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就環境浩劫展開大規模法律追訴
印尼政府已對其認定須為環境惡化負責的企業展開全面法律追訴，這些環境破壞加劇了蘇門答臘的致命洪災。去年底的災難性洪水造成逾千人喪生，事後當局對六家公司提起民事訴訟，求償4.8兆印尼盾，約合2億8,400萬美元。此舉代表政府大幅加強追究環境責任，鎖定被控在該島西北部地區破壞逾2,500公頃土地的企業。
2025年11月至12月間，北蘇門答臘、西蘇門答臘及亞齊遭洪水與後續土石流重創，災害由熱帶氣旋Senyar帶來的極端降雨引發。然而，調查人員認定，災情之所以如此嚴重，並非單純由氣象因素造成。官員表示，掩埋村莊、沖毀橋梁的泥流與木材，與上游企業活動造成的森林砍伐及土地劣化直接相關。
環境部長Hanif Faisol Nurofiq宣布提起訴訟，案件同步在雅加達及北蘇門答臘首府棉蘭的法院提出。政府的求償內容詳列各項金額，約4.6兆印尼盾用於彌補直接環境損失，另有1,780億印尼盾專供生態復育。這樣的財務安排旨在確保款項嚴格用於修復遭破壞的地區。
我們堅守「污染者付費」原則。任何藉由破壞生態系獲利的企業，都必須為復原工作負起全部責任。
Nurofiq部長的發言凸顯政策轉向，也就是所謂的「污染者付費」原則：造成污染者應負擔管理污染的成本，以防止危害人體健康或環境。透過採行這項原則，政府希望將災後復原的財務負擔從納稅人身上轉移到據稱因營運而破壞土地穩定的企業。
災害背後的科學因素
要了解政府為何採取強硬立場，必須先看這場近期災難背後的生態機制。蘇門答臘茂密的雨林長期以來如同天然海綿，吸收大量雨水，並以綿密的根系穩固土壤。森林遭砍伐，改作採礦、種植園或基礎建設用途後，土地蓄水能力便會下降，導致地表逕流迅速增加並匯入河川，使河水暴漲、以空前力道溢出河岸。
這場災害不只是單純的洪水，而是涉及土石流與大規模碎屑流的複合事件。衛星影像與現場分析顯示，洪水挾帶大量木材，其中許多被認為來自非法伐木或土地開墾作業。這些碎屑如同攻城槌，摧毀橋梁及基礎設施；若沒有這股水流衝擊，部分設施原本可能得以倖存。在塔帕努利地區，河川中出現大量木材，成為上游森林遭砍伐的明確實物證據。
政府的訴訟主張，仰賴將特定土地利用變化與洪災嚴重程度相連結的科學證據。企業將森林地轉為非森林用途，從根本上改變了當地水文條件。失去樹冠與根系保護的土壤吸飽水分後變得不穩定，引發土石流並掩埋整個社區。政府認定企業土地管理與天然災害之間存在關聯，正是這些訴訟的核心。
保育新創公司The TreeMap的資料顯示，印尼光是在2024年就失去逾24萬公頃原始森林。這項驚人的數據說明了當地為何如此脆弱。原始森林消失，使地景抵禦極端天氣的能力降低，洪災因而更容易發生，發生時破壞也更大。政府主張，被列入訴訟的企業直接導致這種抵禦能力下降。
遭控企業及其營運
政府最初聲明僅以公司縮寫列出被告，但後續報導及當地環境監督團體已揭露涉及的產業。訴訟鎖定在重要集水區營運的企業，尤其是加羅加河與巴當托魯河流域。這些地區生態敏感，也是當地重要的水源涵養區。
當地環境團體及媒體報導指出，遭點名的企業包括採礦、能源及種植園產業的主要業者。紙漿木材生產商PT Toba Pulp Lestari因將森林地改為工業種植園而受到檢視。馬爾塔貝金礦的營運商PT Agincourt Resources則被控砍伐數百公頃森林。巴當托魯生態區水力發電廠開發商PT North Sumatra Hydro Energy（NSHE），也因對森林覆蓋及河川動態造成的影響而接受調查。
巴當托魯生態區格外重要，因為這裡是塔帕努利紅毛猩猩的棲地，牠是全球最稀有的大型類人猿。環保人士指出，破壞這片生態區不僅危及獨特野生動物，也會削弱人類聚落抵禦天然災害的重要緩衝。對這些企業的指控顯示，企業追求經濟資源可能是以犧牲環境穩定為代價。
值得注意的是，涉案企業通常主張自身營運符合許可規定。例如，PT Toba Pulp Lestari曾公開否認相關指控，表示其活動遵守所有政府規定及標準作業程序。這項辯護凸顯案件的核心張力：遵守法律規定與承擔生態責任之間的差異。政府的新立場顯示，即使持有許可，也未必能成為免責屏障；若營運造成環境損害及人命損失，企業仍可能須負責。
