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益頻繁的都市野生動物遭遇
前往韓國北漢山國家公園的登山客，在步道上愈來愈常遇見野豬。曾經難得一見的野生動物，如今已成為人類與這些強壯動物頻繁互動的日常景象。野豬現在會逗留在常有人行走的登山步道附近，有些甚至會直接接受登山客餵食，毫無畏懼。野生動物行為的這項轉變，引發外界對公共安全，以及如何在人口密度全球數一數二的大都會區管理人與野生動物共存問題的重大憂慮。
這種情況在1月3日中午前後，於首爾北部江北區牛耳洞的北漢山國家公園道詵寺附近尤其明顯。10多名登山客聚集在天王門外約100公尺處的步道旁，站在欄杆邊觀察並拍攝下方景象。欄杆下方約4至5公尺處，一頭大型野豬站在擋土牆旁的斜坡上，回望著圍觀人群。成年野豬不時用身體磨蹭樹幹，附近一隻小豬則在牠的看顧下翻找落葉。
接下來發生的事，呈現出人類與園區野生動物互動關係的變化。成年野豬開始覓食時，有些登山客把食物丟到斜坡上，餵牠栗子、橘子和年糕片。野豬四處走動、收集食物，烏鴉則在一旁盤旋，有些停在野豬背上，有些搶食剩下的食物。儘管附近掛著紅色警示布條，上面寫著「注意：附近有野豬！」，也清楚提醒民眾不要在步道附近丟棄食物，餵食行為仍持續進行。一名登山客低聲承認餵野豬違反規定，但這種行為並未因此停止。
野豬出沒的歷史背景
野豬出現在北漢山，代表當地生態動態出現重大轉變。學術研究指出，該地區有紀錄以來首次發現野豬是在2004年。在此之前，野豬被視為韓國罕見的哺乳類動物，受到保護。短短20年間，野豬從受保護的稀有動物轉變為常見物種，如今頻繁出現在首爾，導致人與野生動物衝突增加。
這項趨勢已持續數年。2014年，韓國國立公園管理處北漢山管理所通報，2月至6月間共記錄到4起野豬目擊事件，包括舊基洞和貞陵洞的事件。管理所試圖在北漢山周邊3處設置陷阱來處理問題，但當年並未捕獲任何野豬。野豬持續擴大活動範圍，目擊通報也出現在公園界線以外的都市區域，包括首爾住宅區和鄰近的城南市。
到了2016年，首爾市政府表示，過去3年平均每年通報152起野豬目擊事件，其中大多發生在北漢山國家公園附近。換算下來，光是首爾每月就約有11.8起野豬出沒通報。當局預期冬季野豬族群增加、動物尋找食物的情況加劇時，目擊數量也會上升。野豬活動範圍擴及人口稠密的都市區，讓原本主要屬於鄉村地區的野生動物管理問題，成為迫切的都市課題。
野豬造成的經濟損失不只發生在北漢山周邊。全韓國的野豬農損已達數十億韓元。光是2012年，野豬就造成農民約57億韓元（約540萬美元）的損失，受害作物包括稻米、葡萄、蘋果和蔬菜。2011年的損失更高，達80億韓元。這項經濟負擔促使政府採取各種對策，包括提高狩獵配額及實施族群控制措施。
棲地偏好的科學研究
研究人員進行了廣泛研究，試圖了解野豬為何在北漢山地區如此常見。他們利用相機陷阱和實地調查蒐集的213個出現地點資料，建立北漢山國家公園野豬棲地模型。分析運用25組柵格資料，並採用最大熵模型演算法判定棲地偏好。研究發現，坡度是棲地模型中影響最大的因素，占23.4%；其次是溫度季節性（20.4%）和森林類型（16.9%）。
實地驗證模型後確認，棲地適宜度高的區域，野豬跡象和拱土活動的密度是其他區域的兩倍。有趣的是，儘管國家公園最高峰超過海拔800公尺，大多數野豬跡象集中在海拔200公尺以下，極少出現在海拔350公尺以上。野豬跡象主要出現在坡度10至20度的地區，偏好北向坡（37%），其次為南向坡（30%）、東向坡（21%）和西向坡（10%）。
研究顯示，90%的野豬跡象記錄於森林棲地，其中49%位於闊葉林，40%位於混合林。只有4%的跡象出現在非森林區域。野豬偏好森林覆蓋，符合牠們對遮蔽和保護的需求。儘管野豬被視為農業害獸，研究發現只有4%的野豬紀錄出現在農田，1%出現在稻田。實地調查中記錄於農地的大多數野生動物跡象，實際上是水鹿留下的，而非野豬。
研究人員也透過糞便DNA條碼分析，研究北漢山國家公園野豬的食性，發現牠們是食性多元、會隨季節變化的雜食動物。分析在牠們的食物中辨識出54個植物屬、22個大型真菌屬及9個動物屬。植物是主要食物來源（70.0%），其次為大型真菌（29.4%）和動物（0.6%）。植物和動物的攝取量會隨季節變化，常見植物包括櫟屬（橡樹）、番薯屬（牽牛花）和葛屬（葛藤）。了解這些食性模式，有助於解釋野豬為何被特定區域吸引，以及牠們可能如何接觸人類食物。
