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絕望求助與找到支持的親身經歷
周佳怡的父親確診罹患腎上腺皮質癌，這是一種罕見且侵襲性強、影響腎上腺的癌症。這名67歲的退休人士面對的不只是治療挑戰，還有一場考驗全家承受能力的照護危機。周佳怡原本是父親的主要照顧者，但隨著他的病情惡化，她發現自己不堪負荷，照護需求已超出能力所及。她尋求協助，後來找到「Sereniturn 安寧療護」，這項專業服務在河北省的一處機構提供全天候醫療照護與心理支持。透過與了解父親背景及家庭需求的社工及早溝通，周佳怡獲得了獨力難以提供的支持。她回憶說：「他們協助我們處理像是溝通方式這類事情。沒有社工的支持，我想我做不到。」
周佳怡的經歷反映出數百萬中國家庭面臨的日益普遍處境：在醫療照護體系努力趕上人口結構變遷之際，家庭必須應對高齡化與末期疾病帶來的複雜挑戰。她父親的案例既凸顯專業安寧療護的迫切需求，也顯示這項服務在全球人口第二多的國家仍十分稀缺。
人口結構變遷的規模
中國的人口老化速度，是少數國家曾經歷過的。根據官方統計，60歲及以上人口目前約占總人口的23%。預估到2035年，這一比例將達到30%，人數超過4億。隨著預期壽命延長、出生率大幅下滑，人口結構變化也日益加快。2024年，中國人口連續第三年萎縮，減少139萬人，降至14.08億人；儘管新生兒人數略有回升，死亡人數仍持續高於出生人數。
人口數字帶來的影響不止於此。衡量老年人口相對於工作年齡人口比例的老年扶養比，2024年略高於21%。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經濟學家預測，這項比率到2040年代初將倍增，為社會福利各個面向帶來財政壓力。根據中國國家統計局數據，到2050年，工作年齡人口預計將減少逾2億人；65歲及以上人口則可能達到2.2億，占總人口15.6%。
這波高齡化也伴隨慢性病負擔增加。癌症已與心血管疾病並列為主要死因；2022年通報新增癌症病例480萬例，為全球最高。在癌症末期患者中，有60%至80%會經歷明顯疼痛，形成複雜的照護需求，而中國現有醫療基礎設施難以充分應對。
安寧療護服務嚴重不足
儘管需求明確且持續攀升，中國的安寧療護體系仍未臻完善。業界報告指出，需要安寧療護的患者中，實際獲得服務者不到3%。這項落差源自多重制度缺失，這些問題是在數十年來以治癒疾病而非緩解不適為主的醫療發展過程中逐漸累積而成。
在中國大陸，安寧療護尚未被正式認定為完整的醫療專科，因此國內缺乏系統化的培訓管道。北京海淀醫院安寧療護科主任秦媛親身見證了這項專業的發展。她表示：「隨著時間過去，我們深刻感受到，必須變得更專業、更有能力，才能真正幫助患者。」不過她也指出，若沒有正式的專科地位，要推動這個領域仍面臨挑戰。
醫學教育體系中的培訓不足根深蒂固。2015年一項針對201名醫師的調查發現，66%的人未充分了解嗎啡劑量規範。儘管鴉片類止痛藥是全球使用最廣泛的安寧療護止痛藥物，中國的用量仍極低。末期照護溝通技巧同樣不足；醫學教育過去長期著重治癒身體疾病，而非全面照護末期病況。
具備專業照護能力的機構仍然稀少。中國100萬家登記在案的醫療機構中，只有約3.6萬家獲准開立止痛藥，備有注射型止痛藥的不到1.8萬家。全國設有專責安寧療護科的機構不到5,000家。以北京清華長庚醫院這家領先機構為例，安寧病房僅有8張床，反映整個體系的收治能力嚴重不足。
文化障礙與避而不談死亡
除了基礎設施不足，深厚的文化傳統也使安寧療護服務難以推廣。在中國社會，談論死亡大多仍是禁忌，不少家庭將安寧療護與放棄希望畫上等號，因此在情感上難以接受。傳統觀念強調家人有責任嘗試所有可能的治療，正如俗諺所說：「好死不如歹活。」這種想法往往讓末期患者接受積極治療，包括轉入加護病房，身上接滿管線與機器，只為延長生命。
