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宗橫跨邊境與歲月的案件
他們踏上尋求安全之路，最後卻身陷囹圄。2013年6月，來自中國新疆的三兄弟阿迪爾（Adil）、阿卜杜勒・哈利克（Abdul Khaliq）和薩拉穆・圖爾遜（Salamu Tursun），歷經艱辛徒步旅程，越過一處高山邊境進入拉達克。他們為了逃離家鄉維吾爾社群遭受的迫害而出走。印度士兵在拉達克偏遠的沙漠地帶蘇丹楚斯庫（Sultan Chusku）附近逮捕他們，並移交地方當局。法院最終以非法入境罪判處三人18個月徒刑。原本故事應就此告一段落，卻成了他們遭無限期拘留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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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刑期滿後，兄弟三人並未獲釋。官員援引一項預防性拘留法，允許當局在不經審判的情況下長期拘禁他們。拘留令一次又一次延長。十多年過去，三人仍身陷囹圄，彼此分開；最近一次是在印度北部哈里亞納邦卡納爾的一所監獄服刑。他們的律師多年來持續爭取釋放，並警告，若將他們遣返中國，將使他們面臨嚴重危險。兄弟三人表示，他們只想找到一個地方，能不必擔心受怕、公開以維吾爾穆斯林身分生活。
翻越群山，踏上求生之路
圖爾遜兄弟在喀什附近長大。喀什是新疆一座歷史悠久的城市，位於古絲路沿線。到了2010年代初期，許多維吾爾人的生活已大幅改變。大規模監控擴大，旅行和宗教活動受到猜疑，警方檢查哨日益增加。許多家庭表示，親人遭送進拘留中心後便下落不明，當局幾乎不作解釋，甚至完全不予說明。兄弟三人說，親人遭帶走，加上日常生活所受的壓力不斷增加，促使他們離開。
他們在乾旱、高海拔地帶跋涉將近兩週。當地地形險峻，難以辨認方向，天候也變化無常。拉達克部分地區的邊界線並不明確，而印中長期爭端也使當地局勢持續緊張。印度部隊發現兄弟三人後，官員將此事視為非法越境。他們身上除了地圖和基本求生工具，幾乎一無所有。他們不會說當地語言，也無法應付接踵而來的繁複法律程序。
從短期刑期到多年監禁
法院認定兄弟三人非法入境，並持有刀具和地圖，判處18個月徒刑。服刑期間，他們逐漸學會一些喀什米爾語和印地語，後來也學了英語。他們原以為刑期屆滿就能獲釋，當局卻改以一項特別治安法令拘留他們。
什麼是《公共安全法》
原查謨與喀什米爾邦的《公共安全法》是一項預防性拘留法。官員可基於安全或公共秩序理由，在未經審判的情況下拘留一個人數月，某些情況下最長可達兩年。實務上，當局可能連續簽發拘留令，使拘禁時間大幅延長。被拘留者與律師及家人的聯繫可能受限，也可能被轉送至不同監獄，有時甚至遠離逮捕地點。
圖爾遜兄弟的拘留令一再延長。他們曾被轉送至查謨與喀什米爾的不同設施，後來又被送到數百公里外的哈里亞納邦卡納爾。兄弟三人遭到分開，並與因嚴重罪行定罪的人擠在狹小牢房中。他們的律師已向法院提出聲請，主張這項法律並非為了長期收容不構成威脅、且若被遣返中國將面臨明確危險的難民而設。
維吾爾人為何逃離
新疆有超過1,100萬名維吾爾人，這個社群以穆斯林為主，使用突厥語系語言。近年來，當地出現大規模拘留、嚴密的數位與實體監控、宗教活動受限、家庭分離，以及強迫勞動的相關報告。研究人員已確認當地存在大規模設施網絡，曾收容或仍在收容大量民眾。曾遭拘留者描述，當地有僵化的思想灌輸、對日常信仰表達的懲罰，以及身體和性暴力。
