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學了這麼久，口說能力仍有限
數十年來，越南一直將英語學習列為國家優先事項。數以百萬計的學生從低年級起，每週上好幾堂英語課，許多家庭還會花錢讓孩子補習。然而，熟悉的情況依然存在：學了多年，仍有大批學習者不敢開口、難以聽懂快速語速，也常把常見單字念錯。根據2024年EF英語能力指標，越南在116個國家中排名第63，英語能力落在低級距，儘管該國持續投入資源，民眾學習英語的熱情也日益高漲。與此同時，政府訂下雄心勃勃的目標，要在2035年前讓英語成為學校的第二語言，並於2030年前將英語列為小學一年級必修課。這項願景令人振奮，卻也面臨師資不足、培訓不均，以及重視應試技巧勝過自信溝通的考試文化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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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矛盾相當明顯。學生在教室裡上課的總時數，往往遠超過國際指引對中級程度的建議，但許多人離開學校後仍無法自在使用英語。在胡志明市和河內，英語補習中心迅速增加，學費可能占上班族月收入相當大的比例。許多家庭為了這項能帶來機會的技能省吃儉用。證據顯示，障礙不在能力，而在方法、習慣與環境。因此，許多越南教師熟悉的一則故事格外引人共鳴：一名英國教師把越南語學到接近母語人士的流利程度。越南語對外國人來說相當難學，但他透過每日練習、沉浸式學習及了解文化而成功。他的進步不單靠天分，而是來自一套重視實際運用、回饋和持續接觸的學習方法；這些正是越南學習者學英語所需要的要素。
越南學校如何教授英語
英語在1980年代成為公立學校的必修科目。如今，小學生每週通常上四堂、每堂45分鐘的英語課；國中和高中學生則每週上三堂。許多學生學習英語長達10年或更久。許多課程的國家目標，是達到越南六級程度架構中的第3級，相當於《歐洲共同語言參考架構》（CEFR）的B1級。B1代表能獨立使用英語進行日常溝通。
劍橋考試院估計，達到B1程度約需350至400小時的引導式學習。這些是為達成特定學習目標而安排的系統性時數，通常也包括課堂以外的針對性練習。越南學生在校上英語課的時間往往遠超過這個時數，但學習成效仍不理想。其中一個原因，是坐在教室裡的時間與引導式練習並不相同。缺乏真實溝通的反覆操練，無法培養對話所需的自動反應。另一個原因是課程間隔。課程通常安排在不連續的日子，削弱了兩堂課之間的記憶鞏固效果。
河內資深師資培育者、副教授黎文慶（Le Van Canh）曾警告，練習間隔過長、頻率不足，不利於記憶維持。
黎文慶表示，若兩堂課相隔一至兩天，學生在所學內容從短期記憶轉為長期記憶之前，就會忘掉其中約一半。
評量方式左右課堂行為
國高中升學考試近八年的數據顯示，多數考生的英語成績低於平均，而憑國際證照免試的學生比例仍不高。當大學入學取決於考試分數，學校和民間補習中心便會以應試策略為教學重心。這往往代表文法翻譯、填空題，以及可預測的聽力題型。口說和即興聽力練習所占時間較少，因為這些能力較難快速評分，在高利害考試中也較不受重視。引進國外教材和教學方法有所助益，但其中許多並未配合本地班級規模、學習者特性或師資培訓的現實需求。過度重視考試，會限縮課堂上的學習內容，使英語成為一門只求及格的科目，而不是可供使用的工具。
實際學習時有哪些阻礙
