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鋼鐵業新一波海外拓展
今年讓中國鋼鐵業不安的，不是小幅減產，而是國內需求下滑的速度。房地產建設疲弱、地方政府基礎建設預算趨緊，加上工業景氣循環放緩，使鋼廠產能過剩、利潤空間日益縮小。出口激增、價格承壓，業者開始加快推動一項許多企業在過去十年間已試行的策略：在海外興建或收購資產，以尋找成長動能並降低貿易壁壘帶來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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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波海外拓展如今規模更大、布局也更精密。企業正籌備結合新技術與較低能源成本或較佳原料取得條件的計畫。中東和東南亞最受矚目，非洲和東歐也有部分專案。這波轉變正值全球新一輪產能過剩逐漸成形之際。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鋼鐵委員會警告，全球煉鋼產能到2025年底可能達到約25.5億公噸，過剩產能超過6.8億公噸。中國2024年出口超過1.18億公噸，今年又再成長，顯示國內供需失衡。
政策也在推動這項轉變。中國持續嚴格管控國內新增產能，並設定產量上限以管理排放。今年，中國全國碳市場擴大納入鋼鐵業，使仰賴燃煤高爐的鋼廠面臨合規成本。與此同時，主要出口市場的貿易規則日益嚴格。歐盟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將於2026年進入收費階段，多個經濟體也擴大反傾銷及防衛措施。對許多中國鋼鐵業者而言，應對之道是在能源、礦石品質或市場准入條件有利的地方投入資本，生產更潔淨、獲利更高的鋼材。
國內需求為何萎縮
中國鋼鐵消費以建築業為主，其次是機械、汽車和家電。房地產市場長期低迷，持續拖累建築結構及外牆所用鋼梁、鋼筋和扁鋼的訂單。基礎建設投資未能填補缺口。去年淨出口回升至逾1億公噸，但這更多反映國內需求疲弱，而非全球消費結構性成長。許多鋼廠為維持高開工率而降價，利潤因此受擠壓，促使管理團隊轉向海外尋求出路。
房地產與建築業低迷
新屋開工量仍遠低於2010年代末期的水準，建商也難以完成工程。地方政府財政吃緊，限制大型新建案的推動空間，能源和交通等指定優先項目除外。工廠、機械製造商和汽車零組件供應商雖可承接部分需求，但不足以讓以建築業為主要客戶的重型鋼廠收支平衡。出口成長有助於將產品組合轉向汽車及家電用的高附加價值薄板，但市場競爭激烈，與對手的價格差距也已縮小。
排放與政策背景
過去18個月的大部分時間，中國二氧化碳排放持平或下降，受惠於太陽能和風電裝置量創新高，以及水泥和金屬產量下滑。鋼鐵業仍占全國工業排放相當大的比重，多項估算約為15%，因此監管機構正加強限制舊式技術。全國碳排放交易體系擴大納入鋼鐵業後，鋼廠必須衡量並申報排放量，超過基準者還須購買配額。這提高了高爐煉鋼的營運成本，也凸顯電弧爐回收廢鋼，或直接還原鐵（DRI）搭配電弧爐的優勢；尤其當業者能降低電力或氫氣供應的碳含量時，更是如此。
貿易壁壘與市場准入之爭
多年來，中國鋼材一直面臨多層貿易防衛措施。美國對許多鋼鐵產品維持關稅措施，歐盟和多個亞洲經濟體則採用反傾銷及平衡稅，保護本地鋼廠。如今，更多措施也適用於鋼結構或零組件等下游產品。業者的因應方式之一是調整銷售品項。2025年初，鋼胚等半成品出貨快速成長，因為這類產品通常比塗層或冷軋扁鋼受到較少貿易救濟措施限制。部分供應商則轉向間接出口鋼材，銷售內含鋼材的機械設備。
