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承受壓力的一代打造的新型退休生活
退休之家過去通常與老年人及需要長期照護的患者聯想在一起。然而,疫情後的亞洲出現一種新現象,主打「青年退休村」的設施吸引了二十多歲至四十歲出頭的人入住。這些場所位於風景優美的郊區或鄉村,提供數週至數月不等、價格實惠的短期住宿。儘管名稱帶有「退休」,實際上更像是休憩與養生中心,提供共居空間,並安排冥想、繪畫、農耕及共餐等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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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退休村」是中文詞語「青年養老院」和「青年療養院」等說法的直譯。這些設施為年輕住客提供社交空間,讓他們暫停腳步、放慢生活步調,重新調整狀態,遠離現代都市生活的壓力。這類場所的興起,也讓人得以一窺需求背後的原因,以及中國和近來的馬來西亞等地年輕人面臨的困境。
從中國到東南亞:逐漸擴大的風潮
這股趨勢始於中國,相關設施最早於2022年底在廣東江門及雲南西雙版納設立。到了2024年底,中國已有超過2,000家此類設施,遍布20個省份。在類似Instagram的中國熱門社群媒體平台小紅書上,「青年養老院」這個主題標籤累積近1,000萬次瀏覽,顯示大眾對這個概念興趣濃厚。
2025年12月,據報馬來西亞首間青年退休村在霹靂州務邊開幕。這處設施由一名25歲青年創辦,其家人經營護理之家,也成為已知首個將此概念拓展至中國以外的案例。馬來西亞這處設施在社群媒體上引發褒貶不一的反應,有批評者將參與的年輕人斥為「草莓族」,也有人表示同情,指出他們承受壓力、疲憊不堪、心力交瘁或已經耗盡心力。
青年退休村的日常生活
各處設施的日常體驗不盡相同,但通常步調緩慢,並以共同生活為主。29歲的北京科技業工作者蘇聰(音譯)透過一則社群媒體廣告發現這類休憩場所,廣告承諾提供「暫時歇息的地方、重新開始的機會、調整心境的空間,以及療癒的心靈」。在徵得遠距工作的許可後,他將市區公寓轉租,搬到官也青年養老村。這處設施位於北京近郊野三坡國家公園附近的鄉間山區,開車約需三小時。
蘇聰每月支付約420美元的食宿費,比他在北京的月租便宜。如今,他早上先與北京的辦公室聯繫,之後便自行安排日程。他常在下午小睡或在村裡散步休息。設施會為住客安排活動,包括繪畫、騎馬,以及沿附近河流和山區健行。蘇聰會參加部分活動,但他尤其喜歡拓展人脈的機會,以及晚餐後與人交流的時光。
「這就像烏托邦,」蘇聰說。「我可以完全脫離工作模式。」
另一名住在雲南省大理類似設施的住客王東(音譯),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工作,也沒有近期重返職場的打算。這名29歲青年每天會去寺廟、練習傳統泡茶技藝、和新朋友出遊,或只是放鬆休息。王東說:「我們每個人當下都有不同的事情要處理,因此需要留意此時此刻。對我而言,這段期間體驗到一些無法用物質標準衡量的事物,意義非凡。」
多重因素交織:年輕人為何選擇退出職場
各國青年退休村的興起有共同的推動因素,但具體動機會因當地環境而異。全球各地的年輕人逐漸不再相信工作能定義個人成功,轉而優先重視工作與生活平衡。1997年至2012年間出生的Z世代通常看重有意義的工作與彈性;1981年至1996年間出生的千禧世代則往往重視自僱及新型態工作。休假充電與職涯空檔逐漸普及,也被視為維持個人身心健康的重要安排。
中國的情況還有其他特定因素,加速了這股趨勢。青年失業率攀升、都市生活競爭加劇,都是這些設施興起的背景,而新冠疫情後兩者問題都更加嚴峻。中國青年失業率於2024年8月達到18.8%,是開始採用新統計方式以來的最高紀錄。對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而言,情況尤其艱難:2024年有創紀錄的1,180萬名大學畢業生投入就業市場,加劇競爭,也導致經濟學家所說的大學學歷「貶值」現象。
這樣的環境催生了中國年輕工作者的新詞彙。「內卷」形容付出更多努力,收穫卻微乎其微,甚至毫無所得。「躺平」一詞廣泛流行,用來描述退出激烈競爭,就像美國所說的「安靜離職」。「擺爛」則進一步蔓延,表達更悲觀的心態,也就是乾脆徹底放棄。
香港理工大學社會學副教授陳嘉欣(音譯)形容:「競爭實在令人喘不過氣。我學生的經濟焦慮日益加深。即使擁有正式學歷,求職者之間的實質差異如今也微乎其微。」
與數位遊牧的連結
遠距工作、自由接案及數位遊牧風潮興起,大幅支撐了青年退休村的需求。中國有一家設施表示,約30%的住客是數位遊牧者。價格實惠的租住方式搭配共居生活,對這群人很有吸引力,讓他們能在維持工作責任的同時,遠離都市環境。
