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收帶來的完美風暴
泰國榴槤園正準備迎接豐收的一年，但豐收也可能演變成物流噩夢。泰國商業部國內貿易廳（DIT）預測，2026年榴槤總產量將達178萬公噸，較前一年增加10%。僅東部地區就將供應106萬公噸，約占全國產量近六成。然而，產量增加之際，產業卻面臨嚴重限制，從採收到包裝，再到將水果運往市場，都受到影響。
國內貿易廳廳長威塔亞功・馬尼能特（Wittayakorn Maneenetr）證實，產量高峰將帶來特殊壓力。東部產季從3月延續至6月，南部則於6月至8月開始生產。這樣的產季安排讓6月成為關鍵重疊期，兩個地區的農產品將同時大量湧入市場。在此期間，作為農民與出口商之間重要中介的集貨中心數量不足，恐使數公噸水果滯留田間腐爛。
考量泰國在全球市場的地位，挑戰更為嚴峻。泰國產量正朝178萬公噸攀升之際，越南預估今年產量將達200萬公噸，準備搶占中國市場。中國消費了東南亞榴槤出口的大部分。泰國在2020年供應全球榴槤出口量的76%，但若要維持這項優勢，就必須解決自新冠疫情以來一直困擾產業的人力缺口。
逐漸消失的採收人力
勞動力危機源於人口結構轉變、邊境政策變化及疫情持續影響等多重因素。多年來，泰國榴槤農場高度仰賴熟練的柬埔寨工人，他們懂得如何挑選、採收並包裝帶刺榴槤，同時避免損傷細嫩果肉。如今，返鄉的柬埔寨工人日益增加，造成勞動力真空；緬甸工人則需要接受大量訓練才能符合業界標準，無法立即填補缺口。
刊載於《Geoforum》的研究指出，農民因應新冠疫情衝擊所做的調整，已為泰國東部農業景觀帶來持久的結構性變化。研究人員於2024年年中訪問52名農民，發現目前有44%使用重型機械，高於疫情前的33%；然而，榴槤採收勞力密集，採摘和分級等關鍵工作仍無法由機器取代。研究記錄到合作社參與度提高，電子商務通路也逐漸普及，但這些創新仍無法解決根本問題：缺少能夠負責實際採收工作的工人。
2024年3月的國會證詞引用統計指出，製造業和服務業有192,655名「過剩勞工」，理論上可轉往農業工作；然而，農場經營者因擔心遭控強迫勞動，以及必須符合國際標準，而猶豫是否聘用他們。這種猶豫凸顯了眼前人力需求與長期道德採購要求之間的矛盾，而主要出口市場對後者的要求日益提高。
農民表示，他們使用更多重型機械，也採用電子商務等新通路，但許多這類轉變持續對環境、社會及經濟體系帶來長期影響。
主要作物營養供應商雅苒泰國（Yara Thailand）指出，勞動力短缺是產業面臨的主要壓力之一，此外還有投入成本上升與氣候變化加劇。該公司透過推廣無人機施肥及水肥一體化系統，降低對人力的需求；然而，這些技術著眼於栽培環節，無法解決威脅2026年產季的採收瓶頸。
果園之外的供應鏈瓶頸
即使農民設法完成採收，出口基礎設施的結構性限制仍帶來額外風險。國內貿易廳警告，旺季期間可能出現貨櫃短缺，這是反覆發生的問題，會使易腐貨物滯留港口。東部與南部產季在6月重疊，尤其會加重集貨中心網絡的負擔。水果會在集貨中心匯集、分級、包裝，並準備裝運。
中國進口規定又增添一層複雜性。中國主管機關已加強化學殘留檢查，特別針對鹼性嫩黃2染料及鎘污染。這些嚴格標準雖有助保障消費者安全，卻造成延誤，進一步加大快速運送大量貨物的壓力。國內貿易廳持續與中國官員協商，尋找污染源並簡化檢驗流程，但出口商仍須因應不斷變動的合規要求。
物流挑戰也延伸至運輸路線。泰國目前主要透過兩條路線進入中國市場。第一條經由東北邊境，途經寮國和越南，進入中國廣西壯族自治區。第二條稱為R3A路線，從北部邊境出發，經寮國抵達雲南省。官員正推動擴大清孔至昆明的R3A走廊運量，藉此開拓中國西部和中部市場，並可能以成都作為物流樞紐。這條路線比經越南的替代路線更短，有望縮短易腐貨物的運輸時間。
越南帶來的挑戰
泰國苦於內部限制之際，越南已成為強勁競爭者。越南榴槤在解決先前的植物檢疫問題後，去年對中國出口量約增加17%；越南目前預估產量將達200萬公噸，超過泰國的預測。這項轉變威脅泰國在中國市場長期占有的優勢。2023年，中國進口泰國榴槤928,645公噸，價值45億泰銖。
2024年上半年的數據顯示競爭壓力有多大。泰國在這段期間出口595,681.88公噸，價值793億泰銖，但超過1,500名貿易商相互競價，將成本推至難以維持的水準。到2024年6月底，中國江南市場的價格已跌至每箱600元人民幣（18.5公斤），約每公斤146泰銖；泰國採購成本加上包裝費用則達每公斤185至195泰銖。價格倒掛使老牌貿易商蒙受重大損失，也迫使經驗不足的買家退出市場。
