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量激增，品質疑慮如影隨形
近年來，越南科學界締造了令人矚目的里程碑，每年發表逾 15,000 篇研究論文，逐漸成為全球學術界的新興力量。然而，快速攀升的出版量也伴隨令人憂心的另一面：越南如今名列全球撤稿數最多的前十個國家，這項數據暴露出其科學研究體系根基的深層裂痕。近日在胡志明市舉行的一場研究倫理論壇上，專家警告，撤稿規模之大，不只是個別研究者失職，更反映研究品質與治理上的缺口，恐損害越南的學術聲譽。
雪梨科技大學健康科技中心主任 Nguyen Van Tuan 指出，撤稿危機成因多元。許多撤稿涉及倫理違規，但研究設計薄弱、資料不可靠、作者署名爭議及重複發表，同樣是棘手問題。這些情況顯示，越南急於建立國際科學聲望，卻可能讓數量凌駕品質。
從全球脈絡來看，越南的處境並非孤例，但也因此更令人警覺。2023 年，全球撤回的研究論文逾 10,000 篇，創下新高，反映國際科學界面臨更廣泛的壓力。追蹤撤稿的資料庫 Retraction Watch 記錄，過去十年撤稿數已超過 39,000 篇，每年約增加 23%。這波激增顯示問題普遍存在，但越南位居撤稿國家前段班，顯示其研究生態系統尤其脆弱。
經濟壓力與資源分配不均
數據背後，是資源受限與結構性不平等。越南的科學研究經費仍然偏低，科技密集領域尤其如此，許多機構因此難以達到國際標準。胡志明市科學技術協會聯盟主席 Nguyen Van Phuoc 指出，大學與地方機構之間投資不均，是研究品質參差不齊的根本原因之一。頂尖機構或許能取得先進設備並參與國際合作，區域大學與研究中心卻往往缺乏產出可靠、可重複結果所需的基本設施。
這種落差形成雙軌體系：研究者承受發表壓力，卻缺乏足夠支持。「不發表就出局」（publish or perish）的觀念由社會學家 Logan Wilson 於 1942 年提出，如今隨著大學以論文發表量推動排名、決定職涯升遷，已在全球愈發加劇。在越南，這種壓力使研究者可能覺得必須走捷徑、倉促進行實驗，或採取有問題的做法，以達到升遷與經費申請的門檻。當嚴謹研究所需資源不足時，捏造資料或抄襲就更難抗拒。
財務影響不只涉及個人職涯。有缺陷的研究會浪費政府經費，也會誤導以錯誤研究為基礎的其他研究者。在醫療與科技領域，後果尤其嚴重。麻醉科醫師 Joachim Boldt 捏造資料，累計近 90 篇論文遭撤稿；相關研究可能因推廣未經證實的手術療法而危及病患。此案例說明，研究不端可能造成真實世界的傷害。
學術不端的手法
要理解越南的撤稿危機，必須檢視當前環境中蔓延的學術造假形式。Retraction Watch 的資料顯示，全球近半數撤稿涉及資料真實性問題，包括捏造與竄改。抄襲約占撤稿原因的 16%，假同儕審查則在過去十年間增加十倍。最令人憂心的或許是「論文工廠」的興起：這類業者收費提供假論文，2022 年可能已產出所有出版論文的多達 2%。
近期案例顯示，抄襲手法既荒謬又精細。有一宗家禽研究案件中，作者抄襲一篇肉雞論文，卻有系統地將文中的「broiler」（肉雞）換成「grill」（烤架），結果出現「烤架死亡率」和「美國烤架產業」等不通的詞句。這類「扭曲詞句」已成為自動偵測系統的警訊，也反映部分研究者為掩飾剽竊所採取的極端手段。
科學家有了重大或細微的新發現時，通常會將研究成果發表在科學期刊，供他人閱讀。分享知識有助推動科學發展，也可能進一步帶來更多重要發現。但如果已發表的研究在準確性或誠信方面出現問題，就可能遭到撤稿。
作者署名爭議與重複發表也帶來其他難題。在競爭激烈的學術環境中，研究者可能將資料切分成最小可發表單位，或在自己沒有實質貢獻的論文中列名。這些做法稀釋了科學紀錄，也讓讀者難以判斷研究結果的實際來源。
開發中國家的相似危機
越南並非唯一面臨這些挑戰的國家。自 2022 年以來，印度的撤稿數在全球排名第二，遭撤回論文的比例也大幅攀升。和越南一樣，印度缺乏負責調查不端行為的中央「研究誠信辦公室」，調查工作交由各機構自行處理，而這些機構可能有保護所屬研究者的利害關係。印度大學補助委員會的指引，即使面對嚴重抄襲，也只規定最低限度的處罰，形同助長違規行為不受重視的風氣。
