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包裝，地球付出代價
一項調查揭露，印尼大片雨林遭到砍伐，而這些雨林是極度瀕危紅毛猩猩的家園；砍伐所得木材被用來生產號稱碳中和、供全球製藥品牌使用的包裝。英國消費者醫療保健巨頭 Haleon 是普拿疼（Panadol）和舒酸定（Sensodyne）的製造商。該公司宣布將與 Asia Symbol 終止合作，此前 AFP 與 The Gecko Project 的調查追查到木材從婆羅洲遭砍伐的林地，經由包裝公司的供應鏈流通。調查結果揭示，企業永續承諾與環境現況之間存在令人憂心的落差，也讓人嚴重質疑綠色金融及旨在保護全球剩餘熱帶森林的認證制度是否可靠。
調查人員運用衛星影像、政府稽核文件、貿易紀錄及船舶追蹤資料，追查木材從中加里曼丹遭清除的雨林，運往 Asia Symbol 在中國的紙漿廠。這家紙漿與造紙公司是總部位於新加坡的皇家金鷹集團（Royal Golden Eagle，RGE）旗下子公司，自 2015 年起公開承諾零毀林，並行銷碳中和包裝產品。然而，調查發現，供應 Asia Symbol 的種植園在 2016 至 2024 年間清除了近 3 萬公頃森林，面積幾乎是巴黎的 3 倍，其中包括紅毛猩猩的重要棲地。
循著紙張追查供應鏈
調查聚焦印尼 Phoenix Resources International（PRI）紙漿廠，該廠自 2025 年 1 月起開始向 Asia Symbol 供貨。政府稽核報告顯示，該廠的木材來自 12 個特許經營區；衛星分析則發現，其中至少 4 個區域有大規模森林砍伐。一家主要供應商 Industrial Forest Plantation（IFP）在中加里曼丹經營的範圍超過 10 萬公頃，當地是全球生物多樣性最高的地區之一。2016 至 2024 年間，IFP 特許經營區約有 21,827 公頃森林消失，光是 2022 年，毀林面積就高達 6,790 公頃。
船舶追蹤資料證實了這條運輸路線。貨船 MV Sailboard 去年 6 月從婆羅洲的塔拉坎抵達中國如皋，載有標示為 PRI 的紙漿。當地報導以鳴放禮炮和官方迎賓儀式慶祝這批貨物抵達，儀式場地懸掛著印有 Asia Symbol 標誌的布條。Import Genius 的貿易紀錄與船舶追蹤資料顯示，2024 年全年，PRI 運送逾 80 萬噸木片至 Asia Symbol 位於日照和如皋的廠區，價值超過 7,000 萬美元。
AFP 記者造訪 IFP 特許經營區時，眼前景象令人觸目驚心。道路一側是藤蔓纏繞、生物多樣性豐富的樹叢，另一側則是滿布枝條的灰褐色泥地，一片荒蕪。記者到訪期間，砍伐作業仍在進行，儘管 Asia Symbol 先前在 2023 年發生違規事件後，曾承諾無限期停止使用 IFP 木材。
一再跳票的承諾
這不是 RGE 和 Asia Symbol 首次被發現從遭砍伐的土地採購原料。2023 年 7 月，Asia Symbol 承認，供應商 PT Balikpapan Chip Lestari（BCL）曾從砍伐雨林的種植園採購木材，違反零毀林承諾。該公司承諾加強盡職調查與查核制度。然而，衛星分析和實地觀察顯示，BCL 仍持續向 PT Sendawar Adhi Karya 和 PT Bakayan Jaya Abadi 採購木材；這兩家公司在 2020 至 2024 年間於東加里曼丹清除了逾 5,565 公頃雨林。
