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受衝擊：從洋芋片到垃圾袋
日本正切身體會石油在現代生活中扮演的關鍵角色。隨著石腦油嚴重短缺、供應鏈受阻，全國各地的外帶店、超市和麵包店紛紛面臨塑膠袋、食品托盤和工作手套短缺。危機讓日常交易變成一場場臨機應變。在東京以南川崎市的 ColekoVer 超市，店長高平武史現在請員工不要再像過去一樣，為顧客購買的蔬果分別套上塑膠袋。部分蔬果使用的塑膠托盤上個月已經缺貨。隔一站的 Le Main Qui Pense 麵包店張貼告示，說明中東戰爭引發的石腦油短缺，導致店內沒有法國長棍麵包用的塑膠袋。店家 5 月中收到一小批補貨，但供應商無法保證何時會再供貨。與丈夫共同經營麵包店的志奏樂里指出，處理食品用的塑膠手套也嚴重短缺。日本對衛生的要求，加上許多顧客不喜歡重複使用直接接觸食品的袋子，讓這波短缺的影響格外明顯。東京以西的甲府市，Hinode Delica 便當店現在會免費提供配菜和額外配料，鼓勵顧客自備餐盤或容器。店家接獲通知，容器價格 6 月將上漲 30%。就連垃圾收運也受到影響。要求居民依規定使用不同顏色塑膠袋分類垃圾的地方政府，面臨民眾搶購垃圾袋，迫使商店將每位顧客的購買量限制在兩個。有些地方政府暫時允許民眾使用未經核可的垃圾袋。日本食品業每年使用逾 800 萬公噸塑膠，近三分之一用於食品相關領域，這波供應中斷重創整個產業。產品使用多層塑膠包裝和封膜在日本仍相當普遍，被視為日本服務文化的一部分。如今供應吃緊，這種文化正面臨沉重壓力。
這波短缺的影響比許多消費者原先預期的更深。一名東京餐飲業者告訴日本全國性電視台，橡膠手套和清潔劑都變得難以採購，推高營運成本。這名業者說，工作所需的橡膠手套等用品很難買到，得跑好幾家店才找得到。另一名民眾告訴電視台，聽牙醫說診所已經沒有手套。聽到這件事後，這名民眾才意識到情勢已經多麼嚴峻。陷入困境的不只是獨立店家，大型連鎖企業和公共服務也都在設法應變。
石腦油是什麼？為什麼重要？
就在幾個月前，對日本多數民眾來說，「石腦油」還是個陌生詞彙。日文發音為「nafusa」，指的是從原油提煉而來、易燃的液態混合物，在煉油過程中位於汽油與較重燃料之間。石腦油是製造塑膠、合成纖維、橡膠、黏著劑、印刷油墨，以及針筒等醫療用品的原料，也可進一步加工為乙烯等化學品，作為無數消費品的基礎材料。日本食品業每年消耗逾 800 萬公噸塑膠，近三分之一用於食品相關領域。石腦油供應一旦吃緊，影響便會沿著經濟體系擴散，幾乎波及每個產業。
日本超過 90% 的原油進口仰賴中東。煉油廠從原油中提煉石腦油，再由石化廠加工成聚乙烯、聚丙烯等材料。日本石油化學工業協會的資料顯示，3 月用於購物袋和垃圾袋的聚乙烯產量，較去年同期減少 62%。其他塑膠產品的產量也出現類似跌幅。亞洲是中東石腦油最大的出口市場，因此這次供應中斷對該地區的衝擊格外劇烈。日本 4 月批發物價通膨加速，創三年來最快增幅，石腦油價格飆升約 80%。
荷莫茲海峽遭封鎖
短缺的直接原因是荷莫茲海峽遭封鎖。這條狹窄水道平時承載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供應。中東戰爭已使這條航道中斷逾兩個月，卡達和科威特等主要產油國的出口因此受阻。衝突爆發前，全球約四分之一的海運原油和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氣都經由這條海峽運輸。該地區也是亞洲經濟體石腦油的重要供應來源。即使是由亞洲煉油廠加工的石腦油，原料也常來自經過荷莫茲海峽運輸的原油，因此光靠當地加工並不容易繞過這個瓶頸。