包括美國在內的多國政府表示，這場行動構成種族滅絕。聯合國的一項評估指出，新疆的人權侵害可能構成危害人類罪。北京否認相關指控，表示各項措施旨在打擊恐怖主義與極端主義，相關計畫也帶來穩定與發展。由於當局嚴格管控當地出入，外界仍難以獨立查證。對離開中國的維吾爾人而言，恐懼很直接：若遭強制遣返，可能立即被拘留、以危害國家安全罪名起訴並面臨長期徒刑，尤其是被懷疑與外國團體有聯繫或曾在海外研習宗教的人。
監獄生活：語言、信仰與健康
兄弟三人盡力適應監獄生活。漫長的牢獄歲月中，他們學會了喀什米爾語、印地語、烏爾都語和英語，也堅持每日祈禱。飲食是個難題。家屬和曾與他們同監的人表示，伙食品質不佳，醫療照護有限；對從高原長大的三人來說，平原地區酷熱的夏天尤其難熬。兄弟中有兩人出現健康問題，且隨時間惡化。他們的律師表示，申請專科治療一再遭到拖延或拒絕。
多年來代表他們的律師穆罕默德・沙菲・拉蘇（Muhammad Shafi Lassu）表示，這起案件不只是法律考驗，也是道德考驗。他主張，不應以原本為暴力犯罪者設計的公共秩序工具來處置難民。
他們是暴行的受害者，不是罪犯。他們唯一做的事就是尋求安全。印度應該提供保護和尋求庇護的機會，而非將他們遣返。兄弟三人的律師穆罕默德・沙菲・拉蘇表示。
支持者指出，印度曾接納數以萬計逃離西藏迫害的人，並讓他們在達蘭薩拉等地生活、工作。他們質疑，為何同樣的精神不能用於面臨明確遣返危險的維吾爾人。
不遣返原則與印度的法律義務
印度並非《1951年難民公約》締約國。這項缺口常使尋求庇護者只能在零散的政策中摸索。即便如此，國際法仍要求各國遵守不遣返原則，也就是不得將任何人送回其面臨酷刑、殘忍或不人道待遇，或其他不可彌補傷害之實際風險的地方。這項保障屬於國際習慣法；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也認定，這是《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義務的一部分，而印度是該公約締約國。
不遣返原則如何適用
新疆的相關紀錄顯示，當地存在嚴重且持續的人權侵害。未經許可離開中國、其後又被指控與分離主義或外國團體有關的人，極有可能遭受懲罰。在此情況下，將難民遣返就會違反不得將人送回危險處境的禁令。印度法院有時承認，包括生命權與人身自由在內的憲法保障，適用於所有身在印度領土上的人，無論是否為公民。但實際判決結果不一，尤其是在涉及邊境安全或身分認定有爭議的案件中。
兄弟三人的聲請主張，若將他們遣返中國，將違反印度在國際人權法下的承諾。他們也主張，在原始罪行只是逃避迫害者非暴力越境的情況下，不經審判便實施預防性拘留並不恰當。
印度的難民制度缺口與雙重標準之辯
印度沒有全國性的難民法。缺乏明確架構之下，尋求庇護者只能仰賴臨時性的行政決定；在部分城市，聯合國難民機構也會進行審查。在拉達克、查謨與喀什米爾等敏感邊境被攔截的人，往往無法進入這項程序。批評者表示，這造成不一致的結果，政治和安全考量往往比保護需求更能左右決定。
他們也指出外界認為存在雙重標準。印度數十年來收容龐大的西藏社群，並允許他們組織文化與宗教機構；相較之下，抵達印度的維吾爾人寥寥無幾，而且往往遭到拘留。倡議人士認為，差異與外界擔心中國施壓，以及印度國內穆斯林少數族群日益面臨敵意有關。一項加快特定受迫害群體取得公民身分、但排除穆斯林的公民法通過後，相關爭論更加激烈。官員否認有歧視意圖，並表示安全必須優先。
邊境地緣政治：新德里的敏感議題
