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 億美元中國信貸如何形塑澳洲：從礦業榮景到國安審查

中國信貸如何重塑 2000 年以來的澳洲投資

自本世紀初以來，澳洲一直是中國國家關聯信貸最大的目的地之一，二十多年來吸引約 1,300 億美元，相當於約 2,000 億澳元。研究團體 AidData 彙整的新資料顯示，獲得更多信貸的只有美國和俄羅斯。資金幾乎流入經濟各個角落，從道路、港口到超市和啤酒廠，其中最大部分流向採礦、工業和營建業。這項趨勢反映中國崛起，成為澳洲最大的客戶，也是鐵礦砂、煤炭，以及日益重要的關鍵礦產的主要買家。

引人注目的不只是總額，資金組成更值得關注。澳洲獲得的中國信貸，大多以外人直接投資（FDI）貸款形式提供。這類貸款與收購或興建企業及資產有關，而非短期貿易融資或投資組合資金流動。AidData 的分析指出，中國官方部門在澳洲的貸款約有 77% 屬於 FDI。放款激增也與商品市場週期同步：礦業榮景期間貸款大增，2008 年中國鋁業公司（Chinalco）尋求大幅增持力拓（Rio Tinto）股權時，更出現一波高峰。

中國的海外放款模式已經演變。過去外界多從發展中國家的「一帶一路」倡議理解中國海外放款，如今北京的國有放款機構已將很大一部分信貸投向已開發經濟體。研究人員追蹤 2000 至 2023 年間，遍及 200 個國家的 2.2 兆美元貸款與補助，發現目前超過四分之三的業務支持中高所得及高所得國家的計畫。光是 2023 年，中國官方債權人就在全球提供約 1,400 億美元，放款額超過華府兩倍，並比世界銀行多出近 500 億美元。

澳洲在這波全球轉變中的位置，反映了機會與矛盾。投資支撐就業、稅收和出口能力，尤其在西澳洲和昆士蘭州。這也加劇了國安、關鍵基礎設施及國家關聯資金審查等議題的辯論。坎培拉在 2022 年擴大投資審查權限，並將更多敏感產業納入審查後，與併購相關的中國貸款已經減少。

新資料揭示的趨勢

AidData 的「追蹤中國」（Chasing China）專案估計，2000 至 2023 年間，中國國有放款機構在澳洲支持了約 1,350 筆個別交易或活動。這使澳洲名列全球第三。研究人員表示，過去的全球估算低估了北京海外信貸網絡的規模；如今這個網絡涵蓋富裕盟友和對手，並瞄準高報酬產業及供應鏈瓶頸。

澳洲資料中的貸款以 FDI 為主，既包括收購現有資產（稱為棕地投資），也包括興建新產能（稱為綠地投資）。澳洲獲得的中國 FDI 貸款超過 1,000 億美元，以這項指標計算高於美國。按產業來看，約 63% 流向工業、採礦和營建業，15% 流向能源，11% 流向運輸業，其餘則用於金融、科技和其他服務。

AidData 執行主任兼研究報告主要作者布萊德・帕克斯（Brad Parks），強調北京放款在全球的規模和觸及範圍大幅擴張。

布萊德・帕克斯表示，北京放款組合的規模和範圍遠超過以往認知，而目前對富裕國家的許多貸款，都聚焦於關鍵基礎設施、關鍵礦產及高科技資產收購。

澳洲的經驗與這項描述相符。礦業巨頭向中國銀行尋求貸款以擴大產能；將資源從礦場運往港口的物流計畫也獲得融資。資料中也出現面向消費者的品牌，包括與澳洲航空（Qantas）、Woolworths 和福斯特集團（Fosters Group）等企業相關的貸款，通常與收購或再融資有關。

資金流向

採礦業占主導地位，原因很簡單：採掘業資本密集，需要持續投資礦場、鐵路、道路、電力和加工設施。澳洲大部分鐵礦砂運往中國的鋼鐵廠，中國資金也經常隨著礦砂流入。資源產業貸款協助擴大產能、確保承購安排並管理價格波動。這套邏輯不只適用於鐵礦砂，也延伸至煤炭、鋰和稀土等電池、磁鐵及能源轉型其他環節所需的基礎材料。

經濟學家長期指出，商品買家有時會投資供應商，以降低價格波動帶來的風險。對澳洲而言，這種模式可追溯至日本和韓國；自 1960 年代起，兩國的貿易商社和銀行便為資源計畫提供融資。2000 和 2010 年代，隨著中國工業需求激增，中國以更大的規模延續了這項傳統。

雪梨科技大學澳中關係研究院院長詹姆斯・勞倫森（James Laurenceson）表示，考量雙邊經濟關係，這樣的規模並不意外。

詹姆斯・勞倫森表示：「中國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它大舉投資澳洲並不令人意外。中國是澳洲最大的客戶，尤其大量採購礦業產品。這正是經濟互補性發揮作用。」

