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生活逐漸成為常態
柬埔寨與泰國邊境的戰事迫使家庭離開家園一年多後,數以千計的柬埔寨人仍住在擁擠的營區和收容社區,返家日期遙遙無期。這場危機早已超越最初的緊急應變階段。家庭如今面臨房屋受損、農地受阻、未爆武器以及公共服務中斷等問題,孩子則在原本只打算暫住的避難所中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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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人們在營區、收容社區和原居地之間遷移,相關數字也有所變動。柬埔寨政府最初通報,仍有超過2萬人流離失所,其中包括逾6,000名兒童。國家災害管理委員會的報告記錄,截至2026年1月15日,仍有141,850人流離失所,分布於102處安置點及收容社區。這個數字低於危機最嚴重時、也就是12月27日的近64.9萬人,但人道援助機構警告,許多返家狀況並不穩定,部分家庭已被迫再次遷回安置點。
這些數字之間的差異,反映的是統計定義和時間點有所不同,而非危機已經結束。部分民眾已返家,另有一些人仍無法抵達位於爭議地區附近的住處。房屋受損、服務中斷,以及對爆裂物危害的憂慮,仍讓許多家庭無法安全返家。
一名西方援助機構的工作人員形容,雨季期間營區環境不衛生,也難以管理。
這些地方並不舒適。政府和非政府組織都已盡力,但要做好並不容易,尤其現在正值雨季。
許多家庭住在小型鐵皮棚屋或帳篷裡,大雨時常會漏水。各處安置點的供水、廁所、糧食和基本醫療照護仍不均衡。
家庭為何無法直接返家
對流離失所的居民而言,返家比離開營區複雜得多。有些村莊位於軍方路障和戰壕後方。農田、牲畜和工具可能已遭棄置或損壞。即使房屋仍然完好,家庭也可能缺乏乾淨用水、電力、學校或正常運作的診所。
人道援助機構表示,有些家庭短暫返家後,發現住處受損或基本服務無法使用,於是又回到營區。未爆彈藥也帶來另一層危險。邊境戰事可能留下砲彈、地雷和其他武器,即使槍聲停歇很久,仍可能致命。
42歲、育有三名子女的母親博帕・莫利(Bopha Moly)住在隆占(Rong Cham)營區,該營區位於金邊西北方近400公里處。她說,孩子能上學讓生活穩定了一些,但一家人仍感到不安。
她道出了這場危機的矛盾:營區生活在某些方面已逐漸能適應,卻仍遠非正常生活。
現在孩子可以上學了,還算可以。但這裡不是家。我怕他們在這裡生病,也怕我們可能永遠回不了家。
柬埔寨人道應變論壇和政府主管機關表示,現階段的應變工作需要雙軌並行。一方面協助已返家的民眾修繕房屋、恢復服務並重建生計;另一方面則持續為無法離開營區的人提供住所、食物、飲水、醫療照護和保護服務。
兒童承受最沉重的衝擊
兒童所受的干擾最為嚴重。一份1月的人道情勢更新指出,數個邊境省份仍有69所學校停課,影響12,601名學生和近500名教師。柬埔寨教育主管機關先前公布的數據顯示,戰事最激烈期間影響範圍更廣,七個省份共有1,311所學校停課,影響超過32.2萬名學生和1.5萬名教師。
部分營區已設立臨時學習空間,但出席情況不穩定,物資也有限。對兒童來說,教室不只是上課的地方,也能帶來日常規律、與朋友相處的機會,以及讓成年人留意他們是否出現困擾徵兆的環境。
人道援助夥伴近期為1,452名五歲以下兒童進行篩檢,發現部分兒童有中度和重度急性營養不良,需要接受治療或補充食物。家庭收入中斷、只能仰賴不定期援助時,嬰兒、孕婦和哺乳期母親尤其容易受到影響。
聯合國兒童基金會柬埔寨代表威爾・帕克斯(Will Parks)警告,飲水、衛生設施和醫療照護不足的擁擠安置點,可能增加腹瀉、呼吸道感染、水媒疾病及可透過疫苗預防疾病的風險。當地診所停診,也讓民眾更難取得常規疫苗接種和孕產婦照護。
新危機發生在飽受舊戰爭創傷的國家
這波流離失所發生在暴力記憶仍歷歷在目的柬埔寨。柬埔寨至今仍承受1970年代紅色高棉大屠殺、後來的越南占領,以及數十年衝突帶來的心理創傷。許多父母和祖父母仍記得被迫遷移、飢餓、失去親人和恐懼的經歷。
心理學家所說的跨世代創傷,是指嚴重壓力可能透過家庭行為、故事、沉默、不安全感及關係中斷影響兒童。這不代表每個孩子都會出現心理健康疾患,而是尚未化解的恐懼可能影響家庭面對危險時的反應,以及孩子如何理解周遭世界。
夏威夷大學馬諾阿分校副教授索提・恩(Sothy Eng)委託調查人員於2025年8月訪問828名柬埔寨人。近九成受訪者表示,這場衝突影響他們在工作或學校集中注意力或正常活動的能力。超過70%的人表示每晚睡眠不到7小時,逾四分之三的人說自己對未來的擔憂大幅增加。超過90%的人表示,暴力讓他們想起父母或祖父母經歷過的戰爭。
調查結果也涵蓋未直接流離失所的人,顯示衝突對營區以外的公共生活也造成廣泛影響。對失去家園、土地或親人的人來說,壓力可能更為沉重。反覆遷移、家人分離和前途未卜,可能讓短期恐懼演變為長期焦慮、憂鬱或創傷後壓力。