這種情況不只出現在上述供應商身上。2024 年的一項調查記錄了西加里曼丹的 PT Mayawana Persada 在短短 3 年內清除逾 3.3 萬公頃雨林，摧毀婆羅洲紅毛猩猩棲地，並引發與當地達雅族社群的衝突。企業文件顯示 Mayawana 與 RGE 有關聯，但該集團否認與其有關。該公司的所有權鏈延伸至英屬維京群島、薩摩亞等保密司法管轄區，使最終受益所有人不受公眾監督。
RGE 於 2015 年承諾從供應鏈中杜絕毀林。2024 年，RGE 董事總經理 Anderson Tanoto 在取得 10 億美元永續發展連結貸款之際，宣稱整條供應鏈百分之百沒有毀林。然而，負責認證永續林業的主要機構森林管理委員會（FSC）仍維持對 RGE 主要紙漿子公司 APRIL 的停權。停權源於 FSC 2020 年的一項分析；該分析發現，APRIL 的供應商摧毀了 435,877 公頃森林，其中很可能包括具有高度保育價值的區域，造成不可逆的損失。
社區面臨洪患，生計也遭剝奪
在 IFP 特許經營區內的洪邦拉亞村，69 歲的村務秘書阿高（Agau）談起當地變化時眼含淚水。動物和鳥類都消失了。過去仰賴森林取得食物與收入的居民，被迫離開家園、到別處找工作。曾經構成當地特色的生物多樣性，如今已被生長迅速的相思樹和尤加利樹單一栽植林取代。
距離約 30 公里的塞加溫村，居民因附近種植園的逕流而不敢飲用河水。吸收雨水的樹木消失後，洪水變得更頻繁、災情也更嚴重。村長多迪・克里斯蒂亞萬（Dodie Kristiawan）表示，洪水如今會淹到民宅，情況已不同於以往。印尼政府去年承認，毀林加劇蘇門答臘的洪水和土石流，造成逾 1,000 人死亡，但其他地區仍持續核發森林砍伐許可。
懷有身孕、育有 3 名子女的伊卡・瑪格達麗娜（Ika Magdalena），因農地被納入 IFP 特許經營區而失去土地。承諾的補償始終沒有下文。如今她靠經營小吃攤維生。「他們已經破壞我們的農作物，卻不願負起責任，」她說。「我們很心痛，但他們只是保持沉默。」中加里曼丹環境團體 WALHI 指出，這些種植園的工作大多由外地人取得，當地社區則沒有其他謀生選擇。
空殼公司與幕後運作
調查揭露了一個複雜的離岸空殼公司網絡，掩蓋了環境破壞的責任歸屬。RGE 否認擁有或控制 BCL、PRI 等供應商，但多項跡象顯示這些公司受到共同控制。共用地址、管理人員及專屬供應關係，皆顯示這些公司與該集團有所關聯。BCL 總裁莉娜・布斯塔姆（Lina Bustam）曾任職於與 RGE 有關聯的 PT Toba Pulp Lestari。另一名 BCL 高階主管登記的地址，則位於 RGE 在蘇門答臘克林芝的紙漿廠。
北加里曼丹的 Phoenix 紙漿廠目前正在興建中，預計每年可處理 170 萬公噸原料，名義上由 PT Phoenix Resources International 持有。其多數股權屬於一家馬來西亞公司，而該公司本身又由一家在開曼群島註冊的企業持有。這種企業保密安排妨礙責任追究，也讓稽核人員和認證機構難以查證供應鏈聲明。根據 FSC 於 2025 年 10 月採納的新指引，受此類財務控制的紙漿廠被視為企業集團的一部分，RGE 因而可能違反 FSC 禁止破壞高保育價值區域的政策。
雨林行動網絡（Rainforest Action Network）森林計畫主任羅賓・艾佛貝克（Robin Averbeck）表示，調查結果顯示 RGE 仍深陷毀林業務。該集團公開承諾杜絕毀林，成功從三菱日聯金融集團等銀行取得數十億美元的綠色信貸。倡議人士稱此為「漂綠」，也就是利用永續承諾讓買家與融資方相信其營運符合環保標準，實際上卻仍持續破壞環境。
