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分裂的世界中重新思考現代性
全球經濟前景不明、地緣政治日益分裂之際，一股低調的學術移動正改變新一代國際學者對治理與發展的理解。來自德國、南韓及全球南方各地的年輕研究者，愈來愈常把目光投向中國；對他們而言，中國不只是經濟強權，也是探索現代化另類途徑的實驗場。他們的求學與研究歷程，反映出更廣泛的思想轉向：從以西方為中心的發展典範，轉向許多人所形容的、更務實且著眼長遠的社會進步方式。
這些學者背景多元，有些人取得歐洲工程學程的技術學位，也有人親眼見證母國經濟在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陷入困境。他們的共同點，是對當前全球政治的對抗邏輯抱持懷疑，也好奇中國如何在快速轉型的同時維持穩定。他們的研究涵蓋法律、媒體研究、政治學與減貧，但都聚焦於同一個問題：發展如何才能造福人民，又不陷入快速成長往往伴隨的動盪？
從德國法律走向北京媒體研究
Christian Wagner對中國的理解，始於遠離北京講堂的地方。他曾在德國擔任機電技術人員，同時攻讀法律，之後也在法律領域找到穩定職涯。然而，他放棄這條路，前往中國人民大學攻讀法學碩士，如今則在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進行博士研究。他的轉變，反映出對全球不穩定局勢所作的審慎回應。
Wagner指出，從《2030年議程》到日益激烈的稀土與水資源競爭，當前的全球策略助長了危險的對抗邏輯。他認為，穩定無法透過對立來確保，只能靠合作實現。這份信念促使他研究中國的法律與制度架構，包括闡述國家發展策略的國務院白皮書。他從這些文件中辨識出他所稱的「為人民服務」原則，並將其解讀為一種治理理念：把集體發展置於國家進步的核心。
中國的馬克思主義不是靜態教條，而是隨歷史條件持續演進的動態架構。每個階段都反映出因應具體經濟與社會現實而重新調整優先事項。
Wagner對法律的分析，逐漸深化為對中國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探究。與西方常見的看法相反，他發現中國的社會主義採取辯證模式，既植根於傳統，也不斷因應新形勢調整。他目前的研究聚焦於科技媒介環境中的真相，試圖促進不同思想體系之間的理解。他形容自己的工作是一項務實努力，旨在匯聚不同觀點，並為一個由合作而非對抗塑造的未來作出貢獻。
首爾對社會主義市場的觀察
Kim Mirae對中國治理的興趣，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期間逐漸成形。當南韓與世界上許多國家一同陷入經濟困境時，她觀察到中國仍穩步向前。這種反差讓她開始思考，中國展現韌性的關鍵，是否不只在市場本身，也在於治理市場的政治架構。
Kim目前是復旦大學國際關係與公共事務學院博士後研究員，多年來一直探討她所稱的「另一種現代性」。她與博士指導教授合著《中國式現代化十五講》，主張中國式現代化在累積財富的過程中，始終對問題保持警覺。她觀察到，與那些把不平等視為必然並加以合理化的體制不同，中國持續透過制度創新回應社會挑戰。
她曾在河南省與廣西壯族自治區進行廣泛田野調查，記錄當地的減貧工作。她回憶，曾見到基層幹部在貧困村莊不辭辛勞地工作，居民生活條件也有明顯改善。這段經歷讓她相信，中國的減貧工作並非冷冰冰的福利制度，而是以人為本、精準介入的做法。她將此與南韓1997年後的經驗相較：當時快速的新自由主義私有化造成社會與經濟困境；她認為，若政府規劃更有力，這些問題本可減輕。
中國的不同之處在於，國家始終保有權力、規劃能力與組織資源，得以填補那些空缺，扶助被落下的弱勢群體。貧困與環境保護等議題，過去不被視為治理核心，如今已確實納入國家治理架構。
全球學術風向轉變
Wagner與Kim的經歷，反映出全球學術關注度出現可衡量的轉變。一項刊登於《自然》（Nature）的綜合研究分析了2022年10月至2023年10月間，馬來西亞14家媒體刊出的192篇報導，發現83.9%的內容正面呈現中國式現代化，負面報導則僅占5.2%。這項研究檢視了英文、中文與馬來文報導，發現「發展」、「合作」與「共同繁榮」等關鍵詞在相關論述中占據主導地位。
這股學術興趣不只限於東南亞。2024年8月，來自50個非洲國家的學者就中共二十屆三中全會致函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信中肯定中國的發展道路，並要求加強研究合作，探討全球南方的現代化。習近平回信鼓勵各界持續在思想上支持建設高水準的中非命運共同體，並維護開發中國家的共同利益。