他也區分了戰略敏感領域與一般商業投資，並指出，部分稀土相關交易可能引發地緣政治疑慮，但大多數採礦業貸款不會引起爭議。這種看法也符合資料所呈現的情況：大額貸款主要集中於傳統資源、基礎設施和物流。

規範趨嚴，資金流動放緩

過去十年來，澳洲對關鍵基礎設施和資料安全的疑慮日益升高。坎培拉自 2015 年起加強審查，以維護國家利益，並擴大財政部長及外國投資審查委員會（FIRB）的權限。2022 年，主管機關將能源儲存、媒體、金融及農業或糧食安全納入審查更嚴格的產業清單。這些變革對由境外放款機構融資的棕地收購影響尤其明顯。

貸款資料反映了這些變化。改革前，澳洲每年約有 32 億美元與併購相關的貸款；改革後，年額降至約 8.5 億美元。AidData 指出，綠地投資，也就是興建新設施而非收購既有設施，並未出現類似降幅。除非計畫涉及敏感科技或基礎設施，否則審查制度較著重既有戰略資產，而非新增產能。

研究人員也指出，中國對澳洲的貸款多屬一般商業融資，但部分交易因國安疑慮而亮起紅燈。這正是投資審查機制、所有權限制及營運安全措施發揮作用的領域。如今，政府透過比十年前更細緻、按產業分類更明確的政策工具，管理經濟效益與安全風險之間的平衡。

國安敏感領域與關鍵礦產

凡是可能對關鍵技術或供應鏈形成控制力的產業，疑慮最為強烈。涉及稀土、鋰加工、半導體設備、資料中心及敏感通訊的交易都受到密切審查。研究人員記錄到一些案例：中國國有放款機構透過開曼群島或百慕達等境外司法管轄區安排信貸，有時經由關係銀行操作，使資金最終來源不易查明。這類架構增加了盡職調查和實質受益人查核的難度。

澳洲監管機關已擴大揭露要求、降低審查門檻，並要求更清楚呈現控制權關係。政策目標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地阻擋資金，而是找出可能使戰略資產或資料落入外國國家行為者影響範圍的交易。更加聚焦關鍵礦產，反映這些資源對國防、潔淨能源和先進製造的重要性。鋰、鈷和稀土需求攀升，上游及中游資產的競爭也隨之升溫。

農業領域的複雜案例

透明度不足的疑慮並不限於科技和採礦業。2017 年，中國企業家盧賢鋒透過一家澳洲公司收購范迪門土地公司（Van Diemen’s Land Company），這是澳洲最大乳品企業之一；收購資金來自中國和澳洲多家放款機構提供的貸款。這項收購承諾帶來投資並保障就業，但中國後續揭露的資訊引發外界對買方財務穩定性，以及收購背後多層債務的疑問。將資產轉移給一家上市關係企業的嘗試，遭中國監管機關以獲利疑慮為由阻擋。這起事件凸顯，當融資架構複雜且不透明時，高槓桿跨境交易可能挑戰審查程序的極限。

乳業案例帶出一項更廣泛的教訓：投資審查通常著眼於國家利益和產業風險，對買方的財務盡職調查則可能較有限。在全球併購中，複雜融資鏈、交叉擔保和關係人交易都很常見。若再加上境外的國家支持或政策指引，若缺乏更深入的透明資訊，經濟自主與韌性所面臨的風險將更難衡量。

潔淨能源融資成為焦點

澳洲加強對敏感產業收購案的監督之際，符合兩國共同目標的領域仍持續合作。一個重要案例是全球最大鐵礦砂生產商之一 Fortescue，取得一筆以人民幣計價、金額約 142 億元人民幣（約 20 億美元）的聯貸。這筆五年期融資的固定利率為 3.8%，由中國及國際主要放款機構提供，包括中國銀行和中國工商銀行。該公司稱，這是澳洲企業首度取得此類融資，資金可用於一般企業用途及支持減碳計畫。

Fortescue 正投入數十億美元，力拚在 2030 年前降低澳洲營運的範疇一和範疇二排放，計畫包括大規模再生能源、重型設備電氣化，以及早期綠氫專案。這筆貸款為中國潔淨科技產業能力與澳洲降低資源生產碳排強度的計畫搭起資金橋梁，也顯示人民幣在跨境企業融資中的使用日益增加。

