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位中國創業者面臨的第一個決定
一名來自深圳的科技創業者搭機出海拓展業務,目的地可能是雅加達、杜拜或倫敦。但在敲定任何一個市場之前,創業者得先選擇總部。對準備拓展全球市場的中國企業而言,選擇愈來愈集中在兩座城市:香港或新加坡。兩地都擁有成熟的資本市場、普通法法律制度,以及華語人才庫,也都將自己定位為企業踏上複雜國際拓展之路時,值得信賴的第一站。然而,在表面上的相似之下,兩地在執行方式上存在關鍵差異,正重塑中國企業進軍全球市場的策略。
在現代亞洲商業拓展的脈絡下,跳板遠不只是一個郵寄地址。它是企業設立區域總部、透過離岸帳戶調度資金、協調跨境供應鏈,以及在踏入陌生市場前驗證商業模式的營運核心。無論最終目標是東南亞、中東還是歐洲,這個初始據點的條件,都可能決定整場全球拓展計畫的成敗。
新加坡的致勝方程式:「有事找得到門」的服務體驗
新加坡已將接待國際企業的方式打磨成熟,企業領袖形容這是一種「有事找得到門」的服務體驗。以一名抵達樟宜機場的科技創業者為例:造訪經濟發展局(EDB)後不到一小時,承辦人員便開始統籌創業者進入當地生態系的整套流程。官員會協調創業者需要洽詢哪些機構,幾乎全程陪伴對方完成後續每個步驟。
兩地行政理念的差異,在細節中逐漸顯現。新加坡經濟發展局的專業服務夥伴指南是一份完整的路線圖,分為兩個部分:「在新加坡發展」以及尤為關鍵的「拓展至東南亞」。這種雙軌做法讓創業者不只找到當地稅務顧問,也能辨識出可協助日後進軍曼谷或雅加達的特定業者。換言之,在創業者尚未於當地設立營運據點前,新加坡便已著手協助規劃下一步。
這套制度化做法,使新加坡在地緣政治緊張升高之際成為避風港。香港投資銀行 Silverbear Capital 創辦人 Peter Chun 表示,中國企業若以新加坡為基地,較容易向國際投資人募資。Chun 指出,想從西方市場籌資的企業在新加坡會容易得多,並強調這個城邦的政治中立性,有助企業因應美中貿易緊張局勢。
COVID-19 疫情大幅加速了這股轉變。香港在 2022 年大部分時間維持嚴格的清零政策,新加坡則於 2021 年 8 月開始逐步重啟。到了 2022 年 4 月,完整接種疫苗的旅客入境新加坡,已不必在出發前檢測或隔離。兩地邊境政策的分歧促使人才移動,2021 年年中至 2022 年年中,超過 113,000 名香港居民離港。美國商會的一項調查發現,80% 的受訪者認為新加坡是香港最大的競爭目的地。
從生命科學到家族辦公室
新加坡的生態系對特定產業尤其具有吸引力。在生物科技領域,這個城邦已打造從探索研究到商業製造的完整基礎設施。阿斯特捷利康正投資 15 億美元,在大士興建首座抗體藥物複合體製造廠;Flagship Pioneering 等新創企業育成公司也已設立區域據點,推動產業與學界的策略合作。
自 2017 年以來,新加坡的家族辦公室數量已成長五倍;截至 2020 年底,當地共有 400 家單一家族辦公室。瑞銀、匯豐及花旗等大型金融機構,已擴編專責團隊服務這個財富管理生態系。然而,這股資金與人潮也帶來挑戰:高級外籍人士聚居區的租金在 18 個月內上漲 22.7%,汽車擁車證價格也創下超過 114,000 新加坡元的歷史新高。
香港反攻:IPO優勢與政府出訪招商
儘管新加坡有所斬獲,香港仍有亮眼數據支撐其跳板地位。根據德勤中國的一份報告,約 80% 的中國內地企業選擇香港作為全球拓展基地,中國每年約 60% 的對外直接投資也經由香港流動。這些數字凸顯香港作為內地企業財資與投資樞紐的持續重要性。
香港資本市場展現出顯著韌性。根據香港交易及結算所有限公司資料,去年香港是亞洲首要募資中心,全球排名第二,共有 119 宗 IPO,募資總額達 370 億美元。港交所行政總裁陳翊庭指出,目前約有 300 家公司正在排隊上市。
近期幾宗備受矚目的上市案,展現了這股動能。杭州知名「六小龍」AI 新創中,首家上市的群核科技在香港 IPO 募得 1.3 億美元,股價收盤較發售價高出 144%。這家空間智能公司放棄先前赴美上市的計畫,選擇香港;董事長黃曉煌表示,如今香港市場最適合中國 AI 公司。同樣地,鋁冶煉商創新實業控股募資最多可達 7.07 億美元,其中包括嘉能可和高瓴集團在內的基石投資人承諾認購 3.51 億美元。
