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危機推動機器人革命
日本正面臨其他先進國家從未以如此規模遭遇的經濟現實。2024 年人口連續第 14 年下滑，且預計未來 20 年勞動年齡人口將減少近 1,500 萬人，日本因此轉向一個出乎意料的救星：具身於實體機器中的人工智慧。日本經濟產業省於 2026 年 3 月宣布，目標是在 2040 年前打造本土實體 AI 產業，掌握全球市場 30% 的占比；在首相高市早苗領導下，政府將提供約 63 億美元支持。這代表一項根本轉變：機器人不再只是提升效率的工具，而是維繫經濟存續的重要基礎設施。
數據呈現出嚴峻的圖像。日本生育率約為每名女性生育 1.4 名子女，遠低於維持人口穩定所需的 2.1。如今每天死亡人數比出生人數多約 1,000 人。到了 2050 年，日本公民中近 40% 將年滿 65 歲，高於目前約 28%。這種人口結構轉變造成經濟學家所稱的結構性勞動力短缺：無論薪資如何上漲，經濟都缺乏足夠人力維持目前的產出水準。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預測，從現在到 2050 年，日本國內勞動力將減少約 2,400 萬人，而移民不太可能彌補這項缺口。
眼前的壓力具體表現在業界所稱的「2024 年問題」。2024 年實施的新貨車司機加班規範嚴格限制工時，立即造成整個供應鏈物流瓶頸。國際機器人聯合會指出，運輸業採用移動機器人解決方案，自動化裝卸作業後可讓司機節省多達 25% 的工時，既能直接因應法規限制，也能維持貨運運作。
從工廠到養護機構
日本在 1960 年代末期便引進首批工業機器人，目前掌握全球工業機器人市場約 70% 的占比；然而，新一波自動化浪潮已遠遠超出汽車製造業。當前的重點是創投業者 Ally Warson（UP.Partners 合夥人）所稱的「沒有人想做的工作」。多年來，Warson 一直告訴投資人，日本的勞動力短缺正是實體 AI 從選配變成必需的典型案例。
工業領域大約有 60 萬個職缺懸缺。沒有人舉手表示願意來做。
這些沒人想做的工作包括危險的營建任務、在數百英尺高的摩天大樓上清洗窗戶、在危險環境中挖掘隧道，以及日益增加的長者照護工作。日本厚生勞動省 2025 年公布的數據顯示，長者照護人力供需嚴重失衡：該領域每 4.25 個職缺僅有一名求職者應徵，讓醫院、養護機構和居家照護服務承受難以持續的壓力。
這些職業的實體風險，使其成為自動化的主要目標。Warson 強調，實體 AI 最有力的理由從來不是單純追求效率或降低成本，而是保住人命。像是午夜在地面滿是凸出鐵釘的工地巡查，或前往海上油氣設施處理漏油，都會讓勞工暴露於風險之中，除了人命悲劇，也可能引發數百萬美元的保險理賠。以機器取代這些工作，能同時改善安全問題並填補勞動力缺口。
實際部署加速
日本各產業已可見因應行動，從實驗性試點迅速邁向付費部署。早稻田大學研究人員開發出 AIREC（高齡照護人工智慧機器人），這款重 150 公斤的人形機器人能為臥床病患翻身、更換尿布，並調整身體姿勢以預防受傷。這些工作不可或缺，卻耗費大量體力，正是勞動市場日益緊縮之際，人們愈來愈不願從事的工作類型。
在營建領域，ABB Ltd 的自動化技術近期協助打造日本首座 3D 列印車站，工程在深夜末班車與隔天首班車之間的一夜完成。這項由 Serendix 與西日本旅客鐵道共同完成的工程，展現機器人營建如何降低人力需求，並減少對基礎設施營運的干擾。傳統車站工程可能耗時數月，但透過機器人自動化和場外製造，幾個小時內便可完工。
營建業深受人力與材料成本上漲，以及技術工人短缺的衝擊。我們以 3D 列印為基礎的營建方式可以降低人力成本，並以砂漿製作所有建材。
Serendix 營運長佐藤先生指出，機器人營建如何同時紓解多重壓力。這些技術能降低人力與材料支出，同時提升精準度，為苦於找不到人手從事高強度工作的產業提供可行出路。
投資創新高，全球競爭升溫
經濟動能可量化，且正在加速。日本機器人協會報告指出，2025 年第一季工業機器人訂單金額達 3,245 億日圓（22 億美元），年增 14.2%，創 1980 年代開始統計以來最強勁的單季表現。出口訂單約占出貨量的 70%，來自中國、南韓、美國和德國的需求持續飆升，這些國家也面臨自身的人口結構壓力。
國際科技巨頭正積極布局這波轉型。微軟宣布到 2029 年將在日本投資 100 億美元，擴大 AI 基礎設施、資安合作，並在 2030 年前培訓 100 萬名工程師。該公司正與 SoftBank 和 Sakura Internet 合作，確保敏感資料留在日本境內，同時取得高效能運算能力。政府估計顯示，日本到 2040 年可能短缺超過 300 萬名 AI 與機器人領域人才。
微軟副董事長 Brad Smith 表示，這項投資旨在支持日本數位轉型，同時強化經濟安全。計畫重點是擴充雲端運算能力，讓敏感資料得以在國內處理，同時運用全球 AI 模型。透過結合國內運算資源與 Azure 雲端平台，組織能在符合嚴格治理要求的同時部署 AI 系統。
混合型生態系策略
日本的做法與美國和中國的策略有顯著差異。美國在軟體和市場發展方面居於領先，中國則在製造規模和成本效率方面占優勢；日本的強項則是高精密零組件，例如致動器、感測器和運動控制系統。這些零組件是 AI 演算法與現實世界之間關鍵的實體介面。