政府環境政策轉向
除了眼前的訴訟，印尼政府也正釋出更廣泛的政策轉向訊號，重新檢視環境管理方式。環境部已啟動一項自稱全面且以科學為本的介入措施，包括對受災省分採礦、能源、種植園及住宅產業的逾100家企業進行全面稽核。
林業部長Raja Juli Antoni表示，經濟發展與生態保育之間的平衡，過去已過度傾向前者。他指出，這場災害提供了必要契機，可藉此檢視並修正國家政策。作為這項政策調整的一環，政府計畫撤銷全國22張林業許可，其中包括蘇門答臘逾10萬公頃土地的許可。
這項監管政策轉向也包括檢討各省的分區計畫。官員正比對核准的分區文件、環境評估結果及實際地況。政府承認，如果現行分區計畫即使在紙面上符合規定，仍導致災難性後果，問題可能出在規劃制度本身。對長期優先追求快速經濟成長與資源開採的政府而言，這樣的承認並不常見。
稽核作業預計最長需時一年，但重大案件的調查正加速進行，目標在3月前完成。當局已明確表示，執法時不會區分活動是否持有許可。政府傳達的訊息是，只要活動造成環境破壞及人命損失，就會採取行動，不論相關文件是否齊備。這對數十年來主導印尼資源產業的常態營運模式構成重大挑戰。
公民社會的回應與批評
政府的法律行動受到許多人肯定，視為朝正確方向邁進一步，但環保團體與公民社會組織提出了較為批判的看法。綠色和平印尼分會形容這些訴訟是「最低限度」的作為。該組織森林議題倡議者Arie Rompas主張，當局必須超越起訴個別企業，全面檢討促成破壞的相關政策。
批評的核心在於，遭起訴的企業所持許可本身就是政府核發的。環保人士指出，起訴這些企業等於政府在修正自身治理與監督失靈的問題。他們認為，這場災害源於「依法許可的環境破壞」，分區計畫及許可證為大規模森林轉作提供了掩護。
印尼環境論壇（簡稱Walhi）尤其積極發聲。Walhi認定有七家公司應為北蘇門答臘的破壞負責，與政府目前起訴的六家公司不同。該組織質疑，與災害規模相比，訴訟範圍為何看似有限。此外，Walhi也批評災後復原進度緩慢，指出事發50天後，重大人道挑戰仍未解決。
這是生態系遭受破壞的明確證據，也是人為介入的證據；相關政策允許砍伐森林，最終釀成這些災害。
Walhi北蘇門答臘分會執行主任Rianda Purba強調，洪災並非單純的自然現象，而是政策選擇造成的結果。公民社會團體要求政府不僅追討賠償，也應停止巴當托魯等脆弱生態區內企業的營運，以防止未來再度發生災難。
人命代價與復原之路
在法律與政治辯論之外，災害造成的人命損失依然驚人。根據國家災害應變總署（BNPB）資料，死亡人數已攀升至1,178人，另有148人仍失蹤。洪災迫使近15萬名居民撤離家園，房屋、基礎設施及生計遭到摧毀。三個省分共有近19萬戶住宅受災，從輕微受損到全毀不等。
政府正加快為流離失所者興建永久住宅。亞齊、北蘇門答臘及西蘇門答臘已備妥用地，將興建數萬戶新住宅。重建工作必須審慎規劃並遵守安全標準，避免在未來可能發生災害的區域興建房屋。
然而，復原進度並不平均。當地消息指出，經濟活動停滯，農作物歉收、交通受阻，基本生活用品價格飆漲。人道危機不僅限於缺乏住所，也包括糧食安全受損及無法取得乾淨用水。批評者指出，政府向災民提供援助的速度緩慢，卻迅速調派重型機具打撈河中木材；在他們看來，這顯示政府將經濟價值置於人命之上。
印尼接下來必須調和發展需求與環境保護的必要性。針對六家企業提起的訴訟，將成為檢驗政府能否有效落實「污染者付費」原則、遏止未來環境惡化的試金石。隨著法律程序展開，全世界，尤其是受災社區，都將密切關注能否真正實現正義與復原。
重點整理
- 印尼政府就與致命洪災相關的環境破壞，向六家企業求償4.8兆印尼盾（2億8,400萬美元）。
- 蘇門答臘災害至少造成1,178人死亡，近15萬名居民流離失所。
- 官員將洪災加劇歸因於企業活動造成的森林砍伐與土地劣化。
- 逾200家企業正接受稽核，當局也在考慮提出刑事指控。
- 環保團體批評政府當初核發許可，才使破壞得以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