泰國南部產季期間，越南水果進入市場，也帶來額外的價格壓力。越南供應與泰國南部產季重疊時，中國買家便有更大的議價空間，壓低價格、擠壓泰國農民的利潤；這些農民本已因乾旱及投入成本上漲而面臨生產成本攀升。
政治回應與農民訴求
這場危機促使政府高層介入。2025年5月，總理貝東丹・欽那瓦（Paetongtarn Shinawatra）前往尖竹汶府，在蘇安拉克塔旺農場會見果農，處理農民所稱攸關產業存亡的威脅。會中，果農敦促政府立即處理缺工問題，要求將移工工作許可期限從3個月延長至6個月，並允許工人跨府移動，以配合各地產季。
尖竹汶府國會議員楊提差・布亞潘（Yanthicha Buaphuean）在總理訪視期間提出具體建議，指出現行3個月的許可期限不足以涵蓋農業行事曆。她也強調，政府有必要設立1億泰銖的補償基金，協助受野象侵擾影響的家庭；野象問題是影響東部種植園的另一場危機。
農民也提出非傳統的行銷方案。在尖竹汶府會議上，果農敦促政府邀請泰國K-pop巨星拉莉莎「Lisa」曼諾班（Lalisa 「Lisa」 Manobal）擔任泰國水果全球大使。他們認為，她的國際影響力能讓出口市場從已趨飽和的中國擴展至南韓、印度和中東，並有望將年出口額從目前的2,000億至3,000億泰銖提高一倍，達到5,000億泰銖。
反對派人士也加入討論。代表人民黨的塔納通・莊隆隆吉（Thanathorn Juangroongruangkit）提出一套針對泰國東部的四點議程，特別著眼於水果產業缺工問題。他建議擴大移工證制度，加速合法聘用，同時確保雇主不會被控強迫勞動。他的計畫也包括改革水資源管理，以及以科技解決破壞農作物的人象衝突。
政府將與農業及合作社部協商，尋求永續解決方案，並積極推動研究與發展，提升泰國農產品的競爭力，以因應鄰國日益加劇的競爭。
科技與採收的未來
泰國仍受制於仰賴人力的生產模式，鄰國馬來西亞則展現了科技替代方案的可能。馬來西亞榴槤農民正部署連接5G的感測器及AI害蟲偵測系統，以更少人力提升產量。智慧農業解決方案供應商Sustainable Hrvest利用連接自動灑水系統的土壤感測器監測濕度和溫度，減少農場管理所需的人工。
這家馬來西亞科技公司的創辦人陳漢偉（Tan Han Wei）表示，感測器可偵測土壤積水和熱壓力，AI系統則能以70%的準確率辨識害蟲爆發。隨著缺工推升工資、降低農場工人供應量，這些技術的價值尤其顯著。馬來西亞檳城地區也已導入追蹤系統，確保整條供應鏈的產品真偽與品質。
泰國也開始採用類似創新，但普及程度不一。雅苒泰國於2022年推出的FarmCare應用程式，目前已有超過39萬名農民使用，可提供肥料計算和天氣預報等數位工具。該公司近期新增無人機服務預約功能，讓農民可透過智慧型手機安排精準施肥，直接應對栽培環節的人力限制。然而，榴槤的物理特性以及判斷成熟度所需的精準度，使採收工作始終難以自動化。
泰國的勞動力危機與馬來西亞的科技轉型形成對比，顯示長期競爭力可能需要大幅投資自動化。但這類轉型需要資金與訓練；在泰國產量中占主導地位的小農，若沒有政府支持，恐難以取得所需資源。
市場多元化措施
面對中國市場趨於飽和及國內缺工問題，泰國政府正積極拓展多元市場。國內貿易廳正在中東國家測試冷藏與冷凍榴槤的市場反應，初步回饋顯示需求正在增加。印度觀光客則是另一個目標族群，相關推廣活動旨在讓印度消費者認識這種水果的獨特特性。
國內方面，國內貿易廳計畫在超市舉辦促銷活動，並在較小的村莊設置行動雜貨販售據點，以提高本地消費，吸收無法透過出口通路銷售的過剩產量。這些措施旨在降低對中國市場的依賴；目前中國約占泰國榴槤出口量的80%。
拓展替代路線和市場的做法，反映出泰國已意識到農業優勢不能永遠依賴低成本勞力。隨著越南擴大產量、中國收緊品質標準，泰國必須解決人力問題，或加快採用科技，才能維持其全球「水果之王」的地位。
重點摘要
- 泰國預估2026年榴槤供應量將達178萬公噸，年增10%；東部地區占總產量59.5%
- 嚴重缺工威脅採收；熟練的柬埔寨工人減少，緬甸替代人力則需要大量訓練
- 東部與南部產季在6月重疊，預計集貨中心不足、貨櫃短缺
- 越南預估榴槤產量達200萬公噸，準備挑戰泰國在中國市場的優勢
- 中國主管機關持續嚴格檢查鹼性嫩黃2染料及鎘殘留，造成出口延誤
- 總理貝東丹・欽那瓦於2025年5月訪問尖竹汶府，處理缺工問題，並提出將工作許可期限從3個月延長至6個月
- 農民提議邀請K-pop明星Lisa Manobal擔任全球大使，將出口市場從中國擴展至印度、中東和南韓
- 馬來西亞採用5G感測器及AI害蟲偵測，提供降低勞力依賴的科技模式
- 2024年上半年出口量達595,681公噸，價值793億泰銖，但價格競爭使利潤率低於可持續水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