全球品牌與金融機構作出回應
曾在中國市場的布洛芬包裝盒上使用 Asia Symbol 碳中和包裝的 Haleon，迅速採取行動，與這起醜聞切割。儘管該公司自行調查後未發現毀林相關材料直接進入其供應鏈的證據，仍形容相關指控「令人非常憂心」。「因此，我們已要求供應商確保提供給 Haleon 的任何材料，均非來自 Asia Symbol 或有毀林風險的相關種植園公司，」該公司表示。
金融業面臨日益升高的壓力，必須檢視自身曝險情形。2020 年至 2025 年 7 月期間，三菱日聯金融集團向 RGE 紙漿業務提供 2.22 億美元，其中包括 2024 年聯貸案中的 9,500 萬美元。該銀行於 2023 年針對紙漿與造紙客戶採行「零毀林、零泥炭地、零剝削」政策，但尚未公布明確且有期限的承諾，說明如何達成投資組合零毀林。機構投資人愈來愈要求銀行在企業集團層級進行盡職調查，而不只是檢視個別子公司；他們也注意到，空殼公司往往持續破壞環境，母公司則聲稱不知情、藉此推卸責任。
Asia Symbol 證實已針對 PRI 相關原料採購展開專項審查，並聲稱將立即停止所有來自 BCL 的供應。該公司堅稱，供應給 Haleon 的碳中和產品未使用 PRI 紙漿，但未說明實際上如何區分不同來源的紙漿。儘管多年來多項調查不斷提出相反證據，RGE 仍堅稱其供應鏈百分之百沒有毀林。
印尼森林面臨的危機
印尼的樹木覆蓋流失率位居全球前列，不僅威脅紅毛猩猩等瀕危物種，也危及氣候穩定與社區安全。印尼群島的雨林孕育了全球已知動植物物種的 15%，包括大象、老虎及逾 1,500 種鳥類。婆羅洲紅毛猩猩數量已減少逾 50%，野外估計僅存 4.5 萬至 6.9 萬隻。受到 BCL 採購活動影響的東加里曼丹馬哈坎河流域，是極度瀕危的伊洛瓦底江豚的棲地，也曾是蘇門答臘犀牛的棲息地；這種犀牛過去被認為已在野外滅絕，直到近年才在當地發現。
對洪邦拉亞等社區來說，解方很直接：停止向砍伐森林的公司核發許可。阿高對重新種植的承諾仍抱持懷疑。「種下一棵樹，卻失去一百萬棵。這不成比例，」他說。「我們的生活與生計都依賴這片森林。那是我們唯一的希望。」這起事件凸顯，碳中和標籤如何掩蓋嚴重的環境與社會破壞，也揭示綠色金融如何流向那些摧毀其聲稱要保護的生態系統的公司。
重點整理
- AFP 與 The Gecko Project 的調查發現，生產碳中和包裝的 Asia Symbol，向由種植園供貨的紙漿廠採購紙漿；這些種植園在 2016 至 2024 年間清除了近 3 萬公頃印尼雨林，其中包括紅毛猩猩棲地。
- 製藥巨頭 Haleon 是普拿疼和舒酸定的製造商。調查曝光後，該公司已切斷與 Asia Symbol 的合作，並要求供應商確保材料不來自該公司或相關種植園企業。
- Asia Symbol 母公司皇家金鷹集團（RGE）於 2015 年承諾零毀林，但多年來屢次因複雜供應鏈與森林砍伐產生關聯，當中涉及在開曼群島、英屬維京群島等保密司法管轄區設立的空殼公司。
- 中加里曼丹當地社區表示，種植園造成嚴重影響，包括洪水增加、野生動物消失、水源受污染及生計受損，居民獲得的補償或當地工作機會卻寥寥無幾。
- RGE 在遭 FSC 停權期間仍持續爭取認證，也已從包括三菱日聯在內的銀行取得數十億美元永續發展連結貸款；與此同時，衛星影像和貿易紀錄所揭露的毀林指控持續累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