在東亞，石腦油已成為這場衝突引發的首波重大產業衝擊。顧問公司 Oxford Economics 首席經濟學家托比．惠廷頓形容，石腦油是中東供應衝擊傳導至整體經濟的主要途徑。
在東亞，石腦油是中東供應衝擊已開始傳導至整體經濟的主要途徑。它牽動所有產業，這也是衝擊開始重創各地經濟的原因。
危機爆發前，日本直接從中東進口的石腦油超過四成。財務省 3 月貿易統計顯示，日本從中東進口的石腦油及其他揮發性油品，較前一年同期減少 36.9%。日本香蕉輸入組合事務總長明石英二表示，今年以來石腦油庫存已減少約四分之一，創下五十年來最嚴重的短缺。
企業應變與包裝調整
面對石腦油衍生的彩色印刷油墨供應不穩，大型消費品牌正簡化包裝。日本最大零食製造商 Calbee 宣布，自 6 月起將洋芋片、蝦條「卡樂比河童蝦家族」等 14 項主力產品改用黑白包裝。公司稱之為「節省石油資源包裝」，表示此舉可將油墨用量減半。公司代表告訴媒體，這項調整是為了確保產品供應穩定。對過去認為石腦油只是抽象問題的消費者來說，這項公告讓地緣政治衝擊的嚴重性變得切身可見。
日本最大便利商店連鎖之一 FamilyMart 計畫從今年夏天起，將自有品牌產品改為黑白印刷，首先調整三明治包裝、飯糰包裝和冷凍飲料杯蓋。Lawson 已在部分門市把小杯熱咖啡的塑膠杯蓋改為紙蓋，並檢視所有包材。經營唐吉訶德折扣店的泛太平洋國際控股，也已開始以簡化的單色包裝販售 26 項自有品牌產品。日清製粉 Welna 將停止在義大利麵束帶上以紅字印製烹煮時間。永旺旗下自有品牌 Topvalu 也將其中一項產品改用袋裝取代托盤，使塑膠用量減少約 40%。經營 Topvalu 的公司總裁土屋光子告訴記者，中東危機讓公司有機會重新檢視環境議題上的做法。她認為仍有進一步創新的空間。
衝擊擴及各行各業
短缺的影響早已遠遠超出超市貨架。在日本住宅產業，油漆、稀釋劑、隔熱材料和黏著劑短缺，迫使建築工程延後。大阪府一處獨棟住宅正在進行外牆翻修，卻因油漆遲遲未到，工程停擺約三週。大型建商三井不動產已警告買家，住宅交屋可能延後。Toto 因黏著劑短缺暫停整體衛浴訂單，Lixil 則宣布自 8 月起調漲馬桶和廚房產品價格。兵庫縣西宮市一家油漆批發商描述，倉庫幾乎空空如也；過去貨架通常堆到三、四層高。
大阪一家僱用約 20 名員工的小型油漆工廠表示，溶劑短缺從 3 月中旬起日益嚴重。這家製造商原本仰賴既有貿易夥伴，後來不得不額外聯絡約十家供應商，才從其中兩家公司取得原料。公司總裁對前所未見的情況感到挫折。
我們的生產主管在這個行業做了 40 年，說從沒見過這種情況。即使我們每天生產、出貨，訂單還是不斷湧入。
教育領域也受到影響。日本小學生使用的書包「學生服背包」（randoseru），仰賴石腦油衍生材料製成的合成皮革。製造商 Clare 因聚酯纖維和尼龍成本上漲，自 4 月 1 日起調高售價。宮城縣學校午餐麵包供應商表示，包裝成本已上漲 30% 至 50%。麵食和甜點容器也令人憂心。航空公司調高燃油附加費，推升學校旅行成本。有些學校向家長加收費用以彌補差額。就連香蕉催熟也面臨風險。日本每年進口約 100 萬公噸香蕉，並在充滿石腦油衍生乙烯氣體的催熟室內讓青香蕉熟成。日本香蕉輸入組合警告，乙烯供應正在減少，恐威脅這種日本最受歡迎水果之一的供應。
