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的盤算:越過長堤追求繁榮
每天清晨,數以千計的馬來西亞人天未亮便越過新柔長堤,加入機車、巴士和汽車組成的通勤隊伍,讓這條狹窄海峽上的通道成為全球最繁忙的陸路關卡之一。吸引他們前往的是一道簡單的經濟算式,數十年來一直形塑著這個邊境地區:領取新加坡薪資,往往是留在家鄉可能賺得的三倍,再換成馬幣,用來養家、繳房貸並累積存款。然而,許多人心中揮之不去的疑問,正如一名 Reddit 用戶近日所說,始終沒有改變:「這樣真的值得嗎?」
對沒有家庭負擔的單身專業人士來說,答案往往看似明確。網路論壇上充斥著建議,鼓勵年輕馬來西亞人把握在新加坡工作的機會。「馬來西亞所有單身的人,如果有機會到新加坡工作,請去吧。」一名用戶如此寫道,道出促使一批批年輕畢業生北上的心聲。薪資差距確實引人注目。新加坡每月薪資中位數超過 5,700 新元(按目前匯率約為 18,200 馬幣),馬來西亞正式部門的薪資中位數則徘徊在 3,000 馬幣左右。以軟體工程師為例,差距更為明顯:新加坡科技重鎮的職缺薪資可達 6,125 新元或更高,是馬來西亞古來等新興科技中心同等職務薪資的兩倍以上。
然而,跨境工作者的實際生活,讓這道算式變得複雜。近期匯率波動為計算增添了新變數。2024 年底,馬幣兌新元升值至約 3.20 時,旅行社主管 Loo Yong Tat 等馬來西亞工作者立刻感受到壓力。過去 2,000 新元可換得 6,800 馬幣,如今換回的金額突然少了約 400 馬幣。「我經歷過 2000 到 2010 年間,匯率在 2.25、2.44 時的情況,」Facebook 用戶 Shahril Umf 在一個馬來西亞與新加坡跨境通勤者社團中留言說。「直到 2020 年之後,我們才開始看到匯率升到 3.00。」
儘管馬幣走強,外流潮看不出有逆轉跡象。截至 2022 年,新加坡是全球馬來西亞僑民最多的聚居地,在海外的 186 萬名馬來西亞人中,有 113 萬人以這個城邦為家。人們前往新加坡的原因不只匯率。曾在新山買房、仍在新加坡工作的招募顧問 Shawn Moo 指出,馬來西亞南部的生活成本壓力依然沉重。「例如在新山,外食非常貴。在咖啡館吃一碗咖哩麵,就要 10 到 25 馬幣,」他說。對許多人而言,盤算的不只是眼前的購買力,還包括長期職涯發展,以及進入跨國企業工作的機會;這些企業很少把區域總部設在馬來西亞城市。
然而,心理負擔仍不容小覷。網路討論常提到種種代價:令人吃不消的工時延長至深夜、房租吞噬了較高薪資中的很大一部分,以及與家人和熟悉文化環境分隔兩地帶來的情緒壓力。原本看似單純的經濟決定,往往演變成在抱負與犧牲之間的複雜權衡,心理健康和人際關係所付出的代價更難以量化。
新加坡的政策回應:收緊外籍人才門檻
當馬來西亞人盤算北上工作是否划算時,愈來愈多新加坡人也開始質疑,這套制度是否真的對他們有利。新加坡的外籍勞動人口已增至約 191 萬人,主要集中在建築、海事造船廠和家務工作。這波人潮引發當地勞工日益不滿,他們認為,從就業階梯的各個層級來看,職位競爭都在加劇。
網路輿論反映出明顯的不滿。「他們根本摧毀了這裡的就業市場,對新加坡社會毫無貢獻,」一名用戶在近期討論串中抱怨,呼應了外籍勞工搶走本地人機會、卻未帶來相應價值的說法。這種看法源自經濟上的不安全感,而非統計數據所呈現的現實,也因此對政府形成施政壓力。
定期依照既定薪資基準調整合格薪資門檻,才能確保本地人享有公平競爭的環境。
