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人工智慧競賽背後的隱藏燃料
在亞洲，人工智慧熱潮建立在一種政府和科技公司鮮少列為討論核心的資源上：煤炭。根據部分估計，亞洲擁有全球已知煤炭儲量近五分之三，使煤炭相對便宜、供應充足，也比石油或天然氣更不易受到海外運輸中斷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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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資料中心不斷增加，這項優勢愈來愈難以忽視。資料中心內有用於訓練和執行人工智慧系統的伺服器。這些設施持續消耗電力，耗電量往往極高，因為先進運算設備會產生熱能，不能在日落或風勢減弱時就直接關機。
追蹤人工智慧基礎設施和資料中心擴張的 BMI 市場研究分析師 Alexander Kheder 表示，需求增加的速度已超過新建潔淨能源計畫完工的速度。
Kheder 表示，人工智慧需求浮現的速度，快於潔淨能源發電設施投入運轉的速度。
亞洲的太陽能和風力發電迅速擴張，但發電量不穩定，對承諾幾乎不間斷供電的業者造成問題。在電池、其他儲能系統、輸電線路或穩定的低碳發電尚未充足之前，煤炭和天然氣很可能填補缺口。
資料中心為何需要大量電力
傳統資料中心本來就需要穩定供電。人工智慧設施對電網造成的負擔更大，因為它們在高使用率下運用大量專用繪圖處理器和其他晶片。訓練一個模型可能需要數千個晶片協同運作數天或數週，而熱門服務則必須全天候回應使用者需求。
裝置容量和實際用電量之間的差異很重要。某個計畫可能公布了龐大的未來容量，但電網必須為其中大部分同時運轉的可能性做好準備。在一些市場，20 百萬瓦以上的併網申請可能啟動耗時甚久的技術評估。部分業者申請傳統電網連接，可能得等上十年或更久。
國際能源總署預估，全球資料中心用電量到 2030 年將大致翻倍。該機構指出，2024 年資料中心約占全球用電需求的 1.5%，到 2030 年占比可能仍低於 3%。這些全球數字掩蓋了地方層級的壓力。單一大型設施的耗電量可能相當於一座工業廠房，而多座設施聚集在一起，耗電量很快就可能成為區域電網中最大的負載之一。
業者正設法直接取得電力。有些業者在設施旁興建天然氣電廠，另一些則在探索電池、微電網、再生能源園區、燃料電池和核能。在這些選項尚未具備或負擔不起的地方，現有燃煤電廠可能獲得新合約，營運時間也會超出原定計畫。
這造成化石燃料鎖定的風險。一座預計營運 20 年或 25 年的資料中心，可能讓電廠在同一期間持續運作，即使國家的氣候政策要求這段期間關閉燃煤電廠也一樣。
馬來西亞清楚呈現這項矛盾
受惠於鄰近新加坡、土地充足和成本相對較低，馬來西亞已成為亞洲資料中心成長最快的地點之一。吉隆坡以南的科技園區賽城已有數十座設施，還有更多計畫正在規劃中。Google、Amazon、Alibaba、Microsoft 和 ByteDance 等公司都對馬來西亞的數位基礎設施展現興趣。
馬來西亞僅在 2024 年上半年就公布約 850 百萬瓦的潛在資料中心用電需求。另一項區域評估估計，全國資料中心用電需求可能從 2024 年的 8.5 太瓦時增至 2030 年的 68 太瓦時，最高將占全國供電量的 30%。
馬來西亞計畫到 2030 年新增 6 至 8 吉瓦的燃氣發電，以滿足不斷上升的用電需求。這項措施或許有助於避免供電短缺，卻也與該國的減排目標格格不入。現有電力系統已有很大一部分仰賴煤炭和天然氣，這代表外國科技公司能取得穩定電力，當地社區卻承受了大部分污染與基礎設施成本。