董雪(音譯)的經歷呈現了這種情況。這名28歲女子在北京擔任室內設計師五年後,感覺職涯已陷入停滯。她在去年底辭職並開始接案,但一直渴望找個安靜的地方休息。她報名到一家青年退休村擔任志工,每天花兩小時做清理桌面、整理公共區域及鋪床等雜務。為期兩個月的住宿讓她在身心上都獲得療癒。一名教授站樁冥想的老師幫助她調整久坐辦公造成的脊椎問題,而一次塔羅牌占卜則讓她相信自己不該放棄原有的職涯方向。她於8月底回到北京,尋找全職工作。
董雪說:「住了一陣子後,我重新開始的動力又回來了。但如果待得太久,我可能會太沉浸在這種生活方式裡。」
文化差異:中國與馬來西亞
這個概念從中國傳到馬來西亞,但背後的推動因素與需求似乎有根本差異。在中國,青年退休村回應的是青年面臨的系統性危機,包括高失業率、激烈競爭及經濟幻滅感。這些設施成為一種因應方式,讓年輕人能短暫停下腳步,尋求心理喘息空間。許多住客在住宿期間找到同伴、情感支持及寶貴經驗。
馬來西亞的情況則有所不同。務邊的業者表示,他創辦設施的動機是為了讓和自己一樣精疲力竭的年輕人有個喘息的地方。這處設施起初宣布開放預訂至2026年3月,後來卻表示將暫停營運,直到另行通知。單一案例顯示,馬來西亞此類設施的推動因素與需求,不能直接和中國相比。在馬來西亞,這些設施似乎更接近短期度假住宿,與生活風格旅遊的關聯較大,而非回應中國明顯可見的青年系統性危機。
儘管如此,馬來西亞業者刻意在社群媒體上以「青年退休村」為設施行銷,顯示他直接借鑑了中國的現象。馬來西亞普遍使用中國社群媒體,或許也促成了這種文化影響。馬來西亞有超過250萬名小紅書用戶,是中國與台灣以外的第二大市場。
備受檢視的商業模式
隨著趨勢擴大,青年退休村商業模式能否長期持續,也引發質疑。在中國,觀察人士指出,若缺乏適當治理與監管,這種模式可能難以為繼。這個新興產業需要留意專業執照、營運標準及消費者權益保障,尤其是它高度仰賴缺乏監管的社群媒體行銷。
廣州一唯度心心理諮詢中心首席心理諮詢師魏志中提出批判觀點。他將青年退休村形容為商業計畫,旨在減輕特定群體的焦慮並滿足其心理需求。在次文化與社群媒體推動下,這類場所已成為社會用來因應過度焦慮的新興消費產品。
然而,魏志中提醒,這些做法往往只能暫時紓解焦慮,無法處理問題根源。他將青年退休村比作身體不適時去按摩,指出按摩雖能暫時緩解身體疲勞,卻無法從根本改善健康。同樣地,青年退休村只能提供暫時的心理紓解,無法解決年輕人面臨的長期挑戰與焦慮。
若有適當的監管機制,這個新興產業有機會在青年旅遊、養生、居住與社會照護的交會處,發展出利基市場。若缺乏相關制度,消費者保障、營運品質及長期存續等疑慮仍將持續存在。
更大的背景:中國的人口挑戰
青年退休現象出現在中國面臨重大人口挑戰的背景下。預計不到二十年,中國的退休年齡人口將超過美國總人口。到了2040年,估計有4億200萬人,也就是中國人口的28%,年滿60歲。這一趨勢意味著中國以廉價且熟練勞動力為基礎的比較優勢將告終,也為如何照顧迅速老化的人口帶來沉重的財務挑戰。
中國的退休金制度承受著巨大壓力。中國社會科學院2019年的一份報告警告,隨著勞工與退休人士的比例下降,國家社會保障基金可能在2035年耗盡。制度面臨兩大嚴峻挑戰:法定雇主退休金提撥率相對偏高,以及管理權分散在各省政府。
這個人口現實與青年退休風潮形成鮮明對比。年輕人尋求暫時逃離經濟壓力之際,更大的制度卻正努力以更少的勞工繳納退休金,支撐日益老化的人口。這形成複雜局面:青年失業問題與退休金制度的永續疑慮同時存在。
專家如何看待這股趨勢
專家對青年退休村現象抱持不同看法。雲南西雙版納文潮公社負責人陸博科(音譯)對這股趨勢持正面看法。這名32歲人士過去從事青年社群工作,並於2022年10月創立中心,希望以盡可能低的成本,提供舒適、宛如休憩之所的環境。他期望年輕人能交流想法、互動並彼此啟發。
陸博科說:「這股趨勢其實反映了中國新一代更高遠的追求。他們不再被生活被動推著走,也不只是遵循傳統社會規範與人生軌跡。他們需要、也願意來到這樣的地方休息和調整,讓自己能以更好的狀態重新出發。」
香港理工大學講座教授鍾志年(音譯)則強調經濟因素。他說:「年輕人選擇退下腳步,或到鄉村退休,並不令人意外,因為如今找工作非常困難,尤其是在一線城市找到好工作。」
魏志中強調,真正克服焦慮的關鍵在於積極行動並持之以恆。他說:「這就像定期運動,只有持續鍛鍊,才能增進體能與健康,讓年輕人真正提升自我價值感與心理韌性。」
重點整理
- 青年退休村在鄉村或郊區提供價格實惠的短期住宿,對象為20至40歲人士
- 截至2024年底,中國20個省份共有超過2,000家此類設施
- 這股趨勢於2022年底在江門與西雙版納興起,並於2025年拓展至馬來西亞
- 主要推動因素包括工作與生活平衡的轉變、遠距工作能力及青年失業
- 中國青年失業率於2024年8月達到18.8%,創下新高
- 「躺平」和「擺爛」等詞反映了人們對激烈競爭的幻滅感
- 部分設施約30%的住客是數位遊牧者
- 馬來西亞的模式與中國有顯著差異,更偏向生活風格旅遊
- 這一現象發生在中國人口老化及退休金制度面臨挑戰的背景下
專家質疑,若缺乏適當監管,這種商業模式能否永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