所，由天文學家張兵領導；他從美國移居香港出任所長。研究所將增聘教員、於2026年啟用專用設施，並連結本地研究團隊與大型太空任務。香港研究人員可使用中國所有望遠鏡，包括參與國際協議的設備。已有數名研究人員為未來任務撰寫設計提案。
儀器研發也逐漸加快。香港中文大學團隊打造了一台次毫米波偏振相機，用於研究恆星形成，並與格陵蘭望遠鏡合作進行觀測。同一團隊也在推進名為AMASE D的計畫，研發成本效益高的光譜儀器，以繪製銀河系與鄰近星系的星際介質。香港賽馬會的慈善捐助支持STEM教育，並協助這些工具的研發經費。目標是開拓專精領域，與FAST等中國大型科研平台互補，同時讓本地學生與工程師有機會投入太空科學。
從深海到人工智慧，與中國大陸科研巨擘合作
合作領域不只太空。2024年，香港科技大學在西太平洋考察任務後，接待了科考船「深海一號」與載人潛水器「蛟龍號」。這趟航行是名為「數位深海典型棲地」（DEPTH）的深海元科學計畫一環，並與聯合國「海洋科學促進永續發展十年」計畫相呼應。潛水器首度搭載國際科學家，採集生物與生態樣本供後續研究。此行也安排公開課程，讓香港與青島的學生與海上研究人員連線，並舉辦海洋保育公共論壇。大學在香港科技大學公告中介紹這項計畫。
香港科技大學也正深化與中國大陸頂尖大學的合作。與清華大學簽訂的新協議，將自2025至2026學年起開設電子與計算機工程整合型碩博士學位課程。兩校將各自以當地貨幣每年投入100萬元，共同設立跨校研究基金，為期四年。相關計畫將支持人工智慧、先進材料、機器人、能源與環境科學、生物醫學、資料科學及金融科技等領域的研究。結合科技、管理與金融的高階教育課程，也將延續先前的合作計畫。這些協議讓長期以來的研討會、實習與共同發表研究成果有了更明確的架構。
品質、文化與信任
每當談到這波轉變，研究品質總是焦點。中國目前發表的研究論文數量超越美國，頂尖成果也能與全球最優秀的研究競爭。在許多領域，同行評審與資料透明度已和其他大洲相近，儘管實驗室文化可能有所不同。中國的機構往往階層較分明，由計畫主持人居於決策核心；西方實驗室則可能較為扁平。香港介於兩種模式之間。香港的大學持續名列全球百大，廣納國際人才，以英語開設研究所課程，發表的研究成果也經得起頂尖期刊檢驗。
公眾支持同樣重要。2025年公布的一項大型跨國調查發現，各國民眾對科學家的信任度普遍偏高，多數人支持科學家參與政策辯論。研究作者呼籲加強資訊公開與公眾參與，維持穩固的信任。香港科學界已將此理念付諸實踐，透過實驗室開放日、雙語推廣活動，以及配合大型活動舉辦的全市論壇與民眾交流。這也有助解釋為何官員在強調研究成果之外，也重視提高能見度與教育。
風險、成本與發展阻力
這些努力並非毫無風險。2019年後實施的國安法改變了香港的政治氛圍。大學領導人表示，學術探究仍受保障，但部分訪問學者擔心界線並不總是清楚。西方政府的出口管制規定，限制了可與中國夥伴分享的軟體、儀器與資料。部分資助機構要求受補助者在中國合作前取得正式核准。即使是出席研討會，也可能得面對額外的合規審查。在這種環境下，成功的實驗室必須投入時間進行法律審查，並制定資料管理、設備使用與遠距工作的政策。
香港高昂的生活成本也是一大壓力。房價昂貴，實驗室技術人員面臨民間企業的競爭，家庭還要負擔學費。各機構已開始調整聘用條件，提供住房補助與搬遷服務。招募主管也必須審慎平衡，一方面引進外籍專家，另一方面為本地畢業生創造機會。中國大陸青年失業率偏高，但許多產業仍缺乏特定技能人才，這也是人才招募鎖定人工智慧、半導體與先進生物醫學的原因之一。這項策略的成效，將取決於能否建立跨越多個補助週期、持續運作的團隊，並讓有潛力的研究人員留在香港。
重點整理
- 香港正將自己定位為門戶，協助西方研究人員接觸中國大型計畫、資金與設備。
- 自2020年以來，香港已投入逾10億美元成立新研究中心，聚焦神經退化性疾病、手術機器人與轉譯醫學。
- 中國在FAST等科研平台居於領先地位，中國研究團隊的成果品質往往可與西方研究比肩。
- 香港大學成立新的天文研究所，由張兵領導，預定2026年啟用設施，並可使用大型望遠鏡。
- 香港科技大學接待了深海科考船「深海一號」與「蛟龍號」載人潛水器，這趟任務屬於與聯合國海洋科學十年計畫相呼應的國際計畫。
- 香港科技大學與清華大學簽訂協議，將合作開設碩博士課程、成立研究基金及推出涵蓋人工智慧等領域的高階教育計畫。
- 中國推出新的科學技術人才K字簽證，爭取全球人才；美國與歐盟的限制則增加跨境合作的阻力。
- 香港的研究計畫包括早期偵測阿茲海默症、遠距手術機器人，以及清除動脈血栓的奈米裝置。
- 一項全球調查顯示，公眾對科學家的信任穩定，凸顯研究推廣與資訊透明的重要性。
- 風險包括外界對國安法的疑慮、出口管制，以及影響人才招募與留任的高昂生活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