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在疲憊中奔波
34 歲的李漢秀每天花將近兩個半小時通勤，往返於位在首爾地鐵 8 號線南漢山城站附近的住處，以及地鐵 2 號線弘大入口站附近的資訊科技公司。這樣的日常已成了習慣，卻也讓他付出沉重代價。他說：「雖然現在已經習慣了，但到家時整個人都筋疲力盡，只能隨便吃點東西，然後直接上床睡覺。」
對許多南韓人來說，李漢秀的經歷一點也不罕見，甚至可能是常態。《環境研究通訊》（Environmental Research Letters）最近刊登的一項研究發現，在調查的 43 個國家中，南韓每日平均通勤時間最長，達 1 小時 48 分鐘。全球平均僅 1 小時 8 分鐘，換言之，南韓人平均每天比世界其他地方的人多花 40 分鐘通勤。
這項研究由巴塞隆納自治大學環境科學與技術研究所及麥基爾大學的研究人員領導，分析涵蓋全球逾半人口的多個國家中，個人及工作相關的出行模式。南韓通勤時間遠高於其他已開發國家：美國平均 81 分鐘、英國 87 分鐘、日本 77 分鐘。摩洛哥的平均通勤時間最短，僅 48 分鐘。
如此大量耗費時間，不只是帶來不便。當地醫療專家警告，南韓長途通勤的文化正對勞動人口造成顯著的心理負擔。江北三星醫院研究人員 9 月公布的一項大型研究，以 2023 年首爾市政府針對逾 2 萬 4,000 名上班族進行的調查為基礎，發現通勤時間長短與心理健康之間存在令人憂心的關聯。
孤獨的關聯
江北三星醫院的研究發現，單程通勤超過 60 分鐘的上班族，在生活各個層面感到孤獨的可能性都顯著較高。與通勤時間 30 分鐘以內的人相比，長途通勤者在家庭關係中感到孤獨的風險高出 49%，在更廣泛的社交關係中感到孤獨的風險則高出 36%。
進一步檢視通勤方式，研究結果呈現更細緻的差異。開車通勤者受到的影響最大。搭乘大眾運輸、步行或騎自行車的上班族，孤獨感並未出現統計上顯著的增加。這顯示，獨自開車在車陣中前進所帶來的社會隔離，加上無法善用通勤時間或與他人互動，可能加重心理負擔。
全球通勤研究的通訊作者艾瑞克・加爾布雷思博士說明其更廣泛的影響：「通勤時間會影響個人用餐、活動和休息的時間，並且與健康密切相關。」時間耗在交通上，就必須犧牲其他事情。對許多南韓人而言，被犧牲的正是社交聯繫、家庭時光和個人福祉。
研究團隊警告，南韓目前的平均通勤時間「可能加速社會孤立」，並呼籲政策制定者考慮兼顧心理健康的解決方案。研究採用 2023 年首爾市政府調查資料，透過面對面訪談蒐集。通勤時間分為三組：30 分鐘以內、31 至 60 分鐘，以及超過 60 分鐘。
邏輯斯迴歸分析控制了社會人口特徵、職業、通勤方式及居住型態等因素。即使調整這些變項，長時間通勤與孤獨感之間的關聯仍然存在。尤其令人憂心的是，獨居通勤者在通勤時間超過 60 分鐘時，特別容易感到孤獨；考量到首爾目前有超過三分之一人口獨居，這項發現格外值得重視。
脆弱族群：年輕上班族與獨居者
長途通勤與居住型態交織，形成加劇孤立的完美風暴。首爾的年輕上班族尤其面臨挑戰。《公共衛生前沿》（Frontiers in Public Health）刊登的一項研究，探討首爾 18 至 35 歲年輕上班族的孤獨感、工作環境及憂鬱症狀。研究發現，孤獨感是憂鬱症狀的重要預測因子，且兩者呈現明確的劑量反應關係。
被歸類為「非常孤獨」的人，出現憂鬱症狀的可能性比孤獨程度正常者高 94%。工作滿意度具有明顯的保護效果，但職場霸凌會加重憂鬱症狀。這項研究使用首爾青年成人追蹤調查資料，涵蓋 3,219 名在職受訪者。
這項研究單獨檢視通勤時間時，發現它並非憂鬱症狀的顯著預測因子；然而，若與其他因素一併考量，更廣泛的研究結果則指向不同結論。江北三星醫院的研究明確指出，通勤時間達一小時以上，是孤獨感的重要分界，而孤獨感可能進一步導致憂鬱及其他心理健康問題。