人與野生動物衝突及安全事件
野豬愈來愈常出現在有人居住的地區，已造成許多民眾受傷，部分事件甚至導致死亡。環境部統計指出，僅2011年至2013年8月，首爾市中心就通報381起野豬出沒事件。這段期間至少有2人死於野豬相關事件，另有20人受傷。實際遭遇可能遠多於此，因為許多事件可能未被通報或記錄。
2014年6月30日，京畿道漣川郡發生一起嚴重事件，一名50多歲男子和女子在地瓜田遭野豬撞倒。52歲、姓李的男子肋骨斷了3根；50歲、姓徐的女子則受到腦震盪。徐女士表示，這是附近田地首次出現野豬並攻擊人類，並強調亟需採取根除措施。
風險不只來自與野豬直接遭遇，控制野豬族群的行動本身也曾釀成悲劇。2025年11月，全羅南道麗水市屯德洞一座山上，一名70多歲男子在獵捕野豬時遭同伴獵人誤射身亡。涉案的50多歲獵人告訴警方，他「天黑時把[被害人]誤認成野豬」。同年9月，長興郡也發生類似事件，一名60多歲男子遭同伴獵人誤認為野豬而射殺身亡。這些事件凸顯出管理野豬族群並確保人身安全所面臨的複雜挑戰。
在都市環境中，野豬與人類的互動愈來愈驚險。2013年11月，4頭野豬清晨闖入公寓大樓、學校操場，甚至百貨公司大肆亂竄。這類極端事件雖非日常，但顯示大型強壯動物進入人口密集區時可能引發混亂。首爾市消防災難本部指出，缺乏天敵使野豬數量增加，而首爾各地興建登山步道則減少了牠們可利用的遮蔽環境。
專家對成因的看法
專家對野豬族群增加並進入都市區域提出多種解釋。一種常見說法將此現象歸因於族群成長。江原大學森林環境保護學教授朴永哲指出，野豬是繁殖力很強的入侵物種，一胎可產下7至13隻幼豬。他解釋，韓國如今很難在沒有人工介入的情況下控制野豬族群，因為野豬已位居食物鏈頂端，沒有天敵能抑制其數量。
野豬是繁殖力很強的入侵物種，一胎約可產下7至13隻幼豬。韓國如今很難在沒有人工介入的情況下控制野豬族群，因為牠們已位居食物鏈頂端，也就是說沒有天敵。
不過，族群密度理論可能無法完全解釋首爾的情況。過去10年，首爾野豬平均族群密度一直維持在每平方公里3.8頭。國立生物資源館將每平方公里3至5頭野豬定義為安全族群密度。這顯示，除了單純的族群成長，可能還有其他因素促使野豬進入都市區域。
首爾大學獸醫學院教授申南植認為，棲地環境因素扮演關鍵角色。他解釋，野豬在缺乏食物時會下山；若自然棲地有充足食物，就不會進入城鎮。各地作物和蔬菜種類及其成熟季節，都會影響野豬的移動模式。季節因素也有助於解釋為何冬季目擊事件往往增加，因為這時天然食物來源較為缺乏。
地理因素也會影響野豬出現在都市的情況。朴永哲指出，江原道有大片緩衝區，野生動物遭遇人類之前，還有機會回到森林。相較之下，首爾的棲地主要分布在北漢山、道峰山和冠岳山，山與山之間及山區內部則有公路和登山路線等人為開發設施。這些開發侵入動物領域，迫使棲地遭到侵占的野豬到已開發地區尋找新棲地。
季節變化對野豬行為有重要影響。所有受訪專家都表示，冬季交配期通常會看到大量野豬離開棲地。韓國國立公園管理公團研究員金義景解釋，公野豬在與其他野豬爭奪地盤落敗後，往往會離開棲地。此外，年輕野豬在交配季前必須離開父母，這段期間活動範圍也會擴大。因此，冬季與人類遭遇的可能性也會增加。
新的安全措施與管理策略
為因應外界對野豬出沒日益增加的憂慮，隸屬氣候、能源與環境部的韓國國立公園管理公團已實施新的管理策略。上個月，該機關為包括北漢山在內的都市型國家公園推出「野豬安全管理地圖」。這份地圖根據過往研究和野豬目擊事件的科學分析製作，旨在協助遊客安全通行於較可能遇到野豬的區域。
安全地圖標出野豬出沒機率最高的4條步道：北漢山城、義庵、五峰和輔國門步道。使用這些特定步道的遊客必須遵守指定入園時間，並留在核准路線上，以降低風險。指引也要求遊客通報遇到的死亡或生病動物，以防止非洲豬瘟擴散。這種疾病於2019年9月首次在首爾西北方15公里處的一座養豬場驗出，此後首都圈北部也陸續發現野豬感染病例。
韓國國立公園管理公團首長朱大永強調，遊客遵守安全規範十分重要。他表示，為防範野豬相關風險，遊客首先必須遵守基本安全規定，例如留在正式步道上。該機關持續運用科學與科技保護自然生態系，同時確保遊客安全。遊客可透過國家公園探索者行動應用程式，或掃描步道沿線張貼的QR碼查看安全地圖，在出發前即可取得資訊。