另一種應對方式是改變生產地點。中國企業在海外重啟並升級老舊鋼廠，或在關稅影響較小、能源成本有利於採用現代製程的地區興建新廠。以塞爾維亞一家鋼廠為例，該廠在過去十年間由新的中國業主挽救，顯示海外設施如何爭取當地政治支持，並更容易進入鄰近市場。下一波布局更進一步，不只著眼於避開進口關稅，也優先選擇產品能符合未來碳排規範的地區。CBAM將依鋼材的內含排放量收費，不論鋼廠由誰持有。這也是許多新計畫鎖定中國以外的直接還原鐵和電弧爐製程的原因之一。
中國鋼鐵業者的投資地點與考量
兩個地區吸引最多資本。中東天然氣相對便宜、工業需求持續成長，礦石加工投資也日益增加。東南亞則鄰近終端使用者、物流成本較低，並獲政府支持發展工業園區。非洲也有一些特定機會，通常與既有鋼廠或進入特定市場的條件相關。這些布局的共同方向，是從燃煤高爐轉向可使用天然氣、電力，最終也能使用氫氣的製程。
中東的能源與礦石優勢
金鼎鋼鐵集團正與淡水河谷合作，在阿曼蘇哈爾投資興建鐵礦石選礦廠。計畫總投資額超過6億美元，由金鼎負責興建、持有和營運新設施，淡水河谷則升級與其既有廠區的連接設施。投產後，預計每年可生產約1,260萬公噸高品位精礦，進一步製成球團和熱壓塊鐵，作為直接還原鐵及電弧爐煉鋼的重要原料。目標是在2027年年中前開始營運。淡水河谷也正在阿曼、沙烏地阿拉伯和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興建大型鐵礦球團壓塊基地。高品位礦石搭配天然氣資源豐富的能源系統，有利於業者降低煉鐵階段的排放。
中國寶武一直在國內開發氫輔助直接還原鐵技術，並支持在沙烏地阿拉伯興建直接還原鐵及電弧爐專案，初期可使用當地天然氣，之後逐步增加氫氣用量。首鋼在阿爾及利亞累積了興建電弧爐的經驗，目前正推進哈薩克的直接還原鐵及電弧爐廠，以利用當地高品位礦石。這些專案著眼於結構性優勢：在礦石和能源條件有利的地方煉鐵，再供應區域鋼廠，或將半成品鐵出口至終端使用者附近的薄板鋼廠。
東南亞與非洲：接近市場
在東南亞，中國集團多年來持續擴建產能，一方面服務當地成長，另一方面降低目的地市場關稅的影響。印尼德信鋼鐵是大型案例之一，已成為區域主要供應商。對馬來西亞和緬甸等市場的出貨增加，越南在中國鋼材出貨中的占比則因關稅提高而縮小。多個國家鼓勵在地生產以取代進口，帶動合資企業和工業園區專案發展。
在非洲，中國企業將早期專案作為電弧爐技術和產品升級的試驗場，並著眼於供應北非及地中海市場。阿爾及利亞和巴爾幹半島西部的鋼廠，供應鄰近地區的建築用鋼和扁鋼。隨著這些設施升級，業主也力求取得更高階應用市場的供應資格，包括汽車用鋼板、家電和能源專案。
綠色鋼鐵布局
將生產移近礦石和天然氣產地只是其中一部分。許多專案的設計目標，是為重視減碳的買家生產更潔淨的鐵和鋼材。中國鋼廠已開始向歐洲客戶銷售低排放鋼材，包括汽車和機械業者。一家河北業者表示，7月已向義大利買家出貨以氫氣處理的鋼材，顯示早期試產已找到客戶。不過，這類產量與中國龐大的燃煤鋼鐵產能相比仍微不足道，電弧爐鋼材在中國的占比也未如規劃者所期望般快速上升。即便如此，海外鋼廠仍為中國企業提供平台，讓它們掌握較綠色的製程，並學習如何依照CBAM規則認證和銷售低碳產品。
中國最大鋼鐵業者之一的河鋼集團，正好呈現這項轉變。該公司在河北建成氫冶金產業鏈，串聯用於直接還原鐵的豎爐、電弧爐，以及汽車用鋼板連鑄產線。公司領導人將氫冶金視為降低煉鐵對化石碳依賴的途徑。
河鋼集團董事長于勇表示，氫能是21世紀的終極能源，以氫取代碳進行鋼鐵生產，可以不再需要化石燃料。
從技術上看，這項製程相當直接。直接還原鐵在不熔化礦石的情況下去除氧，產出固態鐵，再送入電弧爐熔煉，鑄成鋼胚或扁鋼胚。關鍵變數是還原氣體或氫氣的價格與碳排強度，以及電力成本。如果這些投入品潔淨且價格合理，直接還原鐵搭配電弧爐的製程便可大幅降低排放，相較於高爐尤為明顯。然而，大規模氫氣供應仍然有限且昂貴，設廠所在國的電網電力也不一定來自綠能。因此，專案開發商強調採用彈性設計，初期可使用天然氣，再隨時間推移逐步混用更多氫氣。
