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考試撼動全國
南韓大學修學能力試驗（簡稱「修能」）的英語科，長期以來都是教育理想與嚴峻現實交鋒的戰場。2025年11月，這場衝突演變成全面危機：63萬名考生中，只有3.11％拿下最高等級「一級」，打破紀錄，也遠低於預期。南韓自2018年起採用絕對評分制度，原意是減輕學生壓力、抑制補習教育支出；當時預期約有7％的學生能取得最高級別。這不只是統計上的異常，更是整個制度失靈的表徵，迫使全國最高考試主管辭職、引發政府調查，也暴露出這項全球最重要標準化考試之一在命題方面的深層缺失。
後續影響迅速擴大，情勢嚴峻。按照官方指引準備的學生發現，自己失去了頂尖大學提前招生的機會。家長紛紛湧入網路論壇，陷入恐慌。以「學院」（hagwon）聞名的私人補習班，在成績公布後數小時內便接到大量詢問。這場危機可能使政府多年來抑制南韓龐大補習教育支出的努力付諸流水；2024年相關支出約達26兆韓元（約190億美元）。12月10日，韓國教育課程評量院（KICE）院長吳承杰辭職，為官員所稱的「難度控管失敗」負責。
這項辭職案在歷史上別具意義。歷任12位機構首長中，只有4人做滿三年任期；多數人是因特定考題出錯而離職。吳承杰則是首位僅因考試被認定過難而下台的首長。
命題工廠失靈
教育部於2025年12月展開調查，發現考題編寫流程已失控。調查結果於2月11日公布，呈現出倉促修改與結構失衡的情況，損害了考試的公信力。
最明顯的問題是最後階段修改量過大。光是英語科，就有19題在考試前不久全面改寫；相較之下，國語科僅改寫1題，數學科則有4題。這些臨時變動讓審查人員沒有足夠時間確認新題目是否符合公立學校課程，或難度是否適當。
題目編寫完成後，審查人員會提交評估意見，但這項流程並未順利進行。19題確實都經過審查人員評估，但由於流程需要時間，似乎影響了難度檢核。
調查也發現，英語科命題委員的組成令人憂心。現職教師僅占33％，低於所有科目平均的45％。其餘委員是大學教授與外部專家；批評者認為，這樣的組成使考試脫離了日常課堂教學的現實。自2024年起，命題委員改由人才庫隨機遴選，但教育部發現，遴選後對其專業能力的查核並不充分。
更棘手的是，命題工作本身的環境似乎幾乎注定容易出錯。為防止試題外洩，命題人員須在私人住宿設施內封閉工作約40天。這種隔離雖有安全上的必要，卻不利於維持穩定的工作環境。現行規範也限制使用能簡化流程的人工智慧工具，迫使命題人員以人工方式比對題目相似度、預測難度。
補習班悖論
2025年英語科風波，直擊南韓長期以來最棘手的教育困境之一。英語科絕對評分制度於2018年上路，目的正是減少學生對私人補習的依賴。其他科目採用九級相對評分，學生彼此競爭有限的頂標名額；相較之下，絕對評分原本希望讓學生只靠公立教育，只要掌握課程內容便能取得高分。然而，考題難度異常偏高，結果適得其反。
家長立刻回到原本希望避開的私人補習班。DSchool等網路社群出現焦急貼文，家長詢問哪家補習班能挽救孩子的大學升學前景。一名家長表示，自己原本主要讓就讀高二的女兒補數學和科學，現在正考慮再加上其他課程。另一名家長則說，這次結果證明，選擇補習班時不可能忽略英語。
這場危機也凸顯首爾與地方之間日益擴大的差距。在全羅南道等偏鄉地區，取得頂尖私人補習資源的機會有限，衝擊尤其嚴重。當地一所高中有74名學生，卻無人取得一級，等於失去進入名校提前招生管道的機會。光州廣域市教育廳官員警告，絕對評分原本是為了讓競爭環境更公平，但若不強化公立教育，偏鄉學生將進一步落後於首都富裕家庭的孩子。
絕對評分制度的目的，是讓學生只靠公立教育就能準備大學入學考試。若不強化公立教育，偏鄉學生將處於不利地位。
光州大成D-Quantum補習班副主任金周亨證實，家長急著尋求補救。他告訴記者，連原本成績頂尖的學生，英語科成績也意外偏低，未達大學入學最低門檻。他指出，成績單一公布，補習諮詢電話便立刻湧入。
刁鑽考題的兩難