這些措施是更全面管理方式的一環，也包括族群控制行動。環境部和地方政府聯手透過多種方式處理問題，包括狩獵減少野豬數量、封阻野豬進城路線，以及在經常有野豬出沒的城鎮開設安全教育課程。3月，環境部和首爾市政府捕捉了50頭野豬，專門防止牠們進入市區。
環境部也將19個城市中核准獵人的野豬捕獵上限從3頭提高至6頭，以控制族群並減少過度的領域競爭。2011年和2012年，登記獵人分別獵殺約14,500頭和12,000頭野豬。這些族群控制措施旨在讓野豬數量維持在可管理範圍，同時也考量牠們在森林生態系中扮演的角色。
登山客與居民安全指引
對於前往可能有野豬出沒地區的民眾，專家建議採取特定安全措施以降低風險。申南植建議，登山客遇到野豬時應像石頭一樣保持靜止，並直視野豬。野生動物會本能地察覺恐懼；人類若移開視線，或大幅度移動試圖逃跑，就可能讓動物察覺。建議的做法是保持冷靜，直視野豬並慢慢倒退，逐漸拉開距離；若情況允許，可躲到樹木或大型物體後方。
北漢山步道沿線如今設置的紅色警示布條，明確提醒遊客不要在步道附近丟棄食物。強烈不建議餵食野豬，因為這會使牠們習慣人類出現，並鼓勵牠們留在登山客經常活動的區域，形成依賴循環，提高危險遭遇的可能性。1月3日道詵寺附近的事件中，登山客餵野豬栗子、橘子和年糕片，正是安全官員致力防止的行為。
登山客也應向園區管理單位通報目擊或遭遇情況，協助官員追蹤野豬動向，並據此調整管理策略。如果發現野豬屍體，必須通報韓國國立公園管理公團、國立野生動物疾病管理防疫院或地方主管機關，以防非洲豬瘟和其他疾病可能擴散。
韓國國立公園管理公團持續強調，留在正式步道上是登山客最有效的安全措施之一。擅自離開指定路線，會增加驚擾野生動物或進入其偏好棲地的可能性。新的安全管理地圖能讓登山客取得必要資訊，據以選擇步道，並判斷何時應提高警覺。
超大型城市中的共存挑戰
北漢山的情況反映出全球快速都市化環境中，人類與野生動物共存所面臨的廣泛挑戰。首爾都會區人口約2,500萬，野豬出沒帶來重大管理難題。北漢山國家公園面積78.5平方公里，最高峰海拔836公尺，是市民主要的綠地，每年接待約500萬名遊客（2016年為608萬人次）。園區內外頻繁的人類活動，創造了許多與野生動物相遇的機會。
公園周邊環繞都市區域，並被公路和開發地帶與其他自然棲地隔開，可說是一座生態島。北漢山國家公園的植被以蒙古櫟和赤松群落為主，其次為櫟林和混合林。這些森林為野豬提供食物和遮蔽；依據可取得性，韓國栗子是尤其重要的食物來源。豐富野生動物棲地與密集人類休閒活動交會，形成了內在衝突，需要審慎管理。
專家指出，儘管野豬每年造成重大損失，相關行為研究仍不夠全面。韓國的研究計畫通常僅持續3至5年，但至少需要持續研究10年，才能累積足以分析野豬行為模式和特徵的有效資料。大型且具攻擊性的野生動物難以裝設GPS裝置，也進一步增加研究難度。
為填補研究缺口，韓國國立公園管理公團在智異山啟動長期計畫，透過替野豬安裝GPS追蹤器，分析牠們的季節性移動和行為。目前有3頭野豬裝上GPS追蹤器，管理公團計畫逐步增加至30頭。待蒐集到秋、冬兩季的資料後，研究人員希望能更全面了解野豬移動模式，作為制定管理策略的依據。
人與野生動物能否共存這個根本問題，仍未解決。正如申南植所指出，人類在山區和森林中肆意開發，縮減野生動物的棲地，實際上等於讓牠們有理由進入都市。如何在全球人口最多的大都會區之一，兼顧自然生態系保護與人類安全，仍持續考驗園區管理者、都市規劃者和野生動物專家。
重點整理
- 野豬已成為北漢山常見景象，登山客經常在步道附近遇見牠們
- 當地首次發現野豬是在2004年，過去20年來族群和遭遇事件大幅增加
- 新的「野豬安全管理地圖」標出4條高風險步道：北漢山城、義庵、五峰和輔國門步道
- 禁止餵食野豬，因為這會使牠們習慣人類，並增加危險
- 登山客遇到野豬時應保持冷靜、直視野豬，並慢慢後退，切勿背對牠們
- 為防範非洲豬瘟，發現死亡或生病野豬時須通報主管機關
- 族群控制措施包括狩獵；2012年登記獵人獵殺超過12,000頭野豬
- 野豬出沒通常在冬季交配期增加，因為食物較少，領域競爭也更激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