醫療和服務業也未能倖免。一名東京餐飲業者告訴日本全國性電視台，橡膠手套和清潔劑都變得難以採購，推高營運成本。另一名民眾表示，自己的牙醫診所已經沒有手套，顯示短缺影響之廣。膠帶和填縫膠泥供應減少，冷氣安裝費用大幅上漲。東京一家電器行將安裝費從 11,000 日圓調漲至 16,500 日圓，並計畫 6 月再調高至 19,800 日圓。每台設備的材料成本已達 9,000 日圓。汽車製造商也受到影響，主要車廠因與整體供應中斷相關的鋁材短缺，縮減部分車款的產量。日本航空和全日空大幅調高燃油附加費；全日空自 5 月 1 日起，將飛往北美和歐洲的單程航班附加費從 31,900 日圓調高至 56,000 日圓。
政府因應與民眾不安
隨著短缺情況擴大，高市早苗政府承受的壓力日益增加。官員堅稱這是供應瓶頸，而非真正的短缺，並向民眾保證垃圾袋、印刷油墨等必要物資都已確保供應。環境大臣石原宏高呼籲民眾保持冷靜，避免搶購。卡樂比包裝調整引發媒體關注後，內閣官房副長官磯崎仁彥也出面安撫民眾，表示油墨供應無虞。首相拒絕了減少消費的呼籲，轉而強調政府正努力尋找替代石油來源。
產業領袖和評論人士反駁官方說法，警告情況將在 6 月持續惡化。5 月下旬進行的民調發現，超過 70% 受訪者擔心石腦油供應中斷；同樣比例的受訪者認為政府應呼籲民眾節約能源。內閣支持率下滑 2.5 個百分點至 61.3%，但高市在 2 月大勝選後，支持率仍相對高。分析人士指出，這場危機源於海外戰爭，民眾究竟將多少責任歸咎於政府並不容易判斷。
衝擊擴散至東亞各地
感受到供應壓力的不只有日本。東亞各國的石油和石腦油多仰賴中東供應，荷莫茲海峽遭封鎖的影響正在整個區域擴散。在南韓，首爾 3 月塑膠垃圾袋每日銷量幾乎暴增至五倍，當局因此限制購買量並出面安撫民眾。南韓能源與環境部長在社群媒體發文，表示民眾無須擔心一般垃圾袋供應，但銷量激增仍暴露出民眾深切的不安。
台灣是全球人均塑膠袋使用量最高的地區之一，每年使用約 90 億個塑膠袋，約七成原油仰賴中東進口。今年塑膠批發價格最高已上漲 40%。台灣政府呼籲民眾不要囤積塑膠袋，並監控企業是否哄抬價格。這場區域性危機凸顯東亞製造業經濟體對中東石油供應仍高度依賴。即使各國政府動用庫存並尋找替代供應商，平時經由荷莫茲海峽運輸的物資數量龐大，替代方案依然有限且成本高昂。
重點整理
- 石腦油是製造塑膠、油墨和合成材料的重要原油衍生物；受到中東戰爭及荷莫茲海峽封鎖影響，供應嚴重吃緊。
- 日本超過 90% 的原油仰賴中東進口，因此容易受到石油運輸航道中斷衝擊。
- 3 月袋子和包裝用聚乙烯產量下跌 62%，食品零售、營建、教育和醫療等領域都出現短缺。
- 卡樂比和 FamilyMart 等大型品牌正改用單色包裝，以節省石腦油衍生的彩色油墨。
- 地方垃圾清運、住宅營建、學校午餐計畫，甚至香蕉催熟設施，都面臨延誤或成本上漲。
- 日本和南韓出現塑膠袋搶購潮；台灣塑膠批發價格最高則上漲 40%。
- 日本政府稱目前是供應瓶頸，但產業領袖警告短缺將持續惡化至 6 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