要了解英語科為何偏離正軌如此之遠，必須檢視修能命題人員面臨的特殊壓力。數十年來，修能以「殺手級考題」聞名，難度高到連大學教授都難以在限時內解出。這類題目的答對率不到20％，實際上近似統計猜測；然而，在大學排名左右社會流動機會的南韓，這類考題也有其政治功能。
2023年6月，前總統尹錫悅試圖改革制度，下令考試不得出現殺手級考題。這項介入卻適得其反。命題人員若要完全消除難題，就無法區分頂尖學生，尤其難以篩選醫學院入學者；於是，他們改出業界所稱的「次級難度題」。這類題目比傳統的殺手級考題稍簡單，卻加入迂迴邏輯、文字遊戲和誘人選項，連準備充分的學生也可能受騙。
曾於2017年至2021年擔任韓國教育課程評量院院長的韓國天主教大學教授成基善，將此現象形容為「氣球效應」。他解釋，即使超高難度題目消失，考試委員會仍必須維持整體難度，因此高難度題目便從約7題增加到12或13題。尹錫悅下令後舉行的首場考試，也就是2024年修能，成為歷來最難的考試之一，全國只有一名滿分考生。
英語科還面臨其他特殊壓力。國營教育廣播公司EBS提供的參考書據稱與考試內容相符，因此命題人員必須大幅改寫取材自EBS的文章，避免背熟教材的學生太容易看出答案。這造成一種矛盾：考試使用公立教育資源，據此衍生的題目卻愈來愈曲折難解。
另一項難題是，考試委員會必須審查400至500本補習班出版的商業參考書，確保考題沒有與私人補習教材重複。一旦發現相似內容，就必須刪除並重新命題，往往發生在考前最後階段。吳承杰坦承，2025年英語科難度飆升，部分原因是急著替換被認定與商業模擬考題過於相似的題目。
改革與漫長前路
面對危機，教育部長崔敎珍宣布全面改革命題流程，同時調整人力配置與制度設施。從下一個考試週期開始，英語科命題委員至少一半須為現職教師，讓課堂教學的實際情況能反映在考題設計上。教育部也將整併分散的審查委員會，按科目成立整合式命題審查委員會，簡化目前每道題目須經過的五至六層審查流程。
穩定的命題工作是建立大學招生制度公信力的關鍵。透過這些改善措施，我們希望打造可預期、值得信賴的修能制度，讓在公立教育體系中努力的學生能獲得公平評量。
人工智慧將在新制度中扮演重要角色。教育部計畫於2028年模擬考試中試行以人工智慧生成英語文章，藉此縮短命題時間並避免著作權問題。未來，人工智慧也將用於預測題目難度、檢查題目相似度，或許能避免2025年考試前屢見不鮮的倉促應變。教育部預計在2030年前設立專門命題設施，暫定名稱為「教育評量與試題開發支援中心」，取代目前臨時租用私人住宿設施的做法。
然而，這些技術層面的修正，未必能回答考試未來何去何從等根本問題。首爾市教育廳長鄭根植提出大膽時程，主張在2040年前全面廢除修能，改採全面性的學生學習紀錄評量及作文評量。他提出三階段計畫：2028年前將絕對評分擴大至所有科目，2033年前增加作文題目，最終則取消標準化考試作為招生主要依據。
這項提案反映出人口結構的現實。預計到2040年，南韓高中年齡層人口將減半，降低以高風險考試篩選學生的必要性。這也承認，當人工智慧能在15分鐘內取得數學科一級成績時，選擇題考試形式或許已不合時宜。
這些改變能否打破南韓對私人教育的依賴，仍不明朗。2025年的危機顯示，只要菁英大學招生背後區分學生的壓力依然存在，即使出發點良善的改革也可能適得其反。目前，學生和家長只能在不確定中迎接新的一年，忐忑等待下一次修能能否真正實現公平、可預期的評量。
重點整理
- 2025年11月修能英語科僅3.11％考生取得最高等級，遠低於原先預期的7％
- 調查發現英語科有19題在考前最後階段改寫，沒有足夠時間確認難度
- 英語科命題人員中現職教師僅占33％，低於其他科目平均的45％
- 韓國教育課程評量院院長吳承杰於2025年12月10日辭職，為難度控管失敗負責
- 這場危機讓學生重新轉向私人補習班，削弱絕對評分制度降低教育支出的目標
- 改革措施包括要求英語科命題委員至少半數為現職教師，並於2028年試行以人工智慧出題
- 教育主管機關正認真研議在2040年前全面廢除修能的提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