Fortescue 執行董事長安德魯・佛瑞斯特（Andrew Forrest）表示，這項融資押注於下一波工業變革，也將深化與中國機構的夥伴關係。

安德魯・佛瑞斯特表示：「美國不再投資這個將成為全球最大產業的領域之際，中國與 Fortescue 正推進所需的綠色科技，帶領全球綠色工業革命。」

分析人士指出，這筆交易顯示，即使存在戰略競爭，共同利益仍能延續。中國放款機構尋求擴大綠色融資，並支持電池、太陽能及電網設備供應鏈；澳洲礦商則面臨投資人和客戶要求減排的壓力。支持電氣化和再生能源的貸款能同時達成這兩項目標，同時仍須密切留意公司治理、採購和技術移轉風險。

這與中國更廣泛的戰略有何關聯

中國轉向已開發經濟體，是其重新調整海外布局的一部分。「一帶一路」倡議啟動十年後，若將投資和工程承包合約納入計算，累計投入已超過 1 兆美元。2023 年，與「一帶一路」相關的交易量增加，並明顯轉向能源轉型相關的科技、金屬和採礦業。綠色能源計畫支出占比達倡議啟動以來最高，對輸電和儲能的興趣也升高。許多投資由中國民營企業主導，大型工程承包合約則仍以國有企業為主。

全球排名也顯示中國正轉向富裕國家。美國已成為中國官方部門信貸的最大單一受援國，獲得超過 2,000 億美元，支持數千項計畫和交易。歐洲也吸引大量資金。這類貸款多半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援助，而是以商業為導向，往往瞄準可帶來報酬和影響力的戰略資產。資料顯示，相較 2000 年代初期，低所得和中低所得國家所占比重下降，中高所得及高所得市場的占比則上升。

未來也存在限制因素。中國地方政府融資平台在多年基礎設施支出後累積沉重債務。這些機構對國內投資十分重要，但資產負債表已承受壓力。主管機關正努力遏止新增表外借款，並將更多融資轉為透明的地方政府債券。這些問題與海外放款的直接關聯有限，但穩定國內金融的壓力可能影響長期海外計畫的風險偏好，也可能促使放款機構轉向現金流更明確或具戰略價值的交易。

對澳洲的意義

澳洲的中國信貸經驗帶來三項長期啟示。第一，強勁的經濟互補性使資金流向資源和基礎設施顯得自然，也有助於經濟成長。第二，能控制關鍵功能或資料的產業確實存在安全風險，因此嚴格審查和附加條件有其必要。第三，跨境交易背後的金融結構日益複雜，境外金融中心、多層所有權架構，以及融資中人民幣的使用日益普遍，都要求更完善的透明度和法遵工具。

政策制定者已加強審查，並擴大敏感產業清單。下一步包括改善實質受益人揭露、強化關係人融資的稽核紀錄，以及與盟友協調外來投資標準。在國內建設更多關鍵礦產加工產能，有助於留住更多附加價值並分散風險。拓展出口市場及供應鏈，則可降低集中風險，同時不必排除商業上健全的境外資金。

對企業而言，啟示很務實：涉及關鍵資產的交易將面臨更嚴格審查，時程也會更長。完善的公司治理、公開透明的帳務及可信賴的合作夥伴，有助於減少阻力。興建新產能的綠地計畫，尤其是潔淨能源和低碳金屬領域，若符合國家優先事項並達到嚴格標準，可能更容易推進。局勢並非非開放即封閉，而是採取選擇性開放，讓商業計畫在安全防護措施下持續進行。

重點整理

• 2000 至 2023 年間，澳洲獲得約 1,300 億美元中國信貸，總額僅次於美國和俄羅斯，排名全球第三。
• 中國在澳洲的貸款約有 77% 與外人直接投資有關，尤其集中於採礦、工業和營建業。
• 貸款在礦業榮景期間達到高峰，2008 年中國鋁業公司尋求大幅增持力拓股權時更出現激增。
• 澳洲自 2015 年起收緊外國投資審查，並於 2022 年將能源儲存、媒體、金融和糧食安全納入敏感產業。
• 與併購相關的貸款，在 2022 年改革後從每年約 32 億美元降至約 8.5 億美元，綠地投資則大致維持穩定。
• 關鍵礦產、資料和高科技供應鏈的安全疑慮最為強烈；不透明的融資可能掩蓋所有權和控制權。
• 2017 年范迪門土地乳品公司的出售案顯示，即使不涉及高科技產業，複雜的多層債務也可能考驗審查程序。
• 潔淨能源融資持續成長。Fortescue 取得一筆五年期、利率 3.8%、金額 20 億美元的人民幣貸款，由中國和國際放款機構支持，用於減碳及一般企業需求。
• 在全球層面，中國仍是最大的官方債權人，2023 年放款超過 1,400 億美元，並逐漸轉向已開發經濟體放款。
• 澳洲如今採取的策略，是對商業健全的計畫選擇性開放，同時加強國安和關鍵基礎設施防護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