住在賽城附近、49 歲的公關主管 Adit Rahim 表示，居民正憂心地看著建設快速展開。
Rahim 指出地方公用事業承受的壓力，並表示：「影響會變得非常、非常明顯。」
水資源正成為第二個限制因素。資料中心常使用蒸發水分以帶走伺服器熱能的冷卻系統。柔佛和雪蘭莪當局因供水已承受壓力，放慢或限制部分計畫。在柔佛，開發商已被告知，部分水冷擴建計畫須延後至 2027 年。
煤炭並非唯一的環境代價
燃煤發電會排放二氧化碳和空氣污染物，但人工智慧對環境造成的負擔不只來自電廠。資料中心還需要冷卻用水、土地、輸電基礎設施、備用發電機和建材。
加州大學河濱分校和德州大學阿靈頓分校的研究人員估計，全球人工智慧需求在 2027 年可能需要抽取 42 億至 66 億立方公尺的水量，其中包括直接用於冷卻的水，以及發電相關用水。這項估算是根據模型推算，而非來自每座設施的完整測量，因此應視為一個範圍，而非精確總量。
取水量和耗水量之間的差異至關重要。取水量是指從河流、水庫、含水層或市政系統抽取的水。耗水量則是未能迅速回到水源的部分，通常是因為水分蒸發。即使一座設施申報的取水量不高，仍可能對當地流域造成壓力。
在印度，許多資料中心聚集地位於已面臨水資源壓力的地區。某些冷卻方式下，一座 30 百萬瓦的設施每天取水量可能超過 200 萬公升。在北方邦 Gautam Buddha Nagar 縣，地下水抽取量已超過估計的永續水準；附近社區的水井乾涸後，居民只能轉而購買昂貴的送水服務。
印度也正在規劃該區規模最大的人工智慧設施之一。在安得拉邦，Google 提議興建的 1 吉瓦資料中心，是一項 150 億美元計畫的一部分。邦政府官員表示，這項投資有望吸引電力設備、空調系統和建材製造商進駐。
該邦資訊科技部長 Nara Lokesh 表示，這項計畫應建立更廣泛的產業基礎，而不只是伺服器設施。
Lokesh 表示：「對我來說，這不只是資料中心。電力電子設備、空調、建材業者，所有相關環節，我們現在都把他們帶到我的邦來進行製造。」
建設工程能創造大量短期工作機會，但資料中心啟用後高度自動化。該區引用的研究指出，一座大型設施可能只有幾百名長期員工。這引發疑問：稅收、技術職缺和技術移轉，是否足以匹配計畫所投入的土地、電力和水資源價值。
社區開始表達反對
公眾討論往往落後於建設進度。亞洲多個國家對資料中心的環境審查規範仍不完整，地方社區在計畫核准前可能很少得到有關預期用電、用水或污染程度的資訊。
2026 年 2 月，柔佛居民舉行被稱為馬來西亞首次反對資料中心快速擴張的公開抗議活動。參與者提出對污染和水資源短缺的憂慮。印尼也出現類似爭議，居民質疑涉及社區土地和當地水源使用的協議。
中亞也面臨相關風險。哈薩克的 Ekibastuz 計畫興建一座耗電量可能達 300 百萬瓦的運算中心，並仰賴煤炭供電；該市本已受到工業空氣污染影響。在烏茲別克，卡拉卡爾帕克斯坦一座規劃中的 300 百萬瓦設施預計使用燃氣電廠的電力，儘管該地區因鹹海消失而飽受水資源和能源短缺之苦。
這些案例說明，為何全國平均數可能造成誤導。資料中心占全球用電需求的比重或許不高，但若多座設施集中在乾旱流域或電力系統脆弱的地區，對當地造成的影響可能相當顯著。
長期來看，空調用電需求可能對東南亞電網造成更大負擔。國際能源總署預期，該地區空調數量將從 2020 年的近 5,000 萬台增至 2040 年的約 3 億台。冷房用電需求預計將達約 300 太瓦時，接近印尼和新加坡目前用電量的總和。
什麼能源可以取代煤炭和天然氣？
再生能源是解方之一，但單靠太陽能板和風力發電機無法保證持續供電。缺少的關鍵是彈性，也就是在再生能源發電量下降時，能夠儲存電力、調整需求或啟用其他電源的能力。