帕克斯表示,長期處於不確定環境中的兒童可能出現睡眠、專注和情緒表達方面的困難。身心俱疲、心懷恐懼的父母,也可能更難給予孩子所需的安定感。
藝術讓孩子不必開口也能表達
Phare Ponleu Selpak的名稱意為「藝術之光」,該組織在流離失所安置點為兒童帶來繪畫、音樂和遊戲活動。最初,組織是在家庭逃離戰事後提供緊急支援;隨著小型營區合併為較大的聚落,服務方向也轉向較長期的照護。
Phare由一群曾在過往戰爭造成的難民營長大的人創立,其中包括泰國阿蘭亞普拉特附近的2號安置點。他們的親身經歷形塑了這項計畫,目標是幫助兒童恢復日常規律、重拾信心和掌控感。
Phare傳訊經理蓬洛克・萬(Ponlork Van)表示,只要仍有兒童流離失所,組織就打算持續開放活動中心,並正尋找新據點,以配合家庭遷置。
若不介入,遭迫遷的創傷可能長久烙印在心中。長期壓力可能取代正常生活的感受,使人持續處於恐懼與求生狀態。
藝術治療是一種心理社會照護方式,透過創作活動協助人們梳理情緒、重建社會連結。對年幼兒童來說,這尤其有用,因為他們可能還沒有足夠詞彙描述恐懼、悲傷或困惑。
曾在東南亞協助戰爭創傷倖存者的澳洲心理學家凱特・麥克馬洪(Cait McMahon)表示,兒童參加藝術活動時不必用言語說明自己的經歷。透過繪畫和音樂,他們可以在與其他孩子玩耍時,輕鬆表達自己的感受。
創傷會奪走一個人的力量感和掌控感。這類治療能幫助人重新找回這些感受。
僧侶提供植根於社區與信仰的照護
許多鄉村和邊境地區缺乏正式的心理健康服務。部分流離失所者也可能不願尋求臨床心理諮商,尤其是在身邊已有熟悉的宗教和社區網絡時。
高棉佛教僧侶曾前往村莊和營區分發援助、帶領祈禱、教授禪修,並與感到恐懼、悲傷或失眠的人交談。寺廟可以成為值得信賴的公共空間,讓流離失所的家庭延續熟悉的儀式,並與鄰居保持聯繫。
佛教關於苦、變化與慈悲的教義,能幫助人們理解痛苦經歷,而不把困擾視為個人的失敗。集體祈禱、禪修和宗教儀式也可能重建因逃離和分離而削弱的社會連結。
僧侶無法取代受過訓練的心理學家、醫師或兒童保護專業人員。人道援助機構若能以安全且協調的方式與宗教機構合作,僧侶的角色便可補足專業服務。這類合作也有助於找出需要緊急醫療或心理健康治療的人。
衝突重創雙方生計
這場邊境爭端圍繞著有爭議的領土,以及對百年法國地圖的不同解讀。5月的一次小規模衝突後,緊張情勢升高,7月24日爆發全面交戰。12月暴力衝突最為嚴重,兩國政府都指控對方違反當月達成的停火協議。
根據本報導提供的資料,已有逾100人喪生。戰事最激烈時,柬埔寨和泰國約有110萬人流離失所。泰國大多數流離失所居民已返家;軍事力量較弱的柬埔寨並未占領泰國領土,也難以確保爭議邊境附近社區的居民能夠返家。
另有90萬名柬埔寨移工逃離泰國。許多人為了在泰國工作負債甚鉅,使家庭不僅失去工資,還背負債務。聯合國估計,匯款減少可能讓柬埔寨在2025和2026年損失近10億美元,相當於國內生產毛額的逾1.8%。
社群媒體為這場本已受民族主義左右的爭端添增怒氣。網路上的辱罵和未經證實的說法可能加深民眾敵意,讓妥協更困難,也加劇長期在邊境兩側往來交易、工作和旅行的社區居民的不安。
27歲、在金邊任職的軟體工程師克羅克・春年(Chroeck Chhunieng),道出許多柬埔寨人展現的堅定態度。
他們比我們強大,但永遠打不倒我們。他們歷來一直欺負我們,但我們從不屈服。
緊急階段過後,援助仍須持續
人道援助夥伴估計,戰事爆發以來,九個省份已有超過23.9萬人獲得援助。1月上半月,逾78,000個列為貧困的家庭獲得現金援助。援助主要用於住所、食物、飲水和衛生設施,但需求仍然龐大。
保護團隊也持續留意家庭離散、針對婦女和兒童的暴力、剝削,以及擁擠安置點裡不安全的生活環境。無障礙廁所、具隱私的盥洗空間、申訴機制和轉介服務,都是安全營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非可有可無的附加措施。
返家家庭需要的不只是交通安排。他們需要修繕房屋、安全的農地、醫療服務、學校、身分文件和收入來源。仍然流離失所的家庭則需要穩定援助,不能只因最初的緊急階段已過就停止供應。
柬埔寨過往難民社群的經驗顯示,心理健康照護應與食物和住所援助同步展開。在等待安全且長久的返家安排期間,藝術、音樂、遊戲、教育、家庭活動、社區園藝、禪修和專業諮商,都有助於人們重拾生活規律。
重點摘要
- 根據國家災害管理委員會數據,截至2026年1月15日,柬埔寨約有141,850人仍流離失所。
- 許多返家安排並不穩定,原因包括房屋受損、服務中斷和爆裂物危害。
- 兒童面臨營養不良、就學中斷、保護風險及日益加重的情緒困擾。
- 藝術治療正協助兒童表達感受、重建生活規律並重拾信心。
- 佛教僧侶提供符合文化背景的心靈與心理社會支持。
- 2025和2026年匯款減少,可能讓柬埔寨損失近10億美元。
- 長期復原需要住房、生計、教育、醫療照護和持續的心理健康服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