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水果市場的王位逆轉
數十年來，馬來西亞水果市場的階級秩序始終無人撼動。被尊為「水果之王」的榴槤，價格反映其崇高地位；被稱為「水果之后」的山竹，則是較為平價的奢享。如今，這套自然秩序已經崩解。市場出現前所未見的轉變，山竹價格超越榴槤，在全國消費者與業者之間引發震撼。
數字揭示了驚人的變化。曾經以每公斤100令吉（32.17新加坡元）主宰市場的貓山王榴槤，如今最低每公斤只要16.80令吉。與此同時，果販Yong Boon Sing表示，Mesta山竹每公斤要價20令吉。這種山竹雖然在本地種植，卻普遍被稱為日本山竹。
這種價格倒掛不只是短暫波動，也顯示農業優先順序與市場動態出現根本轉變，可能永久改變馬來西亞的水果產業面貌。對於幾個月前還能以每公斤約15令吉買到山竹的消費者而言，如今的價格讓人覺得，這種水果「平價熱帶珍品」的名聲遭到背叛。
在柔佛經營水果店的Yong Boon Sing，尤其對品質受到的影響感到沮喪。他表示，目前市面上的山竹大多從泰國和印尼進口；考量到本地農產品品質更好，這種情況令他失望。
我的店裡沒有本地山竹。這很可惜，因為馬來西亞山竹更好吃、更多汁，也更甜。
這波價格變化約從2025年12月開始，出現「水果之后」在市場價值上罕見地取代「水果之王」的情況。
榴槤價格崩跌的原因
山竹價格攀上高檔之際，榴槤卻大幅貶值，讓「水果之王」變得異常平價。業界人士稱，目前的情況源自一波「小產季」；這段短暫收成期約兩週前開始，涵蓋柔佛的麻坡、東甲、耶曼蒂和永平等地區。
另一位在當地經營水果生意的Walter Chew，說明榴槤價格跌幅，以及如今為了出貨而採取的促銷方式。
目前D13和紅蝦等品種供應充足，每顆低至5令吉。我們甚至推出買一送一。每顆約重800公克至1公斤。
相較於貓山王的高峰價格，這代表榴槤價格下跌約八成。價格變得親民，也帶動消費者行為明顯改變。上班族如今午餐時段紛紛湧向榴槤攤，讓榴槤從特殊場合才享用的美食，變成大家隨興共享的甜點。Walter Chew親眼觀察到這種社交現象。
他們先吃午餐，接著一起分食榴槤當甜點，一群人嘗試不同品種。
不過，低價也有品質上的但書。目前供應的榴槤主要來自較年輕的樹，果肉較甜，但風味較不濃烈。經驗豐富的榴槤行家通常偏好老樹所結的果實，因為風味更濃、更帶苦韻，正是傳統榴槤特色所在。Chew仔細說明這項差異，指出目前這批榴槤雖然划算，卻缺少成就貓山王聲譽的濃郁風味。午餐時段的人潮也反映出榴槤食用習慣的明顯轉變：過去人們通常在家庭聚會或節慶場合享用榴槤，而非在上班日隨興相約。
山竹供應吃緊
推升山竹價格的稀缺，源自農業生產者近年做出的選擇。馬來西亞傳統榴槤種植採取混種方式，農民會在榴槤樹間種植山竹和其他樹木。這種做法形成多樣化的生態系統，既能在非榴槤收成季提供收入，也有助維持生態平衡。
這種永續模式如今已讓位給單一作物栽培。Yong Boon Sing指出了導致轉變的具體原因。
許多新榴槤園的園主都砍掉山竹樹，因為山竹樹枝葉茂密，會遮住陽光和雨水，使榴槤樹根無法充分接觸。這減少了山竹供應，也推高價格。
這番轉變與過去的價格常態大相逕庭。Walter Chew回憶疫情前的日子，當時山竹平價得多。
山竹以前很便宜。新冠疫情前，顧客花10令吉就能買到3公斤。過去兩年價格漲了。泰國山竹比較便宜，每公斤約5令吉。
目前每公斤20令吉，較過去的價格上漲六倍。Chew證實，有本地山竹時，他以每公斤約12令吉出售，但供應仍稀少且不穩定。
業界人士並未忽視目前市場的諷刺之處。泰國山竹零售價約每公斤5令吉，比馬來西亞山竹便宜；然而，賣家仍認為本地水果品質較佳，值得賣得更貴。但由於本地供應如此吃緊，消費者愈來愈常面臨兩種選擇：付高價買進口山竹，或完全吃不到「水果之后」。
霹靂州等地一年兩次的山竹產季已經開始，但攤商表示，即使是新鮮收成，受供應受限影響，價格仍居高不下。若不採取措施重新種植山竹樹，或保護混種栽培方式，無論季節如何更迭，本地供應都可能持續吃緊。
出口壓力與區域需求
本地農耕決策並不足以完全解釋山竹短缺。外部市場力量加劇供應限制，進一步壓縮有限庫存。2024年12月的社群媒體貼文顯示，當時已因新加坡和香港出口市場需求強勁，開始出現短缺。