長時儲能可讓資料中心使用再生能源的時間超過傳統電池所能支援的時長。在用電尖峰時段，儲能也能減輕電網壓力。電池系統、抽蓄水力、熱能儲存和新型化學技術都正在測試中，評估能否勝任這項任務。
已有一些科技公司簽署合約，將運算需求與新增電力容量結合。美國的相關協議包括由儲能支援的再生能源、現場燃料電池，以及將電池和其他彈性設備連接至電力市場的虛擬電廠。這些安排顯示替代方案確實存在，但在亞洲，以類似規模部署的案例仍不多。
核能是另一個正在討論的選項，尤其是小型模組化反應爐。這類反應爐可提供穩定電力，且營運排放低；不過，目前東南亞還沒有商業核電廠投入運轉。若要讓核能供應資料中心熱潮所需的電力，仍須處理許可、安全、融資、興建時間、核廢料管理和公眾接受度等問題。
冷卻技術也能減輕壓力。閉環液冷系統會重複利用水，而非不斷蒸發新水源。設施也能使用處理過的廢水、空氣冷卻，或採用避免使用飲用水的設計。每種選擇都有利弊。炎熱天氣下，空氣冷卻可能需要更多電力；處理和輸送廢水也會消耗能源。
最潔淨的解方因地而異。位於水源充足地區、使用新增再生能源並採用閉環冷卻的資料中心，與位於旱災地區、由老舊燃煤電廠供電的資料中心，環境足跡並不相同。政府應要求開發商在核准前公布場址層級的用電量、取水量、耗水量和排放量。
區域合作有助於減輕壓力
亞洲對能源安全的憂慮，有助於解釋煤炭為何具有吸引力。石油價格衝擊、航運風險和地緣政治衝突，都可能迅速推高進口燃料成本。對規劃者而言，區域內生產的煤炭似乎更具可預測性，即使它對健康和氣候造成的代價高得多。
區域電力貿易能讓各國政府有更多選擇。東協電網已促成跨境電力交易，包括透過寮國、泰國、馬來西亞和新加坡電網整合計畫進行的交易。擴大輸電連結有助各國共享水力、太陽能和風力資源，不必為每一項新增工業負載各自興建孤立的化石燃料電力設施。
電力規劃也必須考量家庭和既有企業。資料中心能帶來投資和稅收，但特殊電價和公共補貼可能把基礎設施成本轉嫁給其他用電戶。透明的合約、污染規範、用水限制，以及對電網升級的分攤，都能讓地主社區更清楚自身可獲得哪些利益。
馬來西亞規劃建立自主人工智慧雲端服務，反映出更廣泛的目標：希望從外國投資中獲得的不只是建築工作。該國期望培養本土人才、提升研究能力，並掌握數位基礎設施。如果馬來西亞主要成為外國公司的低成本據點，卻承擔其用電、用水和土地使用成本，這項目標將更難實現。
現在的選擇將影響未來數十年
人工智慧在醫療、製造、天氣預報、能源管理和公共服務等領域確有實際用途。資料中心是支撐這些效益的基礎設施之一。關鍵在於，資料中心的成長能否搭配完善的電力系統和環境規範，保護居住在附近的民眾。
煤炭正在填補眼前的缺口，因為供應充足、可調度，而且為人熟悉。如果新設施以既有電廠和長期合約為基礎取得融資，短期解方就可能變成長期承諾。同一項決策也可能加劇空氣污染和水資源壓力，並增加受到未來碳排規範影響的風險。
負責任的擴建應讓新增運算容量搭配額外的潔淨電力、儲能和更完善的輸電網路。應盡可能使用回收水，公布地方資源供需情況，並在施工前納入社區意見。若計畫無法符合基本用水或供電條件，暫緩推進可能比放任需求超出區域承載能力更安全。
重點
- 煤炭仍是支應亞洲人工智慧資料中心快速擴張的重要備用電源。
- 併網延誤促使業者轉向現場發電、電池、微電網和其他私人供電系統。
- 馬來西亞資料中心用電需求可能從 2024 年的 8.5 太瓦時增至 2030 年的 68 太瓦時。
- 冷卻和發電用水正加重馬來西亞、印度及其他水資源緊張地區的壓力。
- 長時儲能、閉環冷卻、再生能源和核能發電可降低對化石燃料的依賴。
- 區域電力交易、透明的核准程序和更完善的環境規範，有助於分享效益並限制地方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