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成了畢生尋覓的起點
軍醫陳文班於1976年年底回到家中,才發現家人已為他設立靈位。母親收到他的死亡通知後,為他守喪七年。將近半個世紀後,這位如今82歲的老兵正協助尋回仍有家人等待他們返家的陣亡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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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3日,陳文班在胡志明市黎氏蓮文化公園舉行的「追思」紀念活動中,講述了自己這段非比尋常的返家經歷。在公園地下,搜尋隊已找到731人的遺骸,主管機關確認他們是陣亡將士,其中多數仍未能確認姓名或家鄉。
紀念活動在原定於10月14日舉行的追悼與安葬儀式前舉行。對陳文班而言,這場儀式交織著他人生的兩個部分:意外返家的兒子,以及花了40多年努力讓其他母親的孩子回家、死裡逃生的軍人。
自1979年以來,他的工作包括核實逾2,300處墓葬地點、協助將134批遺骸送回家鄉,並為200多個家庭查核資訊。如今,他的經驗正支援一項規模更大的行動,透過歷史照片、軍方檔案、目擊者記憶和DNA檢測尋找身分線索。
每種方法都能回答不同問題。照片可以提示挖掘地點;目擊者或許記得誰葬在那裡;留存的文件或基因比對,則可能終於讓家屬知道親人的姓名。數十年來,陳文班一直努力拼湊這些線索。
總在燈下確認兒子是否安好
陳文班於1967年離開海防市永保縣後從軍。在南越服役期間,戰時通訊中斷,家人收到他陣亡的通知,並為他設立靈位。
1976年年底,他終於回到家中,鄰居們驚訝地聚了過來。兩名妹妹抱著他哭泣。他進屋看見自己的靈位後,才明白她們為何如此反應。
親戚把母親接回家見他。即使兒子就站在眼前,分離近十年後,她仍難以相信他還活著。
當晚,母親提著油燈走到他休息的地方。她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他,摸了摸他的身體,接著離開又回來確認。第三次來時,陳文班抱住她,告訴她兒子活著回家了。直到那時,她才放聲大哭。
陳文班返家後,村裡其他母親很快也因此燃起希望。若一名正式宣告死亡的兒子都能走回家,她們的失蹤兒子或許也有一天會回來。
從負傷士兵到軍醫
陳文班服役期間走過古芝、濱吉、壯邦一帶,也就是「鐵三角」地區,以及更廣大的西貢與嘉定戰場。他的行醫生涯,始於身邊傷兵的需要。
1970年身受重傷後,他被送往C10軍醫單位。他在離開越南北方前受過基本急救訓練,於是自願協助包紮傷口、打針,並照料傷勢比自己更重的士兵。
後來,他在柬埔寨學習軍醫兩年,之後重返戰場擔任戰地醫護兵。戰後,他繼續完成醫學進修,成為醫師。
陳文班談到自己身為戰時醫護兵的職責時,回憶治療工作所處的險境:
軍醫也是士兵。我們的野戰醫院設在砲火與砲擊之中,沒有和平時手術室那樣的平靜與安全。
他的回憶記錄了慘重損失:一支部隊原有600多人,增援後接近1,000人,到了統一時只剩100多人倖存。他的另一段服役紀錄則指出,與他一同南下的653名士兵中,倖存者不到50人。
其他母親需要另一種團圓
1967年3月25日,陳文班家鄉有29名男子一同從軍。據他所述,戰後只有兩人活著回來,約占全組7%。這群人中已有13批遺骸送回家鄉。
阮伯和與阮忠堅是他最親近的戰友。他們一同度過童年、一起上學、一同從軍,也在南方服役;兩人都在戰鬥中陣亡。