一名消費者回憶，山竹產季開始三週後，他在霹靂州Kilat Club附近一處攤位看到每公斤18令吉的價格；攤商明確表示，短缺嚴重是因為新加坡和香港需求強勁。這名消費者最後在別處以每公斤10令吉買到山竹，但這段經歷凸顯，出口需求如何讓本地消費者買不起自己家鄉出產的水果。
這種情況造成一個矛盾：馬來西亞消費者愈來愈仰賴從泰國和印尼進口山竹，儘管許多人認為自家出產的山竹品質更好。Yong Boon Sing感嘆店裡沒有本地水果，更突顯這種情況有多荒謬：馬來西亞出口優質農產品，卻為了填補本地供應缺口而進口品質較差的替代品。
這反映出東南亞農產品貿易的更廣泛趨勢：區域對高級水果的需求持續成長。新加坡和香港消費者願意為馬來西亞山竹支付高價，為農民帶來難以抗拒的經濟誘因，使他們優先承接出口合約，而非供應本地市場，進一步加劇本地短缺。只要區域需求維持強勁、本地產量持續下滑，這種由出口帶動的供應緊縮似乎就會延續。
榴槤熱潮的意外後果
當前價格倒掛背後，呈現的是馬來西亞農業轉型更深層的故事。榴槤熱潮重塑了農業經濟與土地利用的優先順序。網路討論顯示，當地民眾對部分果園園主紛紛改種單一榴槤作物、未考慮農業多樣性的做法感到不滿。
從混種轉向密集種植榴槤，不只是單純的商業決策。農民為了讓榴槤樹根部充分接觸陽光和雨水而移除山竹樹，等於拆除了過去能穩定收入的生態緩衝。榴槤價格目前在小產季低迷之際，移除間作作物也讓農民失去山竹過去在非收成期提供的財務安全網。
環境疑慮也加重了經濟風險。近期報導指出，乾旱果園可能正影響北部榴槤農民的生產區。山竹樹枝葉茂密，過去能為地面遮蔭、保持水分，讓整座果園受益。砍除山竹樹可能讓土壤暴露、流失水分，進一步加劇剩餘榴槤樹所面臨的乾旱問題。
消費者的評論也反映出對這些趨勢愈來愈深的憂慮。一名網友語帶不滿地指出，農民沒有深思熟慮就一窩蜂投入榴槤熱潮，凡事只看錢，結果讓本地人只能吃進口水果。這番話道出人們眼看本地農業政策重視短期出口收益，卻忽略糧食安全與傳統農耕智慧時的挫折。
單一作物栽培也引發對病害脆弱性和作物韌性的疑問。過去農業崩潰的案例已顯示，依賴單一作物的危險；馬來西亞以榴槤為主的農業，也可能更容易受到害蟲或病害侵襲，而多元化農場或許較能承受這類衝擊。
季節循環與未來市場展望
目前的價格異常出現在更廣泛的季節性變化中，未來可能還會進一步波動。柔佛目前小產季供應平價榴槤，只是主產季到來前的一段短暫窗口。業界專家預期，主要榴槤產季將在6、7月回歸，屆時價格走勢可能有所不同。
各地區的差異讓市場情況更加複雜。柔佛進入小產季之際，檳城正準備迎接11月至12月的第二個榴槤產季。檳島市政廳已開放線上申請季節性榴槤攤臨時許可證，適用期間為11月1日至12月15日；每40平方英尺場地每天收費1令吉。相關規劃顯示，北部地區預期將有相當充足的供應量。
歷史情況顯示，目前榴槤價格低迷只是暫時現象。2025年6月的一篇報導指出，天候不利、收成減少推高榴槤價格，當時社區舉辦榴槤派對，正是因為個別消費者已難以負擔。檳城州政府推出的「追蹤溯源」系統，旨在防止將進口榴槤冒充本地產品，也顯示市場仍關注供應來源是否真實，以及供應是否短缺。
山竹的前景則較不明朗。若不採取措施重新種植山竹樹，或保護混種栽培方式，無論季節如何更迭，本地供應都可能持續吃緊。霹靂州及其他地區一年兩次的山竹產季，可能仍會因成熟樹木遭移除、卻未補種而減產。
希望山竹價格回到疫情前每10令吉買3公斤的消費者，可能要失望了。果園管理方式的結構性轉變顯示，即使山竹產季到來，供應量也會比過去有限。「水果之后」的高價可能還會維持好幾年。
重點整理
- 山竹目前每公斤20令吉，超過每公斤16.80令吉的貓山王榴槤，市場價格出現前所未見的逆轉
- 價格變化約從2025年12月開始，果園園主移除山竹樹、優先種植榴槤是主要原因
- 柔佛部分地區進入小產季，榴槤價格下跌約八成，D13和紅蝦等品種每顆售價5令吉
- 新加坡和香港出口需求強勁，加劇本地山竹短缺，迫使市場仰賴泰國和印尼進口
- 主要榴槤產季預計6、7月回歸；檳城則準備迎接11月至12月的第二個產季
- 傳統混種農法正讓位給榴槤單一作物栽培，可能危及農業長期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