人力部長陳詩龍上月宣布,新加坡將把就業准證(EP)持有者的月薪門檻從 5,000 新元提高至 5,600 新元,金融業職位則須達 6,200 新元。這些調整將於明年生效,是一系列審慎調整中的最新措施,目的是讓外籍人才集中在真正需要高技能的職務,同時名義上保障本地就業機會。此時點在政治上別具意義。新加坡執政的人民行動黨面臨最遲須於 2025 年舉行的大選;李顯龍總理任職 20 年後將卸任,由黃循財領軍參選。外籍勞工議題對選舉結果的影響已在 2011 年顯現,當時民眾對競爭加劇和基礎設施負荷的反感,促使執政黨得票率下滑。
政府也同步推行 2023 年 9 月推出的互補性評估架構(COMPASS),依據多元性指標和本地勞動力比例評估就業准證申請。初步結果顯示,這套架構正改變企業的招聘模式:過度仰賴單一國籍勞工的企業減少 7%,高度依賴外籍勞工的企業則整體減少 15%。據報導,這些變化為本地人創造了約 4,000 個專業人員、經理、主管及技術人員(PMET)職位。
然而,政府堅稱外籍與本地就業並非零和關係。陳部長一再主張,認為少聘一名外籍勞工就會多出一個本地職缺的說法「過於簡化」。政府的立場是,妥善調控外籍勞動力,能讓跨國企業以新加坡為據點,最終為公民創造更廣泛的就業機會。這套經濟邏輯,必須面對本地民眾對文化環境遭到侵蝕和資源競爭的強烈憂慮,尤其是房價和教育名額問題。
數據與觀感:究竟是誰搶走了哪些工作?
新加坡人力部的官方數據呈現出比民間說法更細緻的圖像。人力部迄今公布最完整的 PMET 就業細分數據顯示,各主要產業專業職位中的外籍勞工占比,沒有任何一個超過 25%。薪酬最高的產業仍以本地居民為主。
在薪酬最高的金融服務業,外籍工作准證持有者所占的 PMET 職位不到 15%。醫療保健與社會服務業也同樣由本地人占多數。即使是約占每七個專業職缺之一的資訊與通訊業,外籍勞工占比也不到 25%。外籍就業比例較高、介於 40% 至 50% 的產業,正是難以吸引本地勞工的領域:餐飲服務、建築,以及薪資較低、工作條件較不理想的行政支援職務。
經濟分析指出,外籍專業人士不見得比本地人便宜;若將搬遷費用、私人公寓的住房津貼(外籍人士不能購買政府補助的組屋),以及缺乏家庭支援網絡等因素納入考量,他們對雇主而言往往成本更高。永久居民在所謂「本地」就業數據中占有相當比重,他們承擔的中央公積金(CPF)義務與公民相同,因此也不存在有時被歸因於外籍勞工的成本優勢。
新加坡社科大學勞動經濟學教授 Walter Theseira 指出,就業准證制度原本是為了招募高技能人才,填補特定職缺,後來卻逐漸擴展到中階市場職務。「本地勞工認為這是他們不樂見的就業競爭,因為許多本地技術人才也能勝任這些工作,因此政府再次調高就業准證門檻,重新調整制度,」他說。政策調整的目標,是讓外籍招聘集中在資深職位和需要人工智慧、先進工程及醫療保健專業知識的利基職務,同時鼓勵企業為中階職位培養本地人才。
馬來西亞的結構性困境:中間地帶失落
新加坡調整外籍勞工政策之際,馬來西亞面對的則是更關乎根本的勞動市場挑戰。馬來西亞夾在三種截然不同的區域發展模式之間:越南的低成本製造優勢、新加坡的高技能金融與科技樞紐地位,以及南韓以創新驅動的產業經濟。這種位置形成經濟學家所稱的「中間地帶失落」問題,促使人才流向新加坡。
馬來西亞每月約 3,000 馬幣的薪資中位數,尷尬地介於越南低得多的勞動成本與新加坡優渥的薪酬結構之間。更令人擔憂的是,就業品質停滯不前。馬來西亞每年培養約 30 萬名畢業生,但近期數據顯示,經濟體中的技術職缺占比已從 2018 年的 45% 降至 2024 年的僅 27%。新增就業大多集中在半技術職務,估計有 200 萬名受過大專教育的馬來西亞人從事無法充分運用其學歷資格的工作。