北京清華長庚醫院疼痛管理科主任陸君，投入安寧療護工作27年，致力於改變這些觀念。他表示：「我們無法掌控生命何時開始，但可以選擇如何看待死亡。」自2019年以來，他的病房照顧了300多名患者，協助他們實現最後心願，從舉辦個人攝影展、告別派對，到最後喝一口最愛的飲料，心願各有不同。陸君強調：「生命走到盡頭的人需要的不只是藥物，他們需要一段平靜、真實且充滿愛的生命。」
人們正透過較非傳統的管道，努力讓談論生命終點成為常態。北京麥卡藝術中心舉辦的「讓死亡重返生活」等藝術展覽，吸引數千名參觀者透過裝置藝術、繪畫與互動展示思考生命末期議題。其中一件展品以逝者的衣物製作「紀念熊」；另一件則模擬加護病房呼吸器的聲響，呈現現代醫療如何讓臨終患者與人際連結隔絕。這些文化行動反映出社會開始意識到，清華大學社會學教授景軍所說的必要轉變：「每個家庭都面臨老人照護與臨終安排的兩難時，有尊嚴地離開竟成了一種奢望，這不是好兆頭，也反映出我們缺乏死亡教育。」
政策演進與試辦計畫
中國政府已意識到發展安寧療護基礎設施的迫切性，並在過去八年推動系統性改革。2017年，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發布基礎文件，訂定安寧療護中心的基本標準、管理規範與實務指引。同年，包括北京市海淀區及上海市普陀區在內的五個城市與地區獲選為國家試點，發展可供全國推廣的服務模式。
這些試辦計畫大幅擴展。到2023年，計畫已涵蓋多個省份的185個城市與地區，推動多元服務模式，包括醫院、社區及居家照護。北京市政府訂定量化目標，要求各區到2025年至少設置一所安寧療護中心，床位不得少於50張，全市床位總數目標為1,800張。
法律制度也逐漸發展，以保障患者自主權。2022年，深圳成為中國第一個通過法規、允許末期患者拒絕過度維生治療的城市，明確承認患者有尊嚴離世的權利。法規要求醫療機構尊重患者生前預囑，依其意願決定是否施行心肺復甦、使用維生設備，以及在生命末期接受主要疾病治療。這項立法里程碑代表決策模式從傳統以家庭為中心，朝向保障患者個人權利出現重大轉變。
針對弱勢族群的專業計畫也已問世。2017年，北京兒童醫院成立「雛菊之家」兒童安寧療護計畫，設立全國第一間家庭式兒童安寧病房。該計畫與多個省份的機構合作，已陪伴900名兒童走過生命最後時刻，並由醫療人員、社工、心理師、音樂治療師及志工提供跨專業支持。
國際合作與知識交流
在國內服務量能難以滿足需求之際，中國日益仰賴國際合作，加快專業人才培育。本月稍早啟動的一項重要合作，串連北京海淀醫院、新加坡陳篤生醫院（TTSH）與慈善機構連氏基金會。透過「連氏安寧療護合作計畫」，來自至少18家醫療機構的1,000多名中國醫療專業人員，將在三年內接受培訓。
課程涵蓋症狀管理、治療方式及溝通技巧，並透過實地交流與線上工作坊進行。陳篤生醫院安寧療護醫學部門主管梁漢儀說明合作方式：「他們把我們的分享視為一個平台，藉此了解區域標準，以及我們在新加坡如何實踐安寧療護。之後，他們會依自身文化背景、法律、倫理與財務架構，採納可行的做法。」
其他國際知識交流計畫也已在中國各地扎根。北京預立照護計畫協會引進英國聖克里斯多福安寧院（St. Christopher's Hospice）發展的「全民優質生命末期照護」計畫，已在全國辦理十期。HOPE計畫與湖北省護理質量控制中心合作，自2017年起採用培訓講師的方式培訓181名講師，之後再透過同儕教育計畫，將知識傳授給逾18,000名醫療專業人員。
國內教育資源也持續發展。安寧療護已納入全國大學部護理教科書，目前有三所大學招收專攻安寧療護的碩士生。中國護理學會透過專業培訓課程，已認證1,443名護理師；課程包括四週課堂訓練及四週臨床實習。