人口結構讓這個問題尤其令人擔憂。根據首爾市政府資料，年輕人占首爾單人家庭的 64%，高於十年前的 51.3%。首爾研究院調查 3,000 戶單人家庭後發現，62.1% 的受訪者長期感到孤獨，另有 13.6% 被認定為社會孤立者。
心理健康之外：身體也付出代價
馬拉松式通勤的後果不只影響心理健康。中央大學醫院家庭醫學教授趙秀賢指出，長時間坐在火車或公車上會減少身體活動、讓人較晚吃晚餐，也會打亂睡眠。這些因素可能導致體重增加、運動能力下降及高血壓。
世界各地的研究也支持這些疑慮。中國哈爾濱東北農業大學的一項研究分析逾 3 萬人的長途通勤健康影響，發現通勤時間越長，尤其每週超過 6 小時時，身心健康狀況就越差。
更令人警覺的是，瑞典于默奧大學一項為期 14 年的研究發現，長途通勤女性的死亡風險比通勤距離較短者高出 54%。雖然研究對象是瑞典女性，但其生理機制，包括壓力增加、促進健康活動的時間減少，以及生理時鐘紊亂，很可能普遍適用。
對每天必須長途通勤的人而言，專家建議維持正確姿勢，以管理健康。無論搭乘大眾運輸或開車，過度後仰、低頭滑手機或彎曲背部，都會增加脊椎關節負擔。上車前做些簡單伸展，例如轉動腰部和頸部，有助減輕部分身體負擔。
選擇沿途自然景觀較多的路線也可能有所幫助。根據巴塞隆納全球衛生研究所的研究，通勤路線上有樹木、草地等自然景觀的人，壓力較低，情緒也較穩定。不過，在首爾這類人口稠密的城市，自然景觀豐富的路線未必總是找得到。
文化背景：關係貧困
南韓的通勤危機，存在於專家所稱的「關係貧困」這一更廣泛的背景之中。這種現象指的是，人們物質生活穩定，卻日益孤立、與他人疏離。即使南韓經濟困難有所緩解，相對貧窮率從 2011 年的 18.5% 降至去年的 15.3%，關係貧困仍在加劇。
資料與統計部 2025 年社會調查發現，南韓有 21.2% 的受訪者表示，情緒低落或沮喪時沒有人可以談心。這一比例較 2015 年的 17.6% 上升 3.6 個百分點。獨居者比例最高，達 26.5%；但三人家庭也有 19.2%，差距不大。
文化因素讓這種孤立感格外強烈。在許多文化中，孤獨被視為人際關係不如意時產生的感受；但在南韓，人們表示，當自己覺得不夠有價值或缺乏人生目標時，會感到非常孤獨。明知大學心理學教授安秀貞說明這種差異：「在南韓，當人們覺得自己不夠有價值或缺乏目標時，就會說自己感到非常孤獨。」
南韓人可能社交生活活躍、與他人關係密切，卻仍會「在與他人比較、質疑自己是否有用、對社會貢獻是否足夠，或是否落後時」感到孤獨。這反映出重視關係取向的文化：人們透過自己與周遭他人的關係來定義自我。
競爭激烈、以成就為導向的文化，讓未能達成自身目標的人更容易感到孤獨。安秀貞說：「當大家過度追求相同價值，最後就會失去自我。」「我們的社會要求高度集體化的社會生活，卻往往不尊重個人，導致人們難以面對獨處或失敗的感受。」
最沉重的代價：孤獨死
這場危機最悲慘的表現，就是所謂的「孤獨死」，韓文稱為「고독사」（godoksa）。南韓每年有數千人，多數是中年男性，在與家人朋友斷絕往來後，悄然孤獨地死去。有時要過上好幾天，甚至幾週，遺體才會被發現。
過去十年來，孤獨死人數增加，使這個問題受到全國關注。保健福祉部的數據顯示，去年孤獨死案例達 3,661 件，高於 2022 年的 3,559 件及 2021 年的 3,378 件。去年記錄的孤獨死中，男性占逾 84%，是女性人數的五倍多。50 至 60 多歲男性占總數逾半。
人口結構危機又使問題更加嚴重。人口老化與出生率下降，近年來死亡人數持續多於出生人數。南韓整體死亡率正逐年上升，孤獨死也包含在內。過勞、長途通勤與孤立的整體文化，直接助長了這場悲劇。