針對越南學習者的研究指出了一些反覆出現的障礙。學生提到詞彙量有限、無法不靠預先擬稿就說出新句子、發音問題影響理解、課堂外缺乏開口機會、害怕犯錯，以及班級人數過多、個別練習機會有限。課堂環境往往先要求正確，再談流利度。文化因素也有影響：許多學習者擔心被糾正時會丟臉。這些壓力交互作用，限制了培養對話自信所需的冒險嘗試。
語言遷移與發音難題
越南語和英語的文法與語音系統差異很大。這種落差會造成一些可預期的錯誤，若不明確處理，可能持續多年。越南語沒有冠詞，因此學習者會省略a和the。形容詞前常省略be動詞，例如說He hungry，而不是He is hungry。英語的時態標記也容易令人困惑，因為越南語較常依靠時間詞，而非動詞變化，因此即使學習者在練習題中懂得複雜時態，仍可能避免使用。
發音上的挑戰同樣明顯。越南語沒有出現在音節尾端的子音連綴，因此學習者常會省略s、z、t、v或ks等尾音。省略這些音，可能讓聽者困惑，因為英語會用尾音標示文法差異（cats和cat），也會用來區分單字（rice和ride）。許多學習者會把r和l替換成其他音，而英語的th常被發成t或d。英語以重音節奏為主，並以長母音區分詞義；越南語則沒有相同的長短母音對比。因此，即使文法知識扎實，若沒有針對性的發音訓練，也未必能轉化成清楚易懂的口語。
口說焦慮與害怕犯錯
許多越南學生明明知道規則，卻因為擔心說錯而避免在對話中使用。針對越南學習者的研究指出，當練習缺乏意義時，學生容易害羞、害怕犯錯，學習動機也偏低。近期一項針對越南語自我調節口說動機量表的效度研究發現，能調節情緒並與同儕合作的學習者，口說分數通常較高。同一研究也指出，主動管理學習環境的做法較不常見，可能是因為許多學生接觸真實口說情境的機會有限。這種落差會加深焦慮循環：沒有真實互動，自信就無法成長；缺乏自信，學生就會減少練習。
課堂之外缺乏實際運用
許多學生一下課就改說越南語。英語社團數量有限，活動也不固定；班級人數過多，更減少了與教師一對一練習口說的機會。外籍英語教師的分布不均，人才多集中在都市，偏鄉學校則難以招募師資。多項調查也指出，學習者缺乏能輕鬆練習英語的場所，例如社區團體、線上會話時段或全校性的英語交流區。若英語只在教室裡使用，學習成果就會在課堂間逐漸消退。
教師肩負整個體系的重擔
越南正面臨英語教師短缺，與此同時，該國即將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實施英語必修。許多公立學校無法提供與民間補習中心相當的薪資，因此不易招募和留任教師。有些教師每週要負責數十堂課，幾乎沒有時間備課、提供回饋或進修。主管機關估計，到2030年，幼兒園和小學階段還需要數千名英語教師，且許多現職教師也需要重新培訓，才能符合更新後的標準。
河內昇龍小學校長阮氏平明（Nguyen Thi Binh Minh）說明了校方主管面臨的兩難。
阮氏平明表示，她很期待讓孩子更早接觸英語，卻也擔心無法招到足夠合格的教師，因為許多人轉往薪資更高的民間補習中心任職。
不只是招募，更要培訓
英語能力好，不代表就能成為好教師；教學方法同樣重要。許多現職教師成長於重視閱讀、寫作、拼字和文法的體系，因此較不擅長帶領流利度活動、即興聽力練習或發音操練。若引進的課程假設班級人數較少、學生背景不同，或教學資源比本地預算所能負擔的更多，就可能無法奏效。教師培訓必須貼近越南教室的日常實況，從管理大型班級，到建立接納錯誤、視其為學習自然一環的氛圍，都要納入考量。提高薪資、規劃明確的職涯發展途徑，並為偏鄉職缺提供額外支援，有助於讓人才留在公立學校。建立全國導師網絡也會有所幫助，讓新進教師與資深教練配對，並提供時間讓他們觀課、練習和反思。