陳文班還活著時,家人就收到了他的死亡通知。和的家人與堅的家人起初都沒有收到他們陣亡的正式確認。陳文班返家時,兩人的母親懷著新的希望擁抱他。後來,她們帶著兒子已經陣亡的確認消息,問他兩人葬在哪裡。
相關記述對她們探訪的時間說法不一,有的說是在他返家幾天後,有的則說是約一年後再次探訪。陳文班記得她們最重要的請求:她們想找到兒子,帶他們回家。
他從1979年開始持續尋找,重返昔日戰場、訪問目擊者,並比對他們的記憶與墓葬資訊。早期他騎著一輛舊腳踏車出發,有時凌晨3點就上路。他利用假日和休假日繼續搜尋。
五本筆記與一趟火車之旅
陳文班把墓葬資訊記錄在五本磨損的筆記本裡,寫滿姓名、手繪圖表和地圖。戰時,他也會把戰友姓名寫在紙上,封進玻璃小瓶,將小瓶放進遺體口中再下葬,希望日後返回時能據此辨認。
這些筆記後來成為尋回遺體的實用工具。他將筆記與美國越戰退伍軍人協會(Vietnam Veterans of America)的退伍軍人倡議計畫所持有的個案資料比對。該計畫負責交換戰爭失蹤人員的資訊。
陳文班也協助美國搜救隊尋找失蹤的美軍人員。因此,他的搜尋範圍超越昔日戰友,透過共享戰場資訊,協助雙方家庭尋親。
他的戰時經歷與尋回遺骸的工作,成為一部文學作品的題材,並於1997年獲得越南重要文學獎肯定。
其中一次搜尋最終讓他找到了和的遺骸。要把朋友帶回北方,他還得踏上一段艱辛旅程。陳文班回憶,自己發現火車票禁止攜帶遺骸,卻仍帶著那個小包裹上了車,緊緊抱在懷裡。
三天三夜裡,他帶著和的遺骸沿鐵路一路返鄉。抵達後,他把遺骸放上家中的靈位。和的母親從稻田回來,伸手靠向那個包裹;裡面是她等待多年、終於回家的兒子。
老照片如何協助找到墓地
黎氏蓮公園座落於昔日都城公墓舊址。歷史研究與目擊者證詞指出,1968年春節攻勢期間,南越各地城市與軍事據點遭共軍攻擊後,當地曾設有集體墓穴。
建築師阮春勝與研究團隊花了近八年時間檢視歷史照片,並比對舊建築與現今公園的樣貌。一張攝於1968年的照片裡可見水塔,成為有用的地標。
研究也參考美軍1972年的空拍照片、作戰示意圖,以及雙方目擊者的回憶。研究人員估計,三處集體墓穴可能埋有約900人。
目擊1968年埋葬情形時年僅12歲的阮成福,記得遺體分層放置,中間隔著木板,並撒上白色消毒粉。後來公園整修時,曾挖出骨骸、橡膠涼鞋和彈匣。
6月8日,由副總理范氏清茶主持的研討會彙整歷史證據、目擊者證詞和勘查結果。國防部副部長阮文高表示,這些發現支持該處有集體墓葬的判斷,死者包括在春節攻勢期間遇難的士兵、幹部和平民。
探地雷達透過向地下發射訊號,協助辨識地表下遭擾動的區域。挖土機移除大量土方;一旦可能的遺骸出現,士兵便盡可能改以人工仔細挖掘。
尋回行動的重要日期
公園的尋回行動歷時數月,從比對歷史線索到挖掘遺骸、準備公開追思儀式,主要進程如下:
- 2026年6月8日:研討會彙整與昔日公墓墓葬相關的證據。
- 6月23日:團隊在A區找到首批五批遺骸及相關物品。陳文班開始在現場擔任志工。
- 7月6日:公布一份寫有黃文勸姓名的文件相關資訊。
- 7月26日:胡志明市軍事指揮部確認黃文勸遺骸的身分。
- 9月8日與9日:團隊在A區找到另一條墓溝。
- 10月13日:「追思」活動向陣亡者致意,隔日預定安葬已尋回的731人。
- 10月14日:預定舉行追悼與安葬儀式,安葬地點為胡志明市烈士公墓。
行動紀事也記載,計畫於7月6日啟動,經過兩天試挖後找到第一條墓溝;而詳細的挖掘紀錄則將首批遺骸發現日期列為6月23日。行動紀事所述墓溝長25公尺、寬3公尺。
一個尋回的姓名,展現辨認工作的複雜
黃文勸的身分確認,始於6月23日在遺骸旁發現的一張以塑膠包裹的紙片。上面留存的文字包括他的姓名、「南方解放軍」以及962部隊番號。