問題並不只限於極端案例。資料與統計部首次進行的孤獨調查發現，13 歲以上民眾中，有 38.2% 表示日常生活中感到孤獨。近半數獨居者（48.9%）表示感到孤獨；四人以上家庭也有 34.9% 如此表示。收入影響不大。月收入超過 600 萬韓元的家庭中，33% 表示感到孤獨；月收入低於 100 萬韓元者則為 57.6%。
離開城市：「別擔心村」
面對這些沉重壓力，有些南韓年輕人選擇徹底改變生活。金志雄在首爾當業務員時，32 歲、單身。他告訴半島電視台：「我每天早上通勤時都會想自己會不會死。最難受的是，沒有人可以談心。下班後，我會待在家裡轉著電視頻道，或是打電動。」
一位親近的朋友在工作場所昏倒身亡後，金志雄終於到達極限。他說：「那時我真的開始問自己：『下一個會不會是我？』」於是他決定離開首爾。這座有 960 萬人口的城市為他提供了職涯機會，除此之外卻所剩無幾。
金志雄來到位於南韓西南角、人口 21 萬的木浦市「別擔心村」。村落由洪東宇創立，他同樣離開首爾，原本前途看好，有望在企業界取得成功，最後卻選擇另一條路。洪東宇說：「我們為村子勾勒的藍圖，是打造一個能成為社群的故鄉，這正是我國許多人生活中所欠缺的。」
木浦與首爾形成鮮明對比。金志雄說：「因為城市規模不大，總會有各種機會遇見其他年輕人。大家會互相請託，只要打聲招呼，就能在這裡交到朋友。」在首爾，「人們沒有時間互相打招呼，也不想介入別人的事。」
金志雄在木浦創立室內設計公司，也找到了在首爾不曾有過的休閒時間。他說：「有時晚上心血來潮，我就會去渡輪碼頭，搭午夜船去濟州島。早上待在那裡就好，但正是這些小事，讓我覺得在這裡過得很開心。」
其他居民也做出類似選擇。38 歲的朴明浩曾任職於南韓最大軍火製造商之一，妻子金敏智 35 歲，曾在該國最大廣告公司工作。他們在「別擔心村」相識後結婚。朴明浩說：「首爾的競爭實在太激烈了，感覺只有擁有大量資本的人才能創業成功。」
一年多前，金敏智生下一個兒子。她說：「在大公司工作，幾乎沒有時間待在家裡，週末也得待在辦公室。在首爾，沒有父母或托育服務幫忙，幾乎不可能養小孩；要找到負擔得起的住處更難。」
政府因應與政策解方
南韓政府已注意到危機的嚴重程度，開始推動各項措施。首爾市政府宣布，未來五年將投入 4,513 億韓元（近 3.27 億美元），「打造一座沒有人感到孤獨的城市」。新措施包括設置 24 小時孤獨諮詢專線及線上諮詢平台。
首爾市長吳世勳表示：「孤獨與孤立不只是個人問題，而是社會必須共同解決的課題。」市府將「動員所有市政資源」，協助孤獨者療癒並「重返社會」。計畫包括擴大心理諮詢服務、增加綠地、為中年及高齡居民提供營養餐食計畫、設置專門的「搜尋系統」找出孤立居民，以及透過園藝、運動和讀書會等活動促進交流。
中央政府也推出類似措施。《孤獨死預防及管理法》要求政府制定全面的預防計畫。2023 年，政府通過修法，讓部分隱居青年符合經濟補助資格，每月生活費最高可領 65 萬韓元（475 美元），協助他們「重新融入社會」。
南韓並非唯一對抗這場危機的國家。日本是最早注意到「繭居族」（極端社會退縮）現象的國家，並於 2021 年任命孤獨與孤立對策擔當大臣。隔年，日本政府公布全面對策計畫，包括 24 小時諮詢服務。英國也任命了孤獨事務部長；美國醫務總監則在 2023 年發布公告，警告「孤獨與孤立已成為一場流行病」。
不過，專家提醒，單靠政策無法徹底解決問題。安秀貞對於「只擴大人際接觸是否就能從根本上解決孤獨問題」表示懷疑，並指出：「這不是一項政策就能輕易改變的事。」由於背後涉及複雜且因文化而異的因素，可能需要更深層的轉變，讓個人「培養獨處並面對自己的力量」。
安秀貞說：「我們需要培養照顧自己與他人的能力，但社會生活如此艱難，讓人覺得連照顧自己的時間都沒有。」