英語授課擴大，也帶來新挑戰
越南各地大學正擴大英語授課，以吸引國際合作夥伴並提升畢業生競爭力。這項趨勢與全球發展一致，許多學校目前已採用部分或全英語教授特定科系。這項轉變充滿潛力，但若學生和講師都尚未充分準備，也會暴露出弱點。
最近在胡志明市舉行的一場研討會上，蒙納許大學的蓋瑞・伯納博士（Dr. Gary Bonar）總結了他在各國觀察到的風險。
伯納表示，首要且最大的挑戰是失控擴張，也就是學校在缺乏配套基礎設施或師資發展的情況下，就採用英語授課課程。
他也提到，講師若只把自己定位為學科專家，而不協助學生發展語言能力，就會產生角色混淆；此外，升等制度重視研究成果勝過教學品質，也會造成壓力。即使英語能力強，若沒有英語授課經驗，講師在節奏快速的課堂互動中也可能難以即興應對。許多講師在缺乏教學方法培訓的情況下，被安排教授英語授課課程，必須建立融合學科教學與語言支援的新專業角色。
若搭配完善的設計，科技就能發揮助力。俄亥俄大學的葛瑞格・凱斯勒博士（Dr. Greg Kessler）認為，數位工具能促進更多互動和個人化學習。
凱斯勒表示，他可以想像每位學生都有一名AI家教、每位教師都有一名AI教學助理，並由虛擬實境、遊戲化學習和數位說故事等工具提供支援。
這些想法能降低練習門檻、提供更多回饋，但不能取代受過訓練的講師、合理的工作量，以及保障教學品質的明確政策。
對學習者、教師和家長有用的方法
越南學習者並不缺乏天分。他們需要每天接觸英語、有意義地使用英語，也需要被允許犯錯。那位精通越南語的英國教師，並未等到文法完美才開口。他大量聆聽、每天說越南語，並用越南語與人交流、了解他們的生活。這種做法能同時培養流利度與學習動機。越南的研究顯示，當學生訂下明確目標、調節情緒並與同儕合作時，口說成績會進步。關鍵是讓英語從一門科目變成習慣。
給學生
- 把英語變成每天的固定習慣。每天聽20至30分鐘，並開口說5至10分鐘。
- 跟讀短片段。跟著發音清楚的說話者重複，模仿重音和節奏，並錄下自己的聲音比較。
- 從自己感興趣的主題擴充詞彙。以詞組方式學習單字，例如take a break或make a decision，再用在訊息或簡短語音留言中。
- 加入或創辦英語社團。如果學校沒有社團，就和三、四位朋友每週安排一次會話時段，並簡單輪流分工。
- 運用自我調節策略。提醒自己口說為何有助於實現目標，透過呼吸或簡短暖身管理焦慮，並和會支持你的同學練習。
- 訂定小型口說目標。例如每堂課用英語問兩個問題，或用一分鐘說說自己一天的生活。
- 混合使用不同媒體。輪流聽短篇Podcast、閱讀歌詞聽歌曲，以及觀看有字幕的電影片段，再用自己的話重述聽到的內容。
- 有機會時，參加有系統的線上跨國同儕交流，也可用AI口說工具增加練習，再請教師或朋友提供真人回饋。
給家長
- 重視溝通，而非只要求文法完美。肯定孩子的努力與開口說話的勇氣。
- 在家中創造接觸英語的機會。安排英語故事時間、看有字幕的卡通，並玩簡單的單字遊戲。
- 鞏固越南語基礎。母語詞彙豐富，有助於思考和學習各種科目，包括英語。
- 選擇每堂課都提供口說練習的課程。詢問孩子每堂課會說幾分鐘，以及課程如何教授發音。
- 不要只追求分數。考試分數快速上升，可能掩蓋聽力和口說能力不足的問題。
- 協助建立固定習慣。每天短時間練習，勝過長時間但不規律的練習。
給教師與學校
- 每堂課都安排口說時間。運用兩人一組的活動和輪流分工，讓每位學生都能開口。
- 把發音練習設計成班級活動。著重尾音、子音連綴、th音，以及長短母音。透過有趣的操練和團體糾正，減少學生的恐懼。