香港政府透過投資推廣署積極回應新加坡的外交攻勢。該署近期於 10 月 7 日至 10 日率團赴新加坡進行商務訪問,由數碼科技及數據基建主管周婉儀帶隊,成員包括帆軟、eSignGlobal 和 Deepexi 等中國內地獨角獸企業。此行旨在鞏固香港作為首選樞紐的地位,並在人工智慧、數據管理及自動化領域建立合作關係。
周婉儀在訪問期間表示,香港作為全球金融與創新樞紐的戰略地位,加上大灣區的龐大機遇,使香港成為中國內地企業出海的理想跳板。eSignGlobal 執行長金宏洲也表達相同看法,稱香港是拓展全球市場的理想門戶。
制度與機器
儘管具備上述優勢,香港仍面臨一項關鍵的組織挑戰,而新加坡似乎已找到解方。去年,香港成立 GoGlobal Task Force,整合多個政策局、公共機構及專業團體。紙面上,這套架構如同協調對外投資的作戰室;但實際上,來自北京或上海的創業者面對的是彼此競逐、缺乏明確入口的機構迷宮。
分析指出了這項根本缺失:「所有零件都已擺上桌,但我們始終沒有把機器組裝起來。」新加坡經濟發展局提供單一統籌窗口,引導創業者與各機構接洽;香港的對應機制則要求創業者自行摸索繁複的官僚程序。
對中國企業而言,這種行政摩擦影響重大;企業出海正是這個十年的關鍵經濟趨勢。跳板的選擇,決定企業能否取得資本市場、法律保障與人才。香港擁有連結大灣區的獨特優勢,企業可立即運用深圳的製造能力及中國龐大的消費市場;新加坡則提供明確的監管制度與中立的地緣政治立場,令西方投資人更安心。
金融基礎設施創新
香港持續以成熟的金融服務作為差異化優勢。近期,香港金融管理局核准穩定幣發行人牌照,匯豐及由渣打銀行牽頭的合資企業取得牌照,讓香港站上數位金融基礎設施發展的前沿。匯豐計畫將穩定幣整合至 PayMe 應用程式,服務 330 萬名用戶,在維持國際投資人青睞的港元兌美元掛鉤匯率之餘,也可能徹底改變日常交易方式。
新加坡也吸引了尋求避開美中貿易緊張影響的中國企業赴當地 IPO,至少有五家中國內地公司準備在未來 12 至 18 個月內於新加坡交易所掛牌。不過,顧問指出,新交所投資人較為保守,上市標準也嚴格,形成障礙;香港流動性較高的市場則較少面臨這類問題。
合作還是競爭:「雙虎」之辯
新加坡總理黃循財與香港行政長官李家超近日會面後,外交論述已從純粹競爭轉向合作。分析人士認為,亞洲兩虎的共同點多於差異,雙方的戰略角色互補,而非重疊。
香港是通往中國內地的主要離岸門戶,新加坡則是進軍東協其餘九國的戰略跳板。新加坡企業已在香港設立近 600 個辦事處,兩地也互為資金流動的通道,雙方關係可能逐步發展成「雙門戶」體系。中國內地科技公司或可先在香港設立營運據點,運用大灣區資源,再與 SGInnovate 等以新加坡為基地的育成機構合作,拓展東南亞市場。
這種分層布局有助降低風險,同時擴大市場進入管道。香港與新加坡金融科技合作協議,以及《東協-香港自由貿易協定》,已為跨境貿易與投資提供助力。隨著香港將北部都會區發展為面積 30,000 公頃的創新走廊,新加坡也持續擴大生物科技製造能力,兩座城市可能成為彼此互補的樞紐,而非零和競爭者。
重點整理
- 約 80% 的中國內地企業選擇香港作為全球拓展基地,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約 60% 經由香港流動
- 新加坡經濟發展局提供單一窗口統籌服務,讓企業「有事找得到門」;香港 GoGlobal Task Force 則仍受官僚架構分散所困
- 香港去年是亞洲首要 IPO 募資中心,全球排名第二,119 家企業上市募得 370 億美元,另有 300 家公司排隊上市
- 新加坡吸引大量生物科技投資與家族辦公室進駐,已有 400 家單一家族辦公室,並設有大型製藥製造設施
- 地緣政治中立性與 COVID-19 疫情期間的重啟政策,促使人才與企業轉向新加坡;香港則保有連結大灣區的優勢
- 兩地正探索「雙門戶」合作策略,由香港作為通往中國的門戶,新加坡作為進軍東協的跳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