兄弟三人越境的地區，曾多次發生印中對峙。自2013年以來，雙方多次互相指控對方越過爭議邊界。2020年，喀喇昆崙山谷（Galwan Valley）爆發致命衝突，雙邊關係跌至歷史低點，兩國軍方都沿著實際控制線增派兵力。新德里一方面尋求強化自身立場，一方面管理與強大鄰國的複雜關係。維吾爾難民的處置決策也籠罩在這樣的背景下，牽涉國家安全、外交與輿論。
官員擔心，接納維吾爾尋求庇護者可能成為北京與印度關係的導火線。另一方面，無限期拘留難民也招致人權團體批評，並增加印度國內外的法律壓力。這種平衡並不容易。兄弟三人的案件正凸顯國家安全考量如何與國際義務及人道關切相互衝突。
第三國能否提供出路
兄弟三人一直在尋找其他地方安置。律師表示，如果有安全的國家願意接納他們，他將向印度最高法院爭取釋放。加拿大已宣布計畫接納相當數量的維吾爾及其他突厥語系難民，讓他們重新安置。倡議人士和社群團體試圖協助兄弟三人接上這項管道。此前向數個政府提出的請求進展有限，但倡議人士表示，只要印度當局允許移轉，機會仍在。
聯合國難民機構表示，符合難民認定資格的維吾爾人應獲得保護。印度的做法往往將長期居留的群體，例如西藏人，與在敏感邊境被攔截的人區別對待。讓兄弟三人接受難民身分審查，並進入第三國安置程序，既符合印度的不遣返義務，也能減少外交摩擦。他們的律師表示，若海外國家提出具體接納方案，或可開啟合法的自由之路。
如果他們遭到遣返，會發生什麼事
遭遣返中國的維吾爾人，經常就此被拘押而下落不明。有些人在多年後才透過國安罪名審判的法庭紀錄或家屬通知再次出現。亞洲各地的報告記錄了多起案例：維吾爾人遭拘留並遣返，儘管人權團體和聯合國機構已提出警告。若兄弟三人遭強制遣返，很可能會立即被拘留、接受有關海外聯繫的盤問，並可能面臨長期徒刑。
除了個人代價，這樣的結果也會引發外界檢視印度的人權紀錄，並使政府努力將印度塑造成負責任的區域領導者更加複雜。這也會向其他抵達印度邊境的受迫害者傳達嚴峻訊息。法律學者表示，已有可行的替代方案：承認三人是難民，或至少在第三國安置計畫進行期間，保護他們免遭遣返。
公平的解決方式
解決問題不需要新的條約，只需採取印度各機構已有權限可做的措施。當局可以停止對兄弟三人使用預防性拘留，讓他們接受難民身分審查；如有需要，也可在第三國評估安置方案期間，准許他們在監督下獲釋。法院可以權衡不遣返原則及生命權，與安全考量之間的關係；目前並無證據顯示兄弟三人曾有任何暴力行為。
兄弟三人的旅程始於逃離危險的決定。符合人權的解決方式，應讓他們能公開且合法地生活，無論是在印度獲得保護，或前往願意接納他們的國家。他們的案件已成為衡量這個區域如何對待那些翻越群山、不是為了傷害他人，而是為了活下去的人。
重點整理
- 三名來自新疆的維吾爾兄弟於2013年6月越境進入印度，並在拉達克蘇丹楚斯庫附近遭到逮捕。
- 法院以非法入境罪判處他們18個月徒刑，但刑期屆滿後，他們仍依預防性拘留法遭到拘留。
- 拘留令一再延長，兄弟三人也被轉送至不同監獄，最近一次是在哈里亞納邦卡納爾。
- 他們的律師主張，三人是逃離迫害的難民，將他們遣返中國將違反不遣返原則。
- 多國政府與聯合國評估指出，維吾爾人在新疆面臨大規模拘留、監控和嚴重人權侵害。
- 印度並非《難民公約》締約國，但仍受其他人權義務所規範，必須遵守不遣返原則。
- 批評者表示，印度對待西藏難民和維吾爾難民的方式不同，反映政治與安全考量。
- 若印度當局允許移轉，第三國提出的安置方案可能為他們開啟合法的釋放途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