居住在西寧省瀛溝社的黃文梅與黃文孝認為,這個姓名可能屬於他們的兄弟。他們尋找兄弟已數十年。
有一個字讓檔案記錄出現出入。舊死亡通知上的姓名是「黃文勸」,而家屬持有的國家犧牲者紀念證書則寫作「黃文勸」,與尋回的文件相符。主管機關審查檔案後,於7月26日確認他的身分。
在他參戰前曾與他訂下婚約、此後守候並維持單身58年的阮氏麗,於7月18日獲西寧省內務廳認定為其妻。7月23日,她在公園收到一幅重新繪製的肖像。
確認身分後,他的鋼筆、梳子、皮夾和藥油瓶都交還家屬。更正後的死亡通知恢復了他的正確姓名。這個案例顯示,遺物、家屬證詞和行政檔案如何相互佐證,解開失蹤之謎。
尋回遺骸,恢復身分
陳文班以志工身分在公園協助,但並非正式編列的搜救隊成員。他協助整理遺骸、辨認人體構造特徵,並保存骨骸碎片與牙齒供檢測。
他個人已核實逾2,300處墓葬地點,並協助將134批遺骸送回家鄉。更廣泛的統計則將陳文班與其他退伍軍人的集體工作成果,列為尋回逾2,400批遺骸。
胡志明市法醫中心的法醫檢驗師王嘉寶說,即使骨骸內的DNA已碎裂,牙齒與骨骼本身仍可能保持堅硬。熱、濕氣、地下水和微生物都可能在數十年間破壞遺傳物質。
DNA承載遺傳的生物資訊。調查人員可將遺骸中留存的遺傳物質,與親屬樣本及檔案和其他證據比對。樣本必須分別標記、密封和保存,避免混淆與污染。
陳文班談到,尋回遺骸卻無法記下姓名,令人難以承受:
最難受的,是握著筆,卻不知道戰友的名字。
在追思活動上,他也提到曾發現一批他認為屬於女性的遺骸,旁邊有指甲和疑似束縛物的材料。他推測,她可能是地下工作者或信差,曾遭受刑求。她的身分、角色與死亡經過仍未獲確認。
全國尋人行動持續,家屬仍在等待
截至10月13日,為期500天500夜的全國行動共尋回3,611批遺骸:越南境內2,374批、寮國217批、柬埔寨1,020批。公園尋回的731人約占總數五分之一。行動目標是尋回約7,000人。
共有32支隊伍、1,588人投入搜查。工作也包括清除未爆彈藥、採集家屬DNA樣本,以及建立身分辨認資料庫。
在已檢視的211,301座墳墓中,147,640座適合採樣,63,661座不適合。主管機關已採集家屬生物樣本265,761份,完成分析71,102份,並將66,909份資料輸入資料庫。行動目標包括檢測約18,000份遺骸DNA樣本。
范氏清茶要求依公安部指引,進一步採集父系親屬樣本,並集中作業一個月,目標是在2026年內完成這項工作。
10月14日的告別儀式預定於上午7時30分獻花、上香,接著於上午8時舉行瞻仰與追悼儀式。首批車隊預計上午8時45分左右出發前往約26公里外的公墓。尋回的731人中,698人分別登記,另有33人列為集體遺骸。
陳文班出席前一晚的活動時,身旁展示著藝術家黎沙龍創作、描繪他從事遺骸尋回工作的肖像。活動由胡志明市文化與體育廳主辦,出席者包括軍方高階政治幹部阮仲義與副總理范氏清茶。
安葬後,陣亡者將有一處妥善維護的長眠之地;身分確認工作則會透過留存樣本、遺物和檔案繼續進行。對陳文班而言,目擊者日漸年邁,讓這項工作愈發迫切:每一段消失的記憶,都可能帶走一個家庭仍需要的線索。
重點摘要
- 陳文班於1976年年底返家,當時家人已為他守喪七年。
- 自1979年以來,他核實逾2,300處墓葬地點,並協助將134批遺骸送回家鄉。
- 搜救隊在黎氏蓮文化公園尋回731名陣亡將士,多數身分仍未確認。
- 歷史照片、目擊者記憶、個人物品、軍方檔案和DNA檢測都有助於確認身分。
- 追悼與安葬儀式預定於2026年10月14日舉行,後續身分確認工作將持續進行。