涵蓋46個國家、約51,700名受訪者的《2025年全球對中國印象調查》發現，受訪者對中國的好感度較前一年上升6個百分點。近70%的受訪者對中國抱持正面看法，超過80%預期本國與中國的關係將會改善。調查也顯示，開發中國家尤其關注中國的科技，已開發國家則對中國文化特別感興趣。
超越選舉週期的制度
外國學者反覆提到的一個主題，是中國的長期規劃方式。西方民主國家往往受短期選舉週期影響，政策容易大幅擺盪；相較之下，中國的五年計畫具有跨世代的延續性。浙江師範大學非洲研究院資深研究員、2024年中國政府友誼獎得主Yoro Diallo強調，要理解中國，就必須了解這套規劃機制。
Diallo指出，五年計畫接續實施，創造了他所稱的「奇蹟」：勤奮工作、做好規劃與善治。他認為，這種制度引導為人們指引方向，卻不阻礙他們前進，讓人們能自由追求發展機會。這與政策頻繁變動、打亂經濟規劃的體制形成對比。
清華大學教授胡鞍鋼指出，中國共產黨長期執政，使跨越數十年的策略規劃得以實現，不必受限於選舉週期。他認為，這種長期主義解釋了中國如何在七十多年來創造官方文件所稱的「兩大奇蹟」：經濟快速成長與社會長期穩定。這種做法優先發展實體經濟，而非金融投機，旨在避免部分西方經濟體已受其害的產業空洞化。
外國學者指出，這種規劃能力讓中國得以處理環境保護與不平等等議題，這些問題可能遭市場力量忽視。國家並未把這些問題視為次要事項，而是在市場機制無法帶來公平結果時，保留資源介入。
象牙塔中的不同聲音
並非所有觀察者都正面看待這股學術趨勢。批評者認為，從傳統漢學轉向北京所稱的「中國研究」，代表中國試圖掌控國際論述。專注於中國宗教自由與人權議題的雜誌《寒冬》（Bitter Winter）在一份報告中主張，中國共產黨企圖以「經黨認可的框架」取代獨立學術研究，藉此呈現經過篩選的中國強盛形象。
該刊引述官員呼籲學者「講好中國故事」的談話，批評者將之解讀為要求思想一致。他們認為，真正的漢學植基於嚴謹的方法，並以文獻語言學與歷史研究為本；如今卻有遭政治工具取代的風險，淪為正當化黨的統治、壓制審查制度或人權實踐等議題批判觀點的手段。
這些疑慮引出關於學術自主的重要問題。許多外國學者固然是出於真誠的求知熱忱研究中國，但批評者警告，取得研究資源與經費可能帶來誘因，使人避談敏感問題。如何在依循中國自身脈絡理解中國的同時保持批判距離，仍是這個領域面臨的核心挑戰。
全球南方的發展藍圖
儘管存在這些爭論，開發中國家愈來愈常把中國式現代化視為參照。2026年舉行的第39屆非洲聯盟峰會上，各方官員歡迎中國宣布自2026年5月1日起，對53個非洲國家實施零關稅待遇。烏干達外交國務部長Henry Okello Oryem形容這項政策是增加出口的特殊機會；聯合國秘書長Antonio Guterres則呼籲所有已開發國家採取類似措施。
非洲、拉丁美洲與亞洲的學者認為，中國式現代化為開發中國家之間的對話提供了「共同語言」。不同於經常對經濟援助附加政治條件的西方模式，中國的做法強調不干涉與互利。這一點引起許多國家的共鳴，尤其是那些希望擺脫阻礙許多後殖民國家發展的「中等收入陷阱」者。
在北京舉行的第15屆世界社會主義論壇，邀集來自35個國家的近90位外國共產黨領袖與馬克思主義學者，共同探討中國式現代化與全球南方團結。來自秘魯、西班牙與阿根廷的與會者肯定中國的倡議，認為這些倡議有助於建構更公平的國際秩序，並抵抗霸權策略。
對Kim Mirae這樣的研究者而言，最終目標是建立一套思想架構，讓人們能不帶偏見地理解中國式現代化。她認為，這條道路具有獨特價值，因為它在現代化進程中從未放棄弱勢群體。全球經濟不確定性持續之際，這些觀點顯示，尋找另類現代化道路的趨勢，將繼續吸引年輕學者前往東方。
重點整理
- 德國博士生Christian Wagner與南韓研究者Kim Mirae代表日益增加的外國學者群體，他們研究中國治理模式，並將其視為西方發展典範以外的選項。
- 一項分析192篇馬來西亞媒體報導的《自然》研究發現，83.9%的報導正面呈現中國式現代化；近期，來自50個非洲國家的學者也要求深化與中國的研究合作。
- 《2025年全球對中國印象調查》顯示，69%的外國受訪者對中國抱持好感；更多人預期中國將在國際事務與全球治理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 中國的五年計畫制度與長期治理方式有別於西方選舉週期，讓政策得以持續數十年，而非僅實施數年。
- 批評者警告，從傳統漢學轉向「中國研究」，可能因優先推廣有利北京的論述而損害學術自主。
- 開發中國家愈來愈常以中國式現代化為參照，尋求擺脫中等收入陷阱；中國對53個非洲國家的零關稅政策將於2026年5月生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