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勞動模式及其全球影響

閱讀時間 7 分鐘

最後更新: December 1, 2025 • 18:04 UTC

速度與規模提升，權利與監督受損

在印尼的鎳礦帶，一系列由中國興建的冶煉廠，改寫了電動車供應鏈的經濟版圖。這些設施目前生產全球約三分之二的電池級鎳，資本成本通常比西方競爭者低四至六成，建置時間也約僅需三分之一。這項優勢不只來自設備或技術，也反映出一種藉由接受較弱的勞工、社區與環境保障來爭取市占率的模式。其結果是建設速度更快、資本密集度更低，並能迅速提升產能至滿載；這些因素共同壓低了能源轉型不可或缺的金屬價格。

速度與規模提升，權利與監督受損
低權利保障模式如何運作
工資、工會與安全
印尼鎳礦與電動車熱潮
新疆強迫勞動及其如何流入供應鏈
為何私人稽核看不到關鍵問題
從汽車、時尚到資料工作，企業都面臨風險
政策選擇與競相降低標準的風險
哪些措施在第一線有效
重點整理

中國生產全球近三分之一的製成品，並掌握全球稀土、電池前驅物加工及其他關鍵礦物產能的七至九成。這種集中度使中國企業，以及採取類似做法的外國合作夥伴，得以強力影響產品製造規範。汽車製造商、電池生產商和太陽能公司都仰賴這些原料。當主導市場的供應商訂下成本和交貨時間的標準，許多買家便會接受，即使這些條件將勞動標準和環境防護措施擠到一旁。

降低綠色科技價格的壓力，往往促使業者縮短專案時程並設定積極的成本目標。礦場和冶煉廠周邊社區面臨污染風險；勞工則承受工時過長、議價能力有限的處境。若不加強監督與中國相關的供應鏈，全球勞工權益的基本標準將持續下滑。影響遠及中國以外地區，包括中國資本正在興建新工業中心的東道國，以及可能看不見低廉標價背後人力代價的消費者。

低權利保障模式如何運作

這種模式建立在兩大支柱上。第一，嚴格管控工資和工時，以壓低單位成本。第二，無論是政府檢查或私人稽核，監督往往不足以發現並改善有害的工作條件。實際上，這種模式在若干司法管轄區蓬勃發展：獨立工會受到限制、社區團體資源有限，許可規定和環境防護措施也較容易被規避或拖延。結果可想而知：速度更快、成本更低、產量更高，同時也讓勞工和鄰近居民承受更大的風險。

工資、工會與安全

中國的勞動制度以國家主導、透過單一官方工會代表勞工為優先，幾乎不留空間給獨立組織或真正的集體協商。數百萬農村移工支撐出口產業，卻經常面臨超時加班和欠薪。安全疏失始終令人憂心，尤其是仰賴臨時工和分包商的供應商。這些特徵也隨跨境投資輸出。以印尼為例，短期專案合約和緊迫期限迫使勞工迅速趕工；與此同時，當地公民團體和工會缺乏監督工作條件或協商改善措施所需的資源。

重工業旁的社區也承受額外代價。薄弱的環境防護措施將污染風險轉嫁給居民，而他們對專案設計或營運幾乎沒有發言權。沿著漫長的供應鏈，外部成本不斷累積。精煉金屬的低價，可能掩蓋上游礦場的安全風險、未經處理的廢水，以及不充分的環境復原措施。當成本最低的做法傳播得最快，就可能導致區域內競相降低標準，影響工資、職場安全和空氣與水質。

印尼鎳礦與電動車熱潮

印尼的鎳礦熱潮充分展現了這套模式的運作邏輯。中國投資者及其合作夥伴以每座不到15億美元的成本興建電池級鎳廠，建置時間約三年，並在約十二個月內達到滿載產能。澳洲一項可比擬的專案，則耗資約22億美元、耗時九年才達到滿載生產。業界估計，由中國主導的印尼專案，每年每噸鎳產量的資本成本約為3.5萬美元；西方設施往往超過10萬美元。投資者設計的合約宛如倒數計時器，促使營運商盡快收回資本。速度是競爭利器，但仰賴較低工資、更長工時和較寬鬆的監督。

東道國獲得就業機會、技術和出口收入，但當地制度也因此負荷沉重。產區的草根工會往往沒有辦公室、法律支援或穩定資金。檢查人員難以跟上快速興建的步調，也難以掌握複雜的分包鏈。西方品牌急於取得電池和其他綠色產品所需的材料，卻往往難以掌握第一線的勞動實況，尤其是直接供應商以外的情況。最終，全球市場要求的時程與價格，往往決定了遙遠工業園區裡的工作規則。

新疆強迫勞動及其如何流入供應鏈

當國家強加的脅迫與商業活動交織時，自願監督的不足最令人憂慮。自2016年以來，維吾爾族和其他以穆斯林為主的少數民族，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面臨大規模拘留和脅迫性勞動轉移。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形同國中之國，兼具行政、準軍事和商業角色。與這套體系相關的商品和原料包括棉花、紡織品、多晶矽、鋁、番茄製品、工業流程所用化學品，以及汽車和電子產品零件。強迫勞動風險並不限於新疆。在強調扶貧、卻限制選擇和遷徙自由的計畫下，勞工也被轉移至中國各地的工廠。

美國勞工部國際勞工事務局清楚說明相關機制，包括使追蹤工作變得困難的制度結構。該局指出：

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強迫勞動的形式包括監獄勞動、再教育中心，以及將農村勞工轉移至工廠工作。

