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的代價
當 Bang Kyeong-hwan 得知兒子在全國游泳比賽中拿下四年級組第一名時，他原以為會有一場慶祝活動。這名年輕選手代表學校出賽，經過數月嚴格訓練，終於站上頒獎台。然而，這名冠軍選手沒有在公開場合接受表揚，而是在只有老師在場的低調私人儀式中領獎。沒有同學歡呼，也沒有掌聲響徹會場，更沒有任何人在同儕面前宣布他的成就。
對 Bang 來說，這種低調的表揚反映出南韓教育令人憂心的轉變。全國各地的學校愈來愈常壓低競爭與公開表揚的程度，以免引發過度保護子女的家長抱怨。這名父親擔心，整整一個世代正逐漸失去面對成功與失敗的能力。他說：「孩子成長過程中，應該要有為同學的成功喝采的風氣，但如今這些都已成往事。肯定孩子為了達成目標付出的努力，不只是獎勵，更是孩子成長過程中的重要一環。否則，他們就無法體會達成某件事是什麼感覺。」
兒子這場不受矚目的勝利，反映出席捲全國各地教室的更深層危機。學校愈來愈常避開可能引發抱怨的活動：競技運動、校外教學、頒獎典禮，甚至是日常的操場活動。韓國教師工會總聯盟 12 月公布的一項調查發現，2,746 名受訪教師中，有 51.9% 在 2025 年下半年遭家長惡意投訴。儘管主管機關沒有統計每年的投訴件數，教育工作者表示，為避免遭受懲處，他們在教學與校務上都採取極為保守的做法。儘管近期已推動立法改革，試圖保障教育工作者免受騷擾，這種現象仍愈演愈烈。
逐漸消失的傳統
這種轉變遠不只反映在低調的頒獎典禮上。國會議員 Chun Ha-ram 彙整的資料顯示，首爾、大田與京畿道的小學，全天校外活動計畫在 2025 至 2026 年間減少了一半。2022 年曾發生校外教學期間，一名兒童在車禍中喪生的事件，此後活動減少的速度加快。如今，教師為了完全排除責任風險，乾脆不安排校外教學。
許多校園裡也不再有體育活動。首爾以外的 5,584 所小學中，近 4% 正式禁止學生在校園內從事任何運動。釜山的情況最為明顯，2026 年該市 303 所小學中，有 34.7% 限制學生使用操場，其次為仁川的 9.3% 與京畿道的 4.4%。這些限制讓孩子在上課日缺乏活動筋骨的機會。
競賽本身也變得備受爭議。根據首爾市議員 Chae Su-ji 彙整的資料，首爾 605 所小學中，只有 14.5% 舉辦頒獎典禮，讓學生在同學面前接受表揚。首爾有 60% 的小學不是拒絕在年度運動會表揚優勝者，就是乾脆取消活動。有些學校如今刻意安排體育競賽以平手收場，不分勝負，以免引發家長抱怨。
悲劇留下的陰影
如今的氛圍，是多年緊張情勢不斷升高、最終釀成全國悲劇的結果。2018 年 1 月至 2023 年 6 月，南韓有 100 名公立學校教師輕生，其中以小學教師占多數。危機在 2023 年 7 月達到臨界點：首爾一名 23 歲小學教師被發現陳屍校內，據稱她因遭受辱罵性家長的投訴而長期焦慮。
她的死引發長達九週的全國抗議，最多有 20 萬名教育工作者上街，要求法律保障。這名教師後來公開的日記寫下她踏進教室時的恐懼：「胸口悶得發緊。我覺得自己好像快要倒在某個地方。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她在輕生前兩週寫道，自己「想放手了」。
另一名教師為保護隱私僅以 B 稱呼。她表示，自己因為學生忘記帶教材，要求學生上課時站著，卻在未經適當調查的情況下遭停職。經過一年多的法律訴訟，法官判她勝訴，但教育主管機關仍對她祭出懲處，包括強制調職及扣發薪資。這起創傷事件造成的情緒困擾與焦慮症，至今仍令她備受煎熬。
抗議行動促使立法者採取行動。2023 年 9 月，國會通過四項法案，統稱為《教師權利恢復法案》。這些法律規定，教師遭控虐待兒童時不得自動停職，採取懲處前須有證據，並為應訴的教育工作者提供經費支援。法案也禁止校長隱匿侵害教師權利的事件。
競爭與過度保護