- 將聽力與逐字稿結合。讓學生注意連音，再以正確節奏朗讀。
- 建立接納錯誤的氛圍。明確訂下規則，讓學生知道口說活動中可以犯錯，之後再針對錯誤進行糾正。
- 採用間隔提取練習。每隔幾週以快速複習重新練習重點語言，幫助學習成果留存。
- 追蹤每位學生的口說時間。即使班級人數多，也應設定每位學生每堂課至少開口幾分鐘的目標。
- 在下課時間或社團活動中設立英語交流區。招募高年級學生等近齡導師，帶領小組對話。
- 只在有配套支援的地方試辦小型英語授課單元。提供講師培訓、減輕教學負擔，並為學生提供語言支援。
- 明智運用科技。利用AI提供發音回饋和額外聽力練習，再一起討論結果，避免錯誤固化。
政策制定者可以透過具體措施支持這些改變：提高英語教師薪酬並提供偏鄉加給、將導師指導時間納入每週工時、建立符合CEFR的分級聽力與閱讀教材全國資料庫，並資助大學口說診所，為鄰近學校提供免費會話時段。學校教導年幼兒童時，應透過歌曲、故事和肢體活動寓教於樂，避免大量文法操練。這個年齡階段的進步來自實際運用和樂趣，而非死記硬背。
即將面臨的政策抉擇
教育與培訓部已提出多階段計畫，要在2035年前讓英語成為學校的第二語言、在2030年代初期擴大學前英語教育，並將英語授課擴展至高等教育。越共中央政治局已支持全面教育改革，其中包括加強外語學習。實現這些目標需要時間、資源及因地制宜的措施。許多專家提醒，要讓英語在5萬所公立學校成為第二語言並非一蹴可幾，尤其目前師資短缺，基礎設施也不均衡。
黎文慶呼籲以耐心和務實的態度推動改革。
他表示，若要讓英語成為學校的第二語言，建立清楚的路線圖並採取有效策略，可能需要數十年；成功與否，取決於能否協助學習者有效運用英語進行社交溝通，而不是一味追求達到母語人士般的程度。
也有學者警告，不應在母語基礎尚未穩固前就急著推動英語教育。
吳雪梅博士（Dr. Ngo Tuyet Mai）表示，在尚未先鞏固越南語的情況下教孩子英語，就像蓋房子卻沒有穩固地基。
政策的重點不只是增加英語課，而是提升英語教育品質。與其喊口號，不如制定分階段推動教師培訓、讓考試與溝通目標接軌、支援較貧困省分，並運用科技擴大資源可及性的路線圖，這些更為重要。低年級需要寓教於樂的英語接觸；中學和大學則需要符合CEFR、具體且有意義的口說與聽力目標，並支援以英語授課的講師。家長和學生已經投入資源，只要採用正確方法並每天練習，學習英語所花費的多年時間終能轉化為自信的表達。
重點整理
- 越南數十年來持續擴大英語教學，但2024年EF英語能力指標仍將該國列在116個國家的第63名，英語能力屬低級距。
- 學生學習英語往往長達10年或更久，但應試導向教學和練習頻率不足，限制了口說與聽力進步。
- 達到B1程度約需350至400小時的引導式學習，比許多越南學生已投入的時間少，顯示學習品質比時數更重要。
- 常見障礙包括漏用冠詞和be動詞、避免使用時態、省略尾音，以及難以掌握th、r和l的發音。
- 害怕犯錯和缺乏真實口說機會，會削弱自信並拖慢進步。
- 英語教師嚴重短缺；相較於民間補習中心，公立學校更難招募和留任英語教師。
- 英語授課正在擴大，但專家警告，若缺乏培訓、資源和合理工作量，可能會失控成長。
- 越南的研究顯示，自我調節學習動機和同儕合作與較佳的口說成績有關。
- 每日接觸英語、有趣的發音練習、兩人一組口說，以及接納錯誤的課堂氛圍，都能帶來明顯成效。
- 政府計畫在2035年前讓英語成為第二語言，這需要長期投資、教師專業發展，以及因地制宜的課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