這種現象顯示，快速發展中的科學社群可能面臨特殊風險。研究基礎設施規模較小或仍在起步階段的國家，撤稿率相較於論文產量似乎偏高。若缺乏成熟的同儕審查、資料管理及倫理監督傳統，這些國家就容易遭掠奪性出版商與論文工廠利用。為提高大學排名而急於增加論文數量，形成了數量受獎勵、品質管控遭忽視的完美風暴。
教育基礎與批判思考
要解決撤稿危機，必須回頭檢視研究者的培訓。胡志明市健康科學大學名譽校長 Dang Van Phuoc 指出，學生與研究者的批判思考能力薄弱，是研究出現瑕疵或誤導性結果的一項重要風險因素。研究者若缺乏評估自身方法、辨識研究限制的分析工具，產出的成果就經不起檢驗。
越南科學技術協會聯盟前任高階官員 Le Cong Luong 認為，預防倫理違規需要全面性的做法。必須建立更明確的法律架構，訂出違規後果；同時強化問責機制，確保違規行為受到調查，而非遭到忽視。擴大對科學家與學術管理者的研究倫理訓練，也有助於建立重視誠信、不以論文指標為先的文化。
歐洲科學編輯協會（EASE）注意到越南的特殊需求，設立越南分會並提供翻譯資源，包括倫理檢核表、標準撤稿表單及作者貢獻指引。這些工具有助於接軌國際標準，但能否發揮作用，仍取決於各機構是否採用。
全球解方與在地實踐
國際社會已提出多項改革建議，以因應撤稿激增問題，也可作為越南採取行動的參考。《舊金山研究評估宣言》主張，評估研究時應著重品質與社會影響，而非期刊影響因子等以期刊為基礎的指標。這種做法可減輕不斷發表論文的壓力，讓研究者有空間進行周全且方法嚴謹的研究。
科技既帶來挑戰，也提供解方。數位出版讓抄襲更容易，但也提升了偵測能力。如今，軟體能在論文出版前辨識遭竄改的圖片及文字相似之處，避免許多撤稿。期刊監督也大幅改善：1997 年僅有 44 本期刊通報撤稿，到 2016 年已增加十倍以上，達到 488 本。然而，多數期刊刊登撤稿聲明時，仍未充分說明由誰發起撤稿及原因，導致責任歸屬不明。
部分專家認為，降低撤稿帶來的污名，有助提升科學誠信。研究者即使發現無心犯下的錯誤，也會因擔心名譽受損而避免撤稿。若能區分因不端行為而撤稿，與因錯誤而更正，或許能鼓勵更多科學家及早指出問題，避免問題擴大。出版倫理委員會（COPE）的 Chris Graf 指出：「我們需要清楚說明，已發表文獻中的撤稿，不等同於研究不端，也不代表認定有研究不端。撤稿有其[不同的]目的，也就是更正已發表的紀錄。」
建立永續的研究誠信體系
直到近年，越南的科學誠信架構仍不完整，國際篩檢工具與誠信標準如今才逐漸普及。這段轉型期提供了機會，讓越南能在研究體系進一步擴大之前，先建立穩健制度。經費補助機構可加強盡職調查，詢問申請者是否曾涉及遭撤稿論文；有 Retraction Watch 等資料庫協助，這類問題很容易查證。
撤稿集中在相對少數作者身上，顯示針對性介入可能帶來顯著成效。全球約有 500 名作者占所有撤稿的四分之一，其中 100 名研究者各有 13 篇或更多論文遭撤稿。找出並監控屢犯者的不端行為模式，有助防止文獻繼續受到損害。
歸根究柢，要維護研究誠信，就必須承認科學家也是凡人，難免犯錯。無心之失難以避免，研究方法有時會證明存在缺陷，研究結果也可能無法重現。衡量一個科學社群的標準，不在於能否產出完美論文，而在於出現問題時，是否能透明地更正紀錄。對越南而言，這代表必須建立支持嚴謹研究的機構，同時打造安全機制，讓研究者能坦承並修正錯誤。
重點整理
- 越南每年發表逾 15,000 篇科學論文，但研究撤稿數名列全球前十
- 撤稿原因包括倫理違規、研究設計薄弱、資料不可靠、作者署名爭議及重複發表
- 研究經費偏低，以及大型大學與地方機構投資不均，限制了品質管控能力
- 「不發表就出局」的觀念迫使研究者重數量、輕方法嚴謹度
- 全球撤稿率上升，反映偵測能力提升及不端行為增加；2023 年撤稿論文逾 10,000 篇
- 論文工廠與假同儕審查服務利用研究治理漏洞，快速發展中的科學社群尤其容易受害
- 專家建議全面改革，包括訂定更明確的法律架構、強化問責及擴大倫理訓練
- 越南正採用國際篩檢工具與誠信標準，以彌補過往監督不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