Salesforce Ventures 負責人 Sho Yamanaka 說明，推動力已從單純追求效率轉向產業存續。日本面臨實體供給限制，缺乏勞動力使必要服務難以維持。面對勞動年齡人口萎縮，實體 AI 已是維持產業標準和社會服務的國家急務。
產業結構也反映出這項迫切性。包括豐田汽車、三菱電機和本田在內的大型既有企業，具備數十年累積的製造規模、客戶關係和部署能力。與此同時，新創公司則在協調軟體、感知系統和工作流程自動化方面推動創新。這種混合型生態系不同於贏者通吃的科技模式，而是由既有企業與新興公司相互合作。
Woven Capital 董事總經理 Ro Gupta 指出，推動採用的因素包括社會對機器人的接受度、人口壓力造成的勞動力短缺，以及機電整合與硬體供應鏈的深厚產業實力。Global Brain 普通合夥人 Hogil Doh 則將實體 AI 描述為維持運作的工具：人手變少時，如何讓工廠、倉庫、基礎設施和服務營運持續運作？
Mujin 等新創公司正展現這種專業化路線，透過開發機器人控制平台，讓現有硬體得以自主執行物流任務。WHILL 將電動車與雲端車隊管理結合，提供自動化運輸服務，並利用日本精進硬體、在美國發展軟體。Terra Drone 則運用 AI 系統整合營運資料，支援國防和基礎設施應用中的自主功能。
經濟證據與社會調適
學術研究支持勞動力短缺與機器人採用之間的關聯。一項同儕審查研究檢視日本 1978 年至 1991 年早期機器人化的情況，發現工廠非技術勞工短缺能強烈預示後續機器人採用；技術工人短缺則呈現相反效果，顯示機器人與專業人力互補，而非取而代之。這項研究運用新近數位化的產業層級資料發表，證明勞動力短缺對自動化的影響取決於職業特性。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指出，日本的經驗可能與其他先進經濟體大不相同。當勞動力正在消失、移民人數又有限時，自動化可以推升薪資和經濟成長，而不只是取代勞工。IMF 工作人員運用都道府縣層級資料進行估算，發現日本製造業機器人密度提高，與地方就業和薪資成長相關；結果與美國類似研究的發現相反。
金融基礎設施也正調整以支持機器人採用。瑞穗租賃表示，過去兩年飯店、餐廳和便利商店對機器人的需求大增，應用範圍如今也擴展至物流中心和工廠。該公司視日本為應對人口挑戰的實地試驗場，因為其他國家很快也將面臨類似情況，其中包括已開始出現相同人口萎縮現象的中國和南韓。
儘管發展動能強勁，挑戰依然存在。技術挑戰包括確保病患照護絕對精準、適應非結構化環境，以及降低人形機器人的高昂成本。社會層面也仍有疑問：機器無法複製照護工作中的情感面向。然而，日本社會對機器人的接受度，比許多西方國家更根深蒂固。「物作」的概念延伸至機器人系統，數十年來製造業廣泛使用自動化，也讓人機協作逐漸成為常態。
對高齡化世界的全球啟示
日本的實驗為世界帶來迫切的啟示。南韓 2024 年生育率降至 0.72，為所有主要經濟體中最低。預計德國工業勞動力到 2035 年將減少 700 萬人。國際勞工組織估計，全球 20 大經濟體中有 14 個將在 2030 年前面臨嚴重的製造業和物流業勞動力短缺。對日本、南韓和德國等國而言，採用機器人與其說是策略選擇，不如說是存續所需。
美國銀行近期預測，到 2060 年，人們擁有的人形機器人可能很快會超過汽車。這項數據聽來充滿未來感，卻反映出當前人口結構的發展趨勢。問題已不再是機器人會否取代某些工作，而是人類是否還有足夠人手從事必要工作。
Mujin 執行長 Issei Takino 強調，實體 AI 需要深入理解硬體的實體特性。這不僅需要軟體能力，也需要高度專業的控制技術，而這些技術開發耗時甚久，失敗成本也很高。這項技術現實意味著，即使軟體能力在全球日益普及，像日本這樣具備深厚硬體基礎的先行者仍保有優勢。
正如 Global Brain 普通合夥人 Hogil Doh 所指出，市場成熟的訊號可從具體指標看出：付費部署而非由供應商出資的試驗、能在完整班次中可靠運作，以及正常運作時間、人力介入率和生產力影響等可量化的績效指標。依據這些標準，日本實體 AI 產業正從試驗階段邁向工業標準。
重點整理
- 預計日本勞動年齡人口在未來 20 年將減少 1,500 萬人，推動製造、物流和照護領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採用自動化。
- 日本政府目標是在 2040 年前掌握全球實體 AI 市場 30% 的占比，並以 63 億美元國內投資及微軟承諾至 2029 年投入 100 億美元建設 AI 基礎設施提供支持。
- 機器人愈來愈多地投入長者照護、危險營建工作和物流等沒人想做的工作，以填補估計 60 萬個懸缺的工業職位。
- 2025 年初工業機器人訂單創新高，日本製造商目前掌握全球工業機器人市場 70% 的占比，同時也面臨中國企業日益激烈的競爭。
- 研究顯示，在日本特有的人口結構背景下，機器人採用與就業和薪資成長相關，而非造成勞工被取代，這表示自動化能填補人力缺口而不必摧毀工作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