作為因應，美國於2021年通過《維吾爾強迫勞動預防法》（UFLPA），推定來自新疆或特定列名實體的商品是以強迫勞動製成，並禁止進口。執法需要細緻追蹤供應鏈，一路回溯至原料。企業必須記錄第二層和第三層供應商，並隨時準備證明產品來源。海關執法量能、資料缺口以及龐大的貨運量，都使這項工作更為複雜。收緊小包裹規定和擴大實體名單的提案，旨在堵住漏洞；然而，進口商仍面臨不斷變動的挑戰，因為供應鏈可能繞道第三國。

為何私人稽核看不到關鍵問題

二十年來，品牌業者仰賴私人社會責任稽核和認證來管控勞動風險。學術研究和實地調查都顯示，這些做法長期存在缺陷。由買家支付稽核費用，會造成利益衝突。多數檢查聚焦第一層工廠，分包商和原料生產者大多未受檢視。稽核通常會事先通知，讓工廠有時間指導員工應對並準備文件。稽核人員可能受到限制，而在通過稽核的壓力高時，偽造紀錄也很常見。改善計畫未必獲得執行，尤其當買家重視速度和價格勝過改革時。

研究中國供應鏈工廠稽核的學者警告，稽核日益普及，可能更像是在替現狀背書，而非帶來改變。一項研究直接指出問題所在：

稽核制度營造出治理有效的假象，為不可持續的商業模式提供正當性，並轉移要求更嚴格監管的壓力。

新法規試圖改變誘因。歐洲正制定規則，要求企業在整個價值鏈中落實人權盡職調查。立法辯論期間，最終適用範圍有所縮減，留下不肖業者可利用的漏洞。在美國，UFLPA如今已是核心工具，但成效取決於執法是否一致，以及標準是否透明。更完善的監督須結合政府執法、獨立的勞工發聲管道，以及可追溯系統和人工智慧輔助追蹤等現代供應鏈工具。這些措施都不是萬靈丹，但合力推動之下，便能促使買家超越紙上合規，真正降低礦場、冶煉廠和工廠的風險。

從汽車、時尚到資料工作，企業都面臨風險

汽車製造業顯示，全球產業與中國相關投入品的連結有多深。中國是鋁的主要生產國，而新疆在全球產量中占有相當比重。鋁常用於車架、引擎缸體、車輪和電動車電池外殼。調查人員發現，許多汽車公司難以追查並公布完整供應鏈資訊，甚至無法追溯至冶煉廠層級。美國和歐洲的法律如今要求提高資訊揭露，並禁止進口涉及強迫勞動的商品；然而，若沒有上游供應商全面配合，要追查複雜的材料流向仍十分困難。

人權觀察在2024年一份汽車產業報告中，敦促企業超越表面合規，與侵權設施切斷往來。該組織直言其中的倫理關鍵：

在中國經商不應以犧牲人權保障為代價。

成衣業也面臨類似壓力。快時尚仰賴遍布亞洲的龐大供應網絡。許多供應商向中國製造商採購紗線、布料、染料和服飾配件。新疆棉花被發現混入第三國生產的服飾，阻礙了確保供應鏈清白的努力。女性占成衣工人的很大比例，卻經常領取低於生活工資的薪酬，並面臨騷擾和不安全的工作環境。當品牌取消訂單，或要求折扣以抵銷關稅或匯率波動，工廠便透過欠薪或延長工時將衝擊轉嫁給勞工。

新型態的數位工作也無法置身事外。一些人工智慧資料標註和內容審查工作被外包至中國及其他國家的低成本地區。工時長、按件計酬和合約不透明等情況都很常見。這些工作或許不涉及實體生產線，但仍遊走在正式勞動監督的邊緣，也受相同的成本、速度和勞工發聲管道有限等因素影響。

政策選擇與競相降低標準的風險

政府和買家面臨一項基本選擇：接受成本和速度凌駕權利的世界，或投入資源制定規則與實務，獎勵清潔供應鏈。單靠關稅很少能解決勞動侵害問題。關稅可能只是把生產轉移至其他低工資國家，卻沒有改善工廠條件。針對強迫勞動的貿易工具若執行到位，確實能改變行為，但前提是投入充足資源、專業人力，並訂定進口商能夠遵循的明確標準。狹隘的豁免規定和小包裹通道可能讓高風險商品流入。堵住漏洞也必須搭配可預期的規則，讓守法企業能夠規劃和投資。

哪些措施在第一線有效

實務經驗顯示，有幾項措施能提高標準而不拖慢成長。第一，資助生產國的獨立勞工組織和社區監督團體。這些團體能提供可信證據、向勞工宣導權益，並記錄政府檢查和私人稽核未能發現的侵害。第二，要求買家追蹤原料，不只追蹤最終組裝。可行時，應公布供應商名單，追溯至冶煉廠和基礎化學品，並以第三方資料查證，而非仰賴企業自行聲明。第三，改革採購方式。避免急單和懲罰性合約條款，免得迫使供應商偷工減料。設定合理交期、準時付款，發現問題時支持補救，而不是切斷合作後一走了之。

長期規劃同樣重要。人口結構變化和氣候壓力正在重塑勞動市場。中國、歐洲和美國都面臨勞動人口高齡化，開發中地區的人口則較年輕。熱浪會降低製造業和運輸業的生產力。這些因素將逐步推高成本。能及早因應並投資於穩定、尊重權利的供應鏈的企業，可能較少遭遇中斷，也更容易進入進口規定嚴格的市場。綠色轉型仰賴關鍵礦物和複雜製造業。以權利和品質，而不只是價格競爭，能在各地促進創新，並打造更具韌性的產業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