專家認為，家長的敵意源自南韓高度競爭的社會氛圍。在這個社會，學業成績決定能否進入頂尖大學、職涯前景，甚至婚姻機會。愈來愈多親身承受過這種壓力的家長，把教師視為服務提供者，而非權威人士；他們提出投訴，試圖保護孩子免受失敗或不適的感受。
檀國大學心理學教授 Lim Myun-ho 認為，家長已顛倒了保護孩子的本意。他說：「家長的目標是避免孩子在這種競爭激烈的社會中被消磨殆盡，但不應該靠消除失敗的可能性來達成。孩子應該學會如何面對失敗，而不是被隔絕在失敗之外。」
這名教授警告，學校在面對投訴時處於弱勢，因此採取消極作法，例如放棄舉辦運動會，或確保活動不分勝負。他指出：「刻意讓體育競賽以平手收場，可能造成負面影響，例如讓人覺得沒有競爭的必要。因為南韓社會競爭激烈，就過度保護孩子、不讓他們接觸競爭，並不是好方法。」
這種情況形成教師所稱的「甲質」，意指家長利用法律與行政制度騷擾教育工作者、濫用權力的行為。2014 年《兒童福利法》規定，遭控虐待兒童的教師須自動停職，此後這種現象更加嚴重。家長利用這項規定，檢舉教師日常管教行為，例如制止暴力學生或批評學生表現不佳。
教室裡的暴力
教師承受的壓力不只來自家長，也來自學生。韓國教師協會總聯盟近期針對 3,551 名教育工作者所做的調查顯示，86% 曾遭遇權利受侵害或人身安全受到威脅。近半數、也就是 48.6% 的受訪者表示，曾遭學生攻擊或受傷，或目睹同事遭受此類攻擊。
調查記錄了普遍的課堂干擾情況，93% 的受訪者表示曾遭遇學生故意打斷教學或拒絕遵從指示。87.5% 曾遭言語辱罵，80.6% 面臨瞪視、吐口水及恐嚇等威脅行為。另有 47.5% 曾遭遇性相關不當行為。
儘管面臨這些危險，只有 13.9% 的教師會向權益保護委員會通報事件。多數教師選擇沉默，擔心遭家長報復性投訴或被誣控虐待兒童。韓國教師協會總聯盟會長 Kang Joo-ho 表示，教師因害怕遭到報復性惡意投訴而保持沉默。
該組織要求推動制度改革，包括由國家而非個別教師負責處理與教育活動相關的訴訟，並要求教育監督官對不實指控提出反訴。Kang 要求終結這種荒謬現象：教師明明是在正常授課，卻還要面對法院指控。
法律進展與持續存在的缺口
政府已承認這場危機的嚴重性。總理 Kim Min-seok 在國會會期中，為未能及時處理此事致歉。他說：「我想為自己先前沒有認真看待這件事，誠摯致歉。這件事看似簡單，實則十分嚴重。」
教育部長 Choi Kyo-jin 承諾將推動更多立法改革，包括訂定更明確的免責條款，在教師已盡到應有注意義務時保障其免於承擔責任。修訂後的《學校安全事故預防及補償法》於 6 月生效，規定教師在已盡到應有注意義務的情況下，若發生涉及學生死亡的事故，可免負民事與刑事責任。
然而，近期法院判決顯示，教師仍面臨持續存在的風險。11 月，一家上訴法院裁定，一名教師未能在江原道束草的校外教學期間阻止兒童死亡，因而有罪；判決部分理由是免責條款仍不明確。Choi 承認，儘管新法已上路，教師仍不願承辦校外教學，因為發生事故時他們仍須承擔全部責任。
許多教育工作者認為，2023 年《教師權利恢復法案》做得還不夠。提出不實指控的家長不會受到任何處罰，騷擾因此得以持續。韓國教師與教育工作者工會聯盟將這套法案形容為第一步，但也提醒，若要充分發揮成效，仍須增加預算與人力，並修訂法律。
重點整理
- 2025 年底，受訪的南韓教師中逾半曾遭家長惡意投訴，導致學校取消運動會、校外教學與公開頒獎典禮
- 2018 至 2023 年間，約有 100 名公立學校教師輕生，事件引發全國抗議，並促成 2023 年《教師權利恢復法案》
- 首爾以外近 4% 的小學已禁止所有體育活動；首爾則有 60% 的學校不在體育活動中表揚優勝者
- 現行法律禁止在教師遭控後自動停職，但未對提出不實虐童檢舉的家長祭出懲罰
- 專家認為，危機源於社會競爭過於激烈，導致家長把教師視為服務提供者，並試圖保護孩子不受失敗打擊
- 教師同時面臨學生暴力，48.6% 表示曾遭受肢體攻擊，卻因擔心家長報復而保持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