針對通勤者，專家建議透過都市規劃與政策縮短通勤時間，並鼓勵社會參與。為減輕長途通勤負擔，可推動遠距工作及彈性工時等政策。部分企業已開始嘗試這些做法，但在南韓競爭激烈的企業文化中，普及程度仍然有限。
改變的挑戰
「別擔心村」已成為範本，近年政府在全國各地設立了 50 多個以青年為核心的社群。然而，離開首爾的年輕人仍面臨現實困境：工作場所、職缺及重要基礎設施依舊集中在首都圈。
「別擔心村」為有意搬遷者舉辦超過 21 場工作坊，吸引逾 2,000 人造訪，但最後留下來的只有 20 人。行政安全部表示，全國各地以青年為核心的社群工作坊約有 1 萬人參加，最後搬去當地的只有約 900 人。
對許多南韓青年而言，另一條路不是搬去鄉村，而是直接離開南韓。布麗安娜・李是每年申請打工度假簽證、希望在海外生活工作的數萬名年輕人之一。這位 30 歲的護理師說：「南韓的生活壓力實在太大了。大家預期你要在某個年紀找到工作、結婚、買房，還要存到一定數目的錢。幾乎所有事情都會受到評判。」
李在韓國醫院經歷 11 小時輪班與歧視後，曾到加拿大工作，目前正準備搬到美國。她說：「最重要的是，別人不會打探你的私事。我覺得那裡的人不太在意你做什麼工作，或選擇過什麼樣的生活。」
未來之路
南韓面臨的長時間通勤與孤獨感上升，是更廣泛社會結構交互作用下的症狀。經濟機會集中在首爾、職場文化競爭激烈、房價難以負擔，以及傳統社群瓦解，共同構成加劇孤立的完美風暴。
首爾大學心理學教授崔珍英等專家指出，工業化國家常出現關係貧困，但南韓的發展速度異常迅速。他說：「在這個過程中，地方社群瓦解，社會包容性下降，讓關係貧困更加嚴重。」
專家提出的解方包括增設公共公園，鼓勵人們走出家門；擴大地方圖書館的陶藝、手作等文化活動；以及增加到府社區服務。梨花女子大學社會福利學教授鄭順斗說：「我們必須在孤獨與孤立還只是初期症狀時，就加以重視，避免演變成孤獨死。」
對通勤者個人而言，妥善管理長途通勤帶來的身心負擔至關重要。保持正確姿勢、可行時選擇自然景觀較多的路線、調整飲食習慣以避免太晚吃大餐，以及把通勤時間用來放鬆而非工作，都有助減輕部分負面影響。
江北三星醫院研究團隊強調，通勤時間不只是日常不便，也可能加速社會孤立。南韓要應對這項挑戰，既需要透過結構性改變縮短通勤時間，也需要文化上的轉變，面對這場數十年來悄然擴大的孤獨危機。
李漢秀、金志雄等人的故事，以及無數相似經歷，都呈現了南韓通勤時間居全球之冠背後的人性代價。他們的經驗揭示，在南韓亮眼的經濟成就與科技實力背後，人們仍在日常生活中努力尋找人際連結、人生目標與生活平衡。
重點整理
- 南韓每日平均通勤時間居全球之冠，達 1 小時 48 分鐘，比全球平均 1 小時 8 分鐘多出 40 分鐘
- 單程通勤超過 60 分鐘的上班族，在家庭關係中感到孤獨的風險高出 49%，在更廣泛社交關係中的風險高出 36%
- 長途通勤的負面影響在開車通勤者身上最明顯；搭乘大眾運輸、步行或騎自行車者的孤獨感沒有統計上顯著增加
- 通勤超過 60 分鐘時，獨居者特別容易感到孤獨
- 身體健康影響包括身體活動減少、體重增加、高血壓、睡眠紊亂及運動能力下降
- 一項為期 14 年的瑞典研究發現，長途通勤女性的死亡風險比通勤距離較短者高出 54%
- 首爾超過三分之一人口獨居，年輕人占單人家庭的 64%
- 首爾單人家庭中，有 62.1% 長期感到孤獨
- 2023 年「孤獨死」案例達 3,661 件，其中男性占逾 84%
- 首爾將在五年內投入 4,513 億韓元推動對抗孤獨的措施
- 部分南韓年輕人離開首爾，搬到鄉村社群或移居海外，以逃離壓力與孤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