經濟影響與外國投資
人口結構轉變帶來深遠的經濟後果，影響範圍不只醫療照護，也牽涉財政永續。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預測，若現行退休金規則維持不變，公共退休金支出可能從2024年約占國內生產毛額（GDP）的5%，升至2050年逾15%。隨著勞動人口萎縮，經濟成長每年可能減緩約2個百分點；退休人士動用資產，也可能導致國民儲蓄率下滑。
中國2024年啟動的退休年齡改革，將逐步把男性退休年齡提高至63歲，並提高女性退休年齡，可望部分緩解壓力。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估計，這項改革每年可使GDP成長率提高0.2個百分點，並將2050年退休金支出降至GDP的11.9%；若不改革，則可能達到15.3%。不過官員也明白，為確保長期穩定，還需採取更多措施，包括進一步提高退休年齡，以及依據預期壽命延長調整給付計算方式。
儘管財政壓力沉重，蓬勃發展的銀髮經濟仍帶來可觀投資機會。中國2024年人均醫療支出約為2,500元人民幣（365美元），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國家則接近6,000美元。這項落差顯示醫療服務、長照機構及專業照護領域仍有很大的成長空間。中國官員已表示，歡迎外資投入醫療照護，尤其是長照、復健及專業醫療服務；政策制定者也承認人口需求正「爆炸性成長」。
北京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國際商務倫理研究中心主任劉寶成點出機會規模：「從養老院到墳墓，都有很大的潛力有待進一步開發。」隨著代表們齊聚年度全國「兩會」，醫療照護產業發展與電信、教育改革一同成為重要政策優先事項。
邁向有尊嚴的未來
人口快速老化、慢性病負擔攀升與文化變遷交織，迫使中國重新思考面對死亡與臨終的方式。醫療專業人員、政策制定者與文化倡議者正努力改變觀念，不再將安寧療護視為拋棄患者，而是理解為通往尊嚴的慈悲橋梁。福州第一醫院安寧療護科醫師陳燕表示：「安寧療護不是放棄患者，而是平衡生命長度與生活品質；重點在於以患者為中心，考量他們的意願並回應其需求。」
中國每年有逾1,000萬人死亡，其中約三分之二可能需要安寧療護服務；然而需求與服務供給之間仍有巨大落差。但發展方向正在改變。從深圳的立法創新、北京的藝術展覽，到與新加坡合作培訓，以及以社區為本的試辦計畫，建立完整安寧療護體系的基礎正逐步形成。這些努力能否在未來十年擴大到足以服務數億名高齡公民，將不只決定醫療照護成果，也將影響人類相當大一部分人口生命最後一段旅程的品質。
重點摘要
- 中國60歲及以上人口目前占總人口的23%，預估到2035年將達30%，人數超過4億
- 中國需要安寧療護的患者中，目前不到3%實際獲得服務；設有專責安寧療護科的醫療機構不到5,000家
- 安寧療護在中國尚未被認定為完整的醫療專科，導致系統化培訓及專業認證管道不足
- 深圳在2022年成為中國第一個立法允許末期患者拒絕過度維生治療的城市
- 包括與新加坡陳篤生醫院為期三年的合作在內，國際合作計畫旨在培訓逾1,000名中國醫療專業人員，傳授安寧療護實務
- 若不改革，退休金支出到2050年可能從GDP的5%升至逾15%，經濟成長每年也可能減緩約2個百分點
- 藝術展覽與死亡教育計畫陸續出現，挑戰人們對死亡及生命末期照護議題的文化禁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