中國政府鼓勵企業在海外投資綠色產業，也推動企業作法與全球氣候標準接軌。汽車製造商和家電品牌開始簽署供應鏈協議，採購經認證的綠色鋼材。例如，河鋼集團已與國際車廠簽署合作協議，測試並採購低排放鋼板。這些合作仍處於初期階段，商業效益仍取決於買家願意支付的溢價。若CBAM提高高排放進口產品的成本，在物流和認證到位後，以直接還原鐵製程生產的材料便可能在價格上具備競爭力。
風險、成本與政治因素
全球產能過剩是最主要的風險。OECD警告，多個地區的產能在補貼及其他非市場作法支撐下激增，正壓低價格並侵蝕報酬。官員指出，截至2027年的低排放鋼鐵計畫中，有五分之一因利潤空間縮小而暫停。如果新產能一次大量投產，可能拖慢產業和政府所稱希望推動的綠色技術投資。海外鋼廠可減輕中國國內市場的直接壓力，但仍會增加全球總產能。
貿易摩擦也是一項風險。CBAM將依生產地的內含排放量徵收費用，因此把高爐移至其他司法管轄區並不能避開這項費用。美國仍維持鋼鐵貿易措施，且可能進一步收緊。部分東協成員國為保護新設本地鋼廠，正提高特定鋼材類別的貿易壁壘。東道國政府也可能改變能源補貼或稅制，影響專案經濟效益。天然氣價格飆升或水資源受限，可能使中東的直接還原鐵及氫能計畫更複雜。許多目的地的廢鋼供應也有限，而廢鋼是電弧爐不可或缺的原料，可能推高成本。
出口商轉型之際，融資與營運資金也備受關注。透過港口樞紐進行買賣及出口等新交易模式，若價格波動，可能帶來流動性和交易對手風險。排放申報和產品認證的合規成本上升，也要求過去只靠規模和成本競爭的鋼廠建立新系統、培養新技能。
部分企業透過轉向高附加價值金屬材料來分散風險。例如，中國東方集團與安賽樂米塔爾成立合資企業，生產用於電動車和電力設備的軟磁鋼。地方政府則提供土地及能源連接設施，支持這些專案。業者押注特殊鋼材產品可帶來更穩定的利潤，客戶對大宗商品價格波動的敏感度也低於建築用鋼。
接下來值得關注的動向
幾項進展將顯示這波海外拓展能否奏效。在阿曼，金鼎和淡水河谷計畫於2027年年中前啟動新選礦廠。淡水河谷在波斯灣各地興建的鐵礦球團壓塊基地，可能成為區域低排放鐵產業鏈的核心，並向全球薄板鋼廠出口。在沙烏地阿拉伯和哈薩克，由中國集團支持的直接還原鐵及電弧爐專案，將測試初期使用天然氣、再隨供應增加改用氫氣的可行性。應留意直接還原級球團礦的溢價，以及高品位粉礦指數，因為礦石品質仍是成本的關鍵。
政策方面，CBAM將於2026年進入收費階段，並在本十年逐步擴大。中國碳市場預期將擴大涵蓋範圍並收緊基準，提高國內採用潔淨製程的價值。貿易措施也將持續變動，尤其是半成品和鋼結構產品。中國國內產業的關鍵變數，是電弧爐鋼材的占比；這取決於廢鋼供應、電價和工業電氣化速度。在海外，關鍵投入條件則是低碳能源、穩定的礦石供應，以及汽車製造商和建商的長期採購。如果這些條件到位，中國鋼鐵業者就可能將海外專案發展為國內市場放緩時的長期補充。
重點摘要
- 中國國內需求下滑速度快於產量，促使鋼廠轉向海外尋求成長。
- OECD警告，全球過剩產能到2025年底可能超過6.8億公噸。
- 中國2024年出口超過1.18億公噸，2025年又再成長。
- 中國碳市場如今涵蓋鋼鐵業，增加燃煤高爐的合規成本。
- 歐盟CBAM將自2026年起對內含排放量收費，提高出口業者的門檻。
- 中國集團正在沙烏地阿拉伯、哈薩克及波斯灣各地興建直接還原鐵和電弧爐專案。
- 金鼎和淡水河谷正投資阿曼鐵礦石選礦廠，目標於2027年年中投產，年產量為1,260萬公噸。
- 東南亞仍是布局重點，印尼產能增加，對馬來西亞和緬甸的出貨也持續成長。
- 河鋼已建成用於汽車鋼板的氫冶金產業鏈，並開始向歐洲客戶銷售低排放鋼材。
- 產能過剩、貿易摩擦、能源價格波動及廢鋼供應有限，仍是主要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