這種結構性失衡,解釋了為何國內生產毛額持續成長,薪資卻仍然停滯。隨著畢業生接受半技術職務,薪資向下競爭加劇,使薪資中位數受困於 3,000 馬幣左右。高收入專業職位的頂層規模過小,不足以帶動整體薪資結構提升。對背負學貸並承受都市生活成本的年輕馬來西亞人而言,職涯發展延後,也意味著人生重要里程碑跟著延後:結婚、購屋和實現財務獨立。
《The Edge Malaysia》的分析指出,尋求大規模、低成本生產的跨國企業愈來愈傾向越南;需要尖端科技和先進服務的企業則轉向新加坡和南韓。馬來西亞有被擠到半技術、中等附加價值活動領域的風險,既要承受低價競爭,也面臨高端技術帶來的替代壓力。正如馬來西亞包容發展與進步研究院的 Noor Azlan Ghazali 所言,畢業照象徵的是向上流動的起點,還是默默承受失望,取決於馬來西亞如何回應區域現實。
新的經濟前沿:柔佛—新加坡特別經濟區
在這些緊張情勢之中,兩國正透過 2025 年 1 月啟動的柔佛—新加坡特別經濟區(JS-SEZ),試圖重新定位彼此的經濟關係。這項雄心勃勃的計畫旨在打造無縫銜接的生態系,結合新加坡的高附加價值產業,包括半導體生產和生物科技,以及柔佛較低的營運成本和不斷擴大的工業基礎。經濟區橫跨 3,500 平方公里,涵蓋九個旗艦開發項目,目標是在五年內推動 50 個計畫、2035 年前達到 100 個,預計創造 2 萬個技術職位。
馬來西亞已推出大幅優惠措施吸引投資,包括為目標產業提供 15% 的企業稅率,並為工程師、技術人員等「知識工作者」提供相同的所得稅率。預計於 2026 年底前啟用的新山—新加坡捷運系統,將促進跨境人才流動,讓馬來西亞人有機會住在柔佛,領取與新加坡相當的薪資。
然而,重大障礙依然存在。基礎建設採取「投資到位再興建」的方式,可能要等投資承諾確定後才會推進。企業仍憂心官僚效率,以及經濟區能否在可能的政權更迭下維持政策方向穩定。要取得成功,就必須化解新加坡嚴格監管環境與馬來西亞較有彈性、但有時難以預測的營商環境之間的根本摩擦。
這個經濟區也含蓄承認,鄰國之間純粹競爭,對雙方都不是最理想的做法。透過建立一套架構,讓新加坡的跨國企業總部能與柔佛的製造和物流能力協同運作,這項計畫旨在留住目前全數流向新加坡,或完全繞過本區、轉往越南或印尼的經濟價值。
重點整理
- 新加坡將從明年起把就業准證薪資門檻提高至 5,600 新元(金融業為 6,200 新元),收緊中階外籍專業人士的工作資格,同時力求保留高技能移民
- 人力部數據顯示,各主要產業的 PMET 職位中,外籍人士占比不到 25%;金融與醫療保健業的外籍就業比例不到 15%
- 目前約有 113 萬名馬來西亞人在新加坡工作,薪資約為馬來西亞同等職務的三倍;儘管近期馬幣升值削弱了匯率優勢,仍吸引許多人前往
- 馬來西亞面臨結構性的「中間地帶失落」困境,自 2018 年以來,新增職位中的技術職缺占比從 45% 降至 27%,導致畢業生就業不足及人才外流
- 柔佛—新加坡特別經濟區於 2025 年 1 月啟動,目標透過跨境經濟整合創造 2 萬個技術職位,並提供特別稅率及改善交通連結
- 新加坡的求職競爭日益激烈,求職人數增加 11%,職缺只增加 3%,勞動市場情況是疫情